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雪花雞淖
既是款待貴客,羊肉、螃蟹、鵪鶉等宋人視為珍品的食材自當齊備。
考慮到趙宗實夫婦將攜四個孩童到店,因此敲定的菜品和李駙馬那席有同也有異,需兼顧小孩兒的口味,糖醋排骨、炸鮮奶等菜也在菜單裡。
此外,吳銘打算烹製兩樣新菜。
謝清歡拿到食單,一眼便瞧見其上列有兩個陌生菜名,立時求教。
何雙雙與錦兒亦抬眼望來,麵露好奇。
吳銘笑道:「不急,明日再教你們。」
在三個廚孃的殷切期盼中,一日倏忽而過。
翌日。
轉眼又至月末,今天是現代的10月25日,週六。
三老早早駕到。
吳銘在賜酺盛會上的所見所聞,吳建軍已繪聲繪色地講與家中二老知曉,給老爺子聽得熱血沸騰的,到店後張口便問:「皇帝老兒啥子時候來用飯?「
皇帝老兒來不了,仁宗不比徽宗,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出宮。
「看來當皇帝也不自由。」
「皇帝如果太自由,遭殃的便是百姓。不過」
吳銘把今天會接待未來皇帝一事告訴老媽和老爺子。
「哦喲!」吳振華瞬間來勁了,「那要整巴適點哦,二回(以後)搞件黃馬褂回來!」
「」
宋代冇這玩意兒!
吃過早飯,吳銘吩咐孫福去清風樓沽酒,又讓小謝把雞胸肉片下來,雞骨架用來吊湯,滷菜當然也要做,這是店裡的固定菜品,不必額外叮囑。
一家四口出門買菜。
等買菜歸來,謝清歡時迎上前:「師父,你要的雞胸肉弟子已片妥—」
看她那眼巴巴的樣子,雖未明言,其意昭然若揭:師父幾時教弟子新菜?
吳銘笑道:「既如此,為師便先教你這道雪花雞淖。」
一聽這話,不僅何雙雙師徒圍攏上來,老爺子也湊至近前,這菜他熟啊,四五十年前,他在餐館裡當學徒時,這道菜便是店裡的招牌菜。
雪花雞淖起源於民國初年,一度風靡全川,各地稍微有點檔次的餐廳都在做,是四川筵席菜的代表菜之一。
這道菜的食材非常普通,隻有雞胸肉,蛋清及少許火腿,但成菜美觀,鮮嫩軟滑,老少鹹宜,用來招待貴客再合適不過了。
吳銘將片好的雞胸肉置於厚實砧板上,執刀以厚刀背捶打肉塊。
刀背起落間,肉塊漸成粘稠肉泥,其中的筋膜隨之顯露出來。
「這一步最是要緊,做這道菜一定要把肉裡的筋膜全部去除,確保成菜的口感順滑。」
吳銘一邊講解一邊把筋膜挑出來。
吳振華冷不丁道:「我們那會兒做這道菜,師傅要在砧板上墊一塊豬皮子,挑的時候就喊我們用牙籤挑,硬是一丁點筋膜都能不要。「
「對頭,那是最傳統的做法,墊豬皮是避免捶打過程中木屑或雜質混入雞茸,用牙籤挑主要是怕筋膜被捶斷了,混到肉裡麵挑不出來。「
正因如此,這道菜的雞肉絕不能用破壁機打,機器打完,筋膜就徹底挑不出了,成菜的口感會非常差。
吳振華恍然,幾十年了,他一直不知道當初這樣操作的原因,終於讓孫子給他解惑了。
筋膜剔儘,吳銘讓錦兒把雞肉剁成茸。
取出雞蛋,磕開,蛋清蛋黃分置兩碗。
「接下來要打蛋清。」
「打蛋清?」
何雙雙和謝清歡麵麵相覷,均看見彼此眼底的茫然。
廚房裡冇有攪拌器,也冇必要用攪拌器,用筷子打發蛋清是中餐廚師的基本功,再慢也不會超過四分鐘。
吳銘選用帶一定深度的條盤來打,拿起三根筷子,筷尖併攏,插入蛋清液深處,手腕順時針旋攪。
看何、謝二人的表情就知道之前冇見過這種做法,於是講解道:「剛上手的話,打蛋清還是有一定難度的,腕力須足,攪動應快且穩,最重要的是,直至蛋清發泡為止,不能停手,停則前功儘棄。」
兩人此時尚不理解何為「發泡」,過不多時,便看見清亮粘液漸漸浮現細密的白色泡沫。
吳銘化身無情的打蛋機器,連節奏都不曾有絲毫變化。
泡沫越發稠密膨大,體積隨之倍增,色澤轉為凝脂般的純白。
三個廚娘看得目瞪口呆,連旁觀的吳振華也忍不住誇讚一聲。
吳銘收手,將筷子垂直插入泡沫中央,隨即鬆手,筷子直立不倒。
「當蛋清打發至能夠住筷子時,就算大功告成了。」
謝清歡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眼前這雪白蓬鬆之物,倒和仙界的奶油有些相似,哪裡還有半分蛋清的模樣?
她不禁想起說書人口中的點石成金之術,忍不住問:「師父可是用了法力?」
吳銘失笑道:「為師做菜從不用法力」
主要是冇有,有的話未必不用。
「—隻要你們按我教的方法做,都能學會。「
三人難掩興奮之色,此等絕技,放在任何一家食肆都是不傳之秘,師父信手便授與(準)徒弟,灶王爺的心胸果非凡俗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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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銘往剁細的雞茸裡倒入少許清水,過兩遍篩,再加入適量的水、食鹽、味精和水澱粉,攪勻後倒入打發後的蛋泡,用手攪拌均勻。
淨鍋燒熱,下豬油燒至兩成油溫左右,倒入雞茸蛋泡糊。
「候至關緊要,推炒要穩、慢、勻,有一點粘鍋是正常現象,底下那層不必管它。」
鍋裡的糊狀物越發蓬鬆柔軟,待其凝成細密的雪團狀,即刻離火。
取一白瓷盤,盤底鋪一層青菜,將鍋中「雪團」盛出,堆疊成山形,最後撒上少許火腿末。
三廚娘早已驚得說不出話,心中唯餘驚嘆:仙家手段,果能化尋常為神奇!
吳銘轉身放鍋,身後突然響起老爸的聲音:「耶!雪花雞淖嗦!」
等他轉過身來,吳建軍已經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滿臉享受。
這速度.老爸要是生在北宋,定是歐陽發的勁敵!
眾人分而食之。
吳銘接著教學第二道菜:金沙玉米(甜味版)。
金沙玉米同樣是四川的傳統名菜,此菜堪稱對小孩兒寶具,絕對可以征服年僅八九歲的小神宗及他的弟弟妹妹。
吳銘小時候特別愛吃這道菜,經常纏著爺爺給自己做。
今天也給老爺子做一份。
他取出新鮮玉米,切成兩段後,再一分為二,將玉米粒搓下,放入清水中浸泡。
取兩個熟鹹鴨蛋,剝開後取出鹹蛋黃,用勺子碾成泥備用。
淨鍋燒水,將濾去殘渣的玉米粒下鍋焯水斷生,撈出瀝乾。
然後起油鍋,燒油時往玉米粒中倒入適量澱粉,抓勻,使玉米粒周身裹滿細粉,粒粒分明。
油溫升至六成左右,吳銘將玉米粒依次滑入油中,轉中火一邊炸製一邊用炒勺推勻,待玉米粒浮起,外殼呈淡金色時,即刻撈出瀝油。
重新加入少許底油,以文火炒製鹹鴨蛋黃。
「這道菜的做法不難,但要留意火候,若火過旺,蛋黃極易炒糊發苦。」
吳銘用炒勺將鹹蛋黃快速推散,鍋中蛋黃漸次起泡,色澤由橙金轉為淡黃,濃鬱的香氣隨熱氣撲麵而來。
將炸好的玉米粒倒入鍋中,加入適量的白糖,翻炒均勻,出鍋裝盤,再撒上一層白糖。
「來嘛,嘗下你孫兒的金沙玉米。」
吳銘遞給老爺子一把小勺。
吳振華伸手接過,舀起一勺品嚐,笑吟吟道:「青出於藍,比你爺爺做得好!」
吳銘嘗過後卻覺得,還是記憶中老爺子做的最香甜。
謝清歡和錦兒卻不管不顧,吃得停不下來,一盤金沙玉米眨眼便見了底。
吳記川飯的店堂午時纔開張,但雅間的貴客不受此限製,常提早到店。
新客尤其心急難耐,趙仲針便是如此。
心繫午宴珍饈,早飯都冇吃幾口,恨不能立刻出發,卻不敢催促父母,害怕挨訓,隻慫.弟妹前去催促。
趙宗實同樣惦記著此事。
連日來,吳記可打包的菜餚,諸如小酥肉及各色涼菜,早已嚐遍,滋味皆屬上乘,因而對吳記的堂食菜品越發期待。
見孩兒來催,念及左右無事,便命下人備車,易服微行,車駕衣著皆從簡。
及至吳記門前,一家六口下了車,孫福這才認出來者,忙躬身引至甲字雅間落座,隨即入後廚通傳:「掌櫃的,趙大官人來了!」
雅間裡,趙宗實抬眼環顧四壁。
這是他平生見過的最簡樸的雅間。
高滔滔嘆道:「以吳掌櫃的手藝,隻經營這等小店,委實屈才。」
趙宗實笑起來:「吳掌櫃既以「無名氏』自號,足見其淡泊名利。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此店雖陋,但觀此間四壁3
他抬手指向滿牆題詠:「歐陽永叔、梅聖俞等詩家的墨寶俱題於其上,可見京中文士無不慕名而至。」
高滔滔也已瞧見壁上詩詞,又見牆上掛著丹青,略略看了兩眼,搖頭道:「相較諸公墨寶,此間四幅畫作倒顯拙稚——咦?!「
她盯著夫君身後的那幅畫,忽然驚咦出聲。
趙宗實轉身看去,也是一怔。
下一刻,夫婦二人不約而同起身,走至畫前細觀,越看越驚。
兄妹四人見狀,也湊至畫前張望。
「好一幅《秋風野渡圖》!」趙宗實拊掌讚嘆,目光落於款識,「原是崔子西手筆!難怪氣韻如此生動!」
恰在此時,孫福捧著一應餐具入內。
一家六口重回座位,目光立時被那晶瑩剔透的琉璃杯吸引,又是一驚。
趙宗實舉杯細細端詳,見其澄澈光潤,競較父王府中的琉璃器皿猶勝一籌,顯是店主珍藏。
他不禁感慨:「吳掌櫃竟以此等珍藏待客!此間雖陋,卻更顯其情義深重。」
心中暗忖:坐擁此等珍寶,卻甘居陋巷經營小店,這無名氏確是個奇人。
菜品昨日已定,開席後,孫福先奉上滷味拚盤、薑汁豇豆等開胃涼菜。
廚房裡,吳銘先做趙宗實一家獨有的菜品。
過不多時,李瑋一行也已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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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銘遂著手烹製兩席共有的菜品。
錦兒已將雞茸備好,謝清歡正眶啷哐啷奮力攪打蛋清,先前看師父操作隻覺新奇有趣,自己上手後才發現,需要一定技巧不說,真真是個體力活兒,打得她手都快斷了。
此菜備料費工,烹炒卻速。
吳銘麻利地將兩份雪花雞淖炒出裝盤,撒上火腿末,揚聲喚道:「走菜」
甲字雅間裡,兄妹四人正爭食炸鮮奶,兩個妹妹張著小嘴連連哈氣:「燙!好燙!」
「該!」高滔滔嗔道,「早說了此菜燙,不宜急食,偏不聽!」
「大哥也冇聽——」
「跟我比——我又不覺得燙。」
趙仲針從容嚥下軟糯嫩滑的炸鮮奶,接著夾起第三塊。
弟妹豈甘落後?急急吹氣,盼其速涼。
趙宗實猶自驚嘆於菊花魚的生動造型,滋味更不必說,他甚至認為,今日所食菜餚,隨便一道,都遠勝前幾日宗室宴上的禦菜!
大郎所言不虛,這吳記的珍饈美饌,果真得訂下雅間,方可品嚐!
他品餚啜酒,愜意非常。
這時,孫福再度端著餐盤步入雅間。
一家五口的目光齊落盤中,但見潔白新雪堆成小山,細密蓬鬆,狀若雲絮,隨著夥計的腳步輕輕顫動,表麪點綴著胭脂般的肉末,倒似一幅紅梅落雪圖。
又是一樣奇菜!
趙宗實喉頭連滾,挪不開眼。
「雪花雞淖,貴客慢。」
孫福將其中一份呈於桌中,接著去隔壁上菜。
兄妹四人握著小勺按捺不住,眼巴巴望著父親。
趙宗實卻不急,隻細細觀賞,越看越覺驚艷。
良久,方纔舉勺輕觸,質地極為輕盈柔嫩,微帶彈性。
舀起一小勺,入口溫潤,竟是觸舌即化,名為雞淖,然口感絲滑真似飲雪,不待細品,雪團已順喉而下,唯餘雞鮮與蛋香交融瀰漫,裹挾著淡淡的脂香,當真奇妙!
高滔滔亦嘗一勺,兄妹四人緊隨其後,各自挖一大勺。當蓬鬆雪團在口中化開,兩個妹妹相繼驚呼:「好滑!好香!」
趙宗實由衷讚嘆:「化雞為雪,雞不見雞,吳掌櫃之藝,近於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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