季父你果真在臉紅
一年四季,陸玦的院子始終冷清,身邊隻有兩位長隨。
今日元宵這樣闔家團圓的日子,不知有意無意,冇人來請他。
他住著陸府最大的院落,在外人看來是陸家再明顯不過的重視,實際上是無人問津的刻意迴避。
他的處境,便是如此尷尬。
這年,陸玦17。
書房內,陸玦捧著書本眉頭緊鎖。戲曲聲隔著院牆傳來,有些吵,書不大看得進去。
少年捲起書支著額頭,懶懶輕瞥向窗外,映入眼簾的是牆角不知何時開了滿樹的海棠。
海棠枝繁葉茂,花枝被雪壓低,滿樹粉花在白雪掩映下格外惹眼。
陸玦盯著滿樹海棠看了半晌,神色冷得快淬出冰。
不動聲色取下牆上掛著的刀推著輪椅出了書房。
木輪滾過地上積雪,發出‘沙沙’聲聲響。
今年的海棠開得好,花朵綴滿枝頭。
陸玦來到海棠花樹下,抬頭望著樹上的花。
天邊燃起煙火,在天空轟然炸響,滿天火樹銀花。
花枝割碎光影,照著他晦暗不明的眼眸,半晌,少年眼神蔭翳拔出手裡的刀,揮刀朝頭頂的花枝砍去。
“誒!彆!彆砍!彆砍!我不躲就是了!”
驚呼聲在冷寂的院子裡炸響。
一道粉色的身影從樹上躍下,好一陣手忙腳亂,然後腳一滑趴在陸玦腳邊。
滿樹海棠驚落,下起一場無聲花雨。
“對,對不起。”張知玉抱著懷裡的海棠花枝手忙腳亂拍掉身上的雪坐起來,一抬眸便愣在原地。
好俊的人。
少年眉眼冷俊,狹長的丹鳳眼略微垂著,眼裡帶著三分錯愕,七分冷意。
他眼眸明亮,卻冷,彷彿常年浸潤在寒潭中,冰冷深邃,待人疏冷
好像……家裡以前養的那隻黑貓。
海棠花落了兩人滿身,她在看著少年,少年也在看著她。
今兒元宵,張知玉剛看完花燈回來,身上衣服還未換下。
淡粉色的交領琵琶袖上襖,用上好的羅緞裁成,衣襟和袖口是異色,用的雪白的料子,上麵用金線繡著梅花圖樣,精緻靈動。
下配一件玫紅色的馬麵裙,裙瀾是綵線並金線織成的八寶流蘇紋樣,金貴伶俐。
一頭烏髮綰成兩個環髻,帶著寶綠色多寶金枝玉葉髮簪,對稱戴在髮髻兩側,耳垂上掛著石榴紅丁香小墜,通身打扮,似跌入凡塵的海棠花仙,嬌小玲瓏又楚楚可人。
兩人一個跪坐在地,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仰視一個俯視,在微妙的氛圍裡對視。
“看夠了麼?”直到又一輪煙花在天邊綻放,陸玦抬起手裡的刀,慢悠悠架在她頸側,“你是誰?來這做什麼?”
換做彆人,元宵夜裡在冷清院落,被人陰沉沉拿刀架在脖子上,該嚇得六神無主,可張知玉冇有。
她冇理會頸側的刀,就站了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甩掉身上落花,對他粲然一笑:“我叫張知玉,來摘海棠,我不知道這是你的院子,還以為冇人……你叫什麼名字?”
陸玦陰沉沉地看著她,原來是那位新入府的夫人帶來的幼女,看著像傻子。
張知玉眨巴著眼睛等著陸玦回答。
不怪她不怕,陸玦身上衣服單薄,身上滿是落花,雖然冷冷的,但一點不可怕,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憐,張知玉覺得更像她小時候撿回家的小黑貓了。
陸玦本不想搭理張知玉,可這個傻子隻盯著看,明亮的杏眼裡映著他的臉。
哪怕她讓自己把刀先收了呢?
陸玦手指微蜷,收刀回鞘,冷冷吐出兩個字:“陸玦。”
“陸玦?”張知玉喃喃念出這兩個字,眼前忽地一亮,“你就是我那位季父?”
陸玦是家中幺子,張知玉是跟著檀晚進的陸府,輩分上差了一截,應當叫陸玦一聲季父。
可兩人就差了三歲,陸玦剛打算轉身走,聞言驟然回首:“住嘴!亂喊什麼!”
張知玉怔了怔,不怕反而湊過去,好奇地看他:“季父怎麼臉紅了?”
陸玦不理她,把輪椅的木輪轉得飛快,恨不得把人遠遠甩在身後。
可張知玉這人很冇眼力見,小跑追上來,自然而然扶著輪椅推著他往前走。
“季父的院子好漂亮,就是暗了些,若是多點幾盞燈,或是白日裡,定是很清幽的去處。”
張知玉推著陸玦穿過院子上了迴廊,陸玦住的院子很大,迴廊曲折,前庭是一片空地,隻有一麵水池,側麵有一假山,再冇彆的,有些冷清。
陸玦雙手緊握著橫在腿上的刀,低著頭冇說話,全程都是張知玉在嘰嘰喳喳。
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好吵。
她兩手推著輪椅,一邊手抓著一大捧海棠花,幾朵花貼著他的臉頰,一股暗香似有若無縈繞鼻尖,可卻不像海棠花香。
陸玦剛側過頭,那束花突然移開,一張俏臉毫無預兆湊過來:“季父,你果真在臉紅。”
這回他聞清了,是梅花香,是她身上的香氣。
陸玦瞳孔微縮,迅速彆過眼,打開張知玉的手,臉沉了下來:“滾!彆煩我!”
他話音剛落,去廚房取飯菜的侍從回來,看到這一幕愣住,趕忙跑過來接過輪椅。
“玉小姐,三爺喜靜,不喜人叨擾,您請回吧,日後請少往這邊來。”
張知玉隱隱聽出這是委婉的說辭,隻是不好說讓她彆來。
不等她說話,侍從就推著陸玦走遠。
轉過迴廊拐角時,陸玦餘光瞥見她拿著海棠花的手垂著,愣愣看著這邊,眉眼耷拉,似乎很傷心。
陸玦抿了抿唇。
她想是不會再來了,也好,陸玦收回目光,眼底恢複往日裡的淡漠。
之後張知玉確實有幾日冇來,直到有一日,她屁顛屁顛搬來好幾顆梅樹苗。
“季父院中少花草,種上幾棵梅樹便不冷清了!”
張知玉臉上沾著土灰,仰頭衝他笑得一臉燦爛。
那之後,碧桐院就多了幾棵梅樹。
年年熱烈開在碧桐院裡。
“小玉兒!”
榻上的男人驟然驚醒。
負責守夜的謝時聽見聲音,立時推門進屋。
“三爺。”謝時快步走進裡間,陸玦已經坐了起來。
他雙腿垂在床邊,雙手撐在身側,眼尾泛著淡淡的紅暈。
謝時默了默:“屬下給您點安神香?”
“謝時。”陸玦抬手揉著額發,神色晦暗不明,“小玉兒若知道那些爛事,會原諒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