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不近人情的包拯
昨日在吳記吃過誓師宴的眾舉子,回去後將席間盛況說與同窗,訊息立時不脛而走。
諸多舉人聞之意動,亦欲於考前再赴吳記一聚。
外城城東,景德寺。
曾家六子已閉門謝客,苦讀月餘。
同寺寓居的舉人,有應邀赴昨日誓師宴者,歸來一說,眾皆暗自垂涎。
是日,曾布提議道:「大哥,春闈在即,我等何不效仿彼等,再往吳記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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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四人也紛紛附和。
曾鞏架不住弟弟及妹婿苦勸,加上他自己也懷念吳記菜餚的滋味,終頷首應允。
六人遂離了清寂禪院,逕往麥秸巷而去。
與此同時,內城,章得象府宅。
章惇與三位族親正邀請章衡前往吳記用飯。
「子平!自上回吃罷吳記歸來,你就再冇出過門。治學固然重要,但須張弛有度,不若暫釋書卷,隨我等再赴吳記。吳記近來新出一道鹹菜滾豆腐,滋味甚美,斷不容錯過!」
「我尚有多部經卷未曾熟讀,恕難從命。」
章衡已兩度落榜,自知天資不及族叔卓絕,今科若欲高中,唯有焚膏繼晷,苦讀不輟。
「學海無涯,經卷是看不完的,何須爭此須臾片刻?」
眾人苦口婆心。
然則,無論族親如何勸說,章衡隻是不應。
章惇見狀,不再多言。
他雖覺子平太過拘泥,心下亦能體諒:人與人不能一概而論,以子平之資,若非如此苦讀,隻怕連省試都難以逾越。而他章惇,今科誌在鰲頭!
遂辭別章衡,一行四人來到麥秸巷中。
吳記尚未開市,店外已排起長龍。
章惇四人立時排至隊尾。
少頃,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喊:「章子厚!巧極!你也來此間用飯?」
章惇回頭看去,不禁一愣。
呼喚自己的人正滿臉笑容地朝自己走來,他仔細觀其麵容,再三確認,的確素不相識。
怪哉!
待對方走近,章惇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對方的目光掠過自己,落到前麵一老儒身上,一口一個「子厚兄」。
章惇四人相顧愕然。
同姓同字不說,竟參加同一屆科考,在同一家食肆前排隊……天底下竟然這等巧事?!
他忍不住拱手插話:「在下章惇,表字子厚。足下莫非與某同姓同字?」
排在章惇前麵的老儒正是張載,聞言也是一愣,兩相印證名諱,不禁哈哈大笑,皆嘆造化之巧。
當午時的鐘聲迴蕩於東京城的上空,吳記川飯準時開市,一眾食客魚貫入內。
熟客甫一進店,立時看向水牌,看看今日是否出新餚。
果不其然!
「豐年百珍湯……」
豐年百珍湯即刨豬湯,原名過於接地氣,吳銘便換了個更雅緻的菜名。
李二郎揚聲道:「這豐年百珍湯乃取現殺年豬的肉材及各色下水烹製而成,可單點一碗,亦可索喚一鍋,涮菜而食。」
吳記推出的新菜,自是非嘗不可。
眾食客競相點菜,曾鞏一行六人,章惇一行四人,皆要整鍋;張載、呂大鈞僅二人,隻各點一碗。
因姓字類同的巧合,章惇和張載相談甚歡,遂拚桌用飯。
章惇力薦道:「吳記的鹹菜滾豆腐二位可曾品嚐?滋味甚美,斷不容錯過!」
張、呂二人從善如流。
各色燉菜早已燉好,李二郎回後廚拿取餐具,徐榮則幫忙上菜,二人穿梭堂間,端盤奉餚。
店外朔風凜冽,寒氣刺骨;店內卻爐暖湯沸,熱氣氤氳。
食客們圍坐方桌,麵頰被熱氣熏得微紅,額角沁出細汗,筷勺翻飛於鍋盤碗盞間,撈起肉片、下水、豆腐及各色配菜。
滾熱的湯羹滑入喉中,暖意立時驅散一身寒氣,滿足的嘆息與此起彼伏的讚嘆交織在碗筷相碰的輕響中。
……
開封縣,京南廂安節坊。
「蛋烘糕!吳記同款蛋烘糕!隻賣五文一個!」
街邊小攤旁,一老丈向過往行人賣力吆喝。
三個年輕人聞聲行至攤前,為首一人額角帶疤,神色刁橫,揚聲呼喝:「各來一個!」
那老丈見三人走近,心頭已是一緊
此三人是縣裡惡名昭著的潑皮,為首者喚作牛喜,仗著伯父牛仁在縣衙裡當差,常夥同狐朋狗友橫行坊市,人皆避之不及。
此刻見這煞星要買自家的吃食,他哪裡敢賣?
忙賠笑道:「對不住,實在不巧,今日已然售罄!」
「放屁!」牛喜一掌摁住老丈試圖收攤的手,「方纔還吆喝得起勁,小爺一來便冇了?怎的,嫌我出不起錢?」
說著,自懷中掏出一把銅錢,數出十五文啪地拍在案上,語帶威脅:「錢你已收下,做不出吃食,休怪小爺掀了你這破攤!」
兩個同夥亦橫眉怒目,圍逼上前。
老丈駭得手抖,豈敢不從命?隻得燃起風爐,匆匆烙好三枚蛋烘糕奉上。
牛喜接過,張嘴咬下一口,登時擰眉,張嘴呸地吐掉口中吃食,啐道:「什麼醃臢東西!也敢自稱吳記同款!你當小爺冇吃過吳記的蛋烘糕?賠錢!」
「?!!」
老丈大驚失色,忙不迭解釋:「小老兒的確是仿製的吳記蛋烘糕,價錢隻賣他家的三分之一,滋味自然不如……」
「休要狡辯!」牛喜劈口打斷,「你膽敢冒吳記之名,欺瞞我等,我便砸爛你的攤子都是輕的,隻讓你賠錢算是便宜你了!」
另二人已將適才案上的十五文抄回懷裡,復又搶進攤內,翻找錢匣。
老丈撲上前阻攔:「罷!罷!這蛋烘糕就當白送與三位,分文不取可好?」
「滾開!」
那二人伸手猛地一推!
老丈踉蹌數步,「啊喲」一聲,跌坐於地,嘶聲哭喊:「救命啊!牛喜搶錢啦!」
怎奈周遭的住戶及過往的行人皆畏懼牛喜,誰敢管這閒事?
牛喜環顧四周,見無一人敢應,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待同夥搜出錢匣,揭蓋一看,見其中銅錢不少,三人相視一笑,正欲攜贓尋個快活處消遣,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斷喝:「站住!」
「???」
牛喜霍然轉身,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替這老東西出頭。
目光所及,不禁愣住。
隻見來人年約六旬,麵容清臒,鬢髮染霜,雙目卻炯炯,不怒自威。
見其儀態端肅,衣著不俗,顯然非富即貴,牛喜頓時收斂三分氣焰,客氣拱手:「在下牛喜,縣尉牛仁是我伯父,足下是……」
老者並未作答,肅然道:「汝伯父既為縣尉,那你該當知曉,吃白食已屬違律,強搶財物更是重罪,輕則杖刑,重則刺配!」
牛喜心頭一跳,急忙辯解:「是他欺瞞在先……」
「休要狡辯!」老者厲聲截斷,「仿製別家菜餚,人之常情,律法無禁。你若嫌其滋味不佳,下回不食即可。我看你嫌滋味不佳是假,借題發揮、故意尋釁是真!」
老者雖然年邁,說起話來卻中氣十足,擲地有聲。
牛喜被這威勢所懾,一時語塞。
身旁的同夥猶自嘴硬:「休要血口噴人!有本事上縣衙理論,讓縣太老爺評評理!」
另一人也叫囂:「大哥,同這廝費什麼話!咱們走!」
轉身欲走,兩個壯漢忽然橫亙身前,擋住去路。
見此二人生得牛高馬大,魁偉如塔,三人頓覺膽寒,已然怯弱三分。
兩個同夥還想逞口舌之快,牛喜到底有些見識,見對方衣著、談吐不俗,不敢輕易招惹,慌忙將錢匣擲還攤上,轉身欲溜。
那兩個壯漢仍然寸步不讓。
牛喜一咬牙,復又從懷裡摸出十五個銅板,扔在案頭,見對方終於側身,顧不得圍觀群眾的指點與竊笑,急忙帶著同夥鼠竄而去。
老丈掙紮爬起,收起錢匣,連連躬身作揖:「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他抬眼打量老者,又看了看對方身後的兩名壯漢,問道:「恩公不是本地人罷?」
老者神色由肅然轉為溫和:「我等正欲進京,路過此地。」
隨後數出十五枚銅板置於攤上:「這蛋烘糕老夫倒是前所未聞,勞煩為我三人各烹一個。」
老丈這回學乖了,提醒道:「我仿製的蛋烘糕,滋味比不得吳記,隻恐不合恩公口味……」
「無妨。」老者笑著搖頭,「我等趕路至此,尚未用飯,已是飢腸轆轆,權當充飢。」
略一停頓,又問:「這吳記是哪一家食肆?名頭似乎不小,上回途經開封縣時,老夫卻未曾聽聞。」
老丈一邊烹製蛋烘糕,一邊解釋:「這吳記川飯非是縣裡的食肆,而是京中名店,名氣大得很哩!聽聞連官家都曾禦駕親臨……」
遂將他知曉的有關吳記川飯的種種事跡細細道來。
這些事跡多是縣裡說書人的口中聽來的,而縣裡的說書人又是從京中瓦子裡的同行處聽來的,幾經轉述,難免添油加醋,多有失真誇大之處。
老者何等人物,豈會不察?
京中七十二正店,並無吳記川飯,連正店都不是,豈能入得了達官顯貴的眼?更遑論官家禦駕親臨……他為官數十載,從未見官家行此違禮之舉,若真有此事,他定當直言進諫。
權作市井趣聞,一笑置之,並未往心裡去。
待嘗過蛋烘糕,隻覺平平無奇,即便吳記所烹勝過此味,想來也斷難引起官家興致。
老丈再次叉手致謝:「多謝恩公仗義執言,隻是……唉!」
說到這,欲言又止,麵露愁容。
老者和顏悅色,耐心詢問:「老丈有何煩心事?但說無妨。」
「唉!小老兒隻恨恩公不能長居此地!那牛喜今日失了臉麵,恩公走後,隻怕要百般報復於我。」
老者正色道:「他若再來滋擾,你可逕往縣衙鳴鼓告官!縣衙若推諉不理,便赴開封府衙求見新任知府。老夫斷言,他必為你主持公道!」
「開封府……」
開封縣雖處京畿,離京城不遠,但開封府乃京師府衙,知府更是位高權重,豈會過問這等小事?
但見對方神色肅然,語氣篤定,不知怎的,老丈隻覺心裡莫名安定,不由得點頭應道:「小老兒記下了!」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於街角,老丈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復又挺直腰板,揚聲吆喝起來:「蛋烘糕!吳記同款蛋烘糕!隻賣五文一個!」
……
老者正是自江寧奉召返京的包拯。
包拯攜親眷重回京師,賃宅院安頓好家小,隨後入宮覲見復命,此中瑣事,不必贅述。
自凝暉殿出來時,恰碰見醉翁。
包拯知道,自己此番外放未滿兩年即蒙召回,全賴文相公、歐陽學士等朝臣上疏力薦。
遂上前拱手稱謝。
他與醉翁相識於天聖五年(1027)的春闈,那一屆科舉,醉翁憾未及第,二人未成同年。此後同朝為官十餘載,雖未深交,卻彼此敬重。
歐陽修擺擺手道:「不過是為國惜才,職所當為,何足言謝?」
隨後話鋒一轉:「希仁兄離京期間,京中崛起一食肆,喚作吳記川飯,店中菜餚別家絕無,滋味冠絕京師。我已於吳記設下一席接風宴,萬望希仁兄賞臉。」
又是吳記川飯……
包拯不禁想起開封縣裡賣糕的老丈,他聲稱這吳記川飯的掌櫃乃灶王爺下凡,所烹菜餚獨步京師,不僅達官顯貴盈門,甚至連官家也曾禦駕親臨。
當時隻道是坊間傳聞,不足為信,此刻聽了醉翁這話,又不那麼篤定了。
他知歐陽修嗜酒好食,不說遍嘗珍饈,起碼深諳百味,能讓他給出「滋味冠絕京師」的評價,足見這吳記川飯確非尋常。
看來我離京歲餘,不僅朝堂人事更迭,坊間亦有諸多變遷……欲掌京師重地,誠非易事,此間種種變遷,不可不察。
他心裡這樣想著,婉拒道:「永叔盛情,某心領。然則,某初接開封府印,案牘積壓,百務待理,實難分身赴宴。」
隨即告辭而去,獨留歐陽修立於寒風中,一臉愕然。
「這……」
這個包希仁,還是這般不近人情!
歐陽修搖頭苦笑。
也罷!
少一人赴宴,老夫尚能多吃一份珍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