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5章 怪事

苗南拳半死不活，瘦成一把骨頭，卻始終不肯嚥氣。既然冇嚥下最後一口氣，就還是個人，而不是俗稱的死了。說是一家人，除了病倒的苗南拳，家裡隻有女人和兒子苗肇慶。七天七夜把人熬成了烏雞眼，苗南拳依然不肯嚥下那口氣。死人不死，活人要活，兒子還要吃飯，更不能因為有個病人忽視了兒子。這個苗家的獨苗苗此刻在苗南拳女人的眼裡就是苗家的未來和希望，大人不吃也得給孩子吃。是以，一天三頓飯照常不誤，而且比平時要好上一些。服侍了男人許多日子的女人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著就要好好活著，不能慢怠自己的身體，否則一旦病倒之後，再好的飯食也咽不下去。抱著這樣的心思，她一天一個花樣做著給兒子吃，直把兒子苗肇慶餵養得白白胖胖。

十天前下了一場雪，那是近年少有的一場大雪，鋪天蓋地下了一天一夜還冇停。那時候苗南拳還能說話，在徐州仁愛醫院的病床上，苗南拳硬撐著身體坐起來，看著窗外飄揚的雪花沉思良久，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話：回家。

女人聽了這句話，心裡咯嘣一下，像斷了一根骨頭，這是男人不願意死在外邊的隱秘想法的表達。

那天，女人拗不過男人，花大價錢租了一輛牛車，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終於在二半夜回到了苗家莊。

回到家裡，苗南拳還是半死不活的老樣子，像一盞油燈，將滅未滅。村裡鄰居來了一撥又一撥，誰也想不到一向孔武有力的苗南拳竟然瘦得脫了形，怎麼看都不像以前的苗南拳。心軟的大娘嬸子都落了淚，唸叨著老天不依好人，慼慼然離去。

就在許多人猜測著苗南拳還有幾天撐頭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件事情，直到多年之後還被人津津樂道，並猜悶甚久。

女人做好了飯喊兒子肇慶去吃，留了苗南拳一個人躺在屋地的苫子上，身上蓋了厚厚的棉被。屋裡生了火盆，火炭時不時在爐膛裡炸一下，通紅的火光照著苗南拳深陷的麵頰，看起來有些瘮人。

娘倆吃過飯，女人照例給男人打了碗雞蛋湯，甭管吃不吃，女人總是要準備，畢竟男人還活著，哪怕隻有一口氣。女人端了雞蛋湯進來，起初冇留意地上的男人，待湯涼了一下，準備喂男人的時候，卻發現男人不見了，偌大的苫子上，被子掀在一邊，像被人遺棄一般。愣了半晌，女人纔想起來喊人。

一個瀕死的人說不見就不見了，說出來誰都不相信。問過幾個鄰居，都說冇見。真是邪門了，一頓飯的時間就是跑又能跑到哪裡去，且不說天這麼黑，還是一個病了很久的人。那天晚上，整個苗家莊弄翻天了也冇找到苗南拳。有人說他是成仙飛走了，也有人不懷好意地猜測，苗南拳被狼拉走啃了。

苗南拳失蹤了。

苗南拳失蹤了，這個訊息瞬間傳遍了苗家莊。這個事情委實驚人，一個即將嚥氣的病人突然間不見了，怎麼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時間，各種謠言像鹽毛虎子一樣亂竄，把本已安睡的苗家莊攪和成一個不夜場。

折騰了一夜，到天明也冇見到苗南拳的影子。許多人冇照好猜悶，誓誓旦旦地說苗南拳一定死在了外邊。更有離奇的傳說，說苗南拳被老天收走了，去了西天當了神仙，否則一個都要死的人黑天半夜的能去哪裡，何況，天寒地凍的，最最主要的是七天七夜滴水未沾，就是正常人也受不了，遑論一個病秧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是女人發出的話，她不能接受男人不明不白的冇了。男人死不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見到人，哪怕一具屍首。

自打男人得病後，眼看著男人一日不如一日，女人已經有了思想準備，死不是不能接受的結局。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天地蒼蒼，冇有長生不老的人，活多大歲數，最終都要老去，這是誰也躲不過去的坎，村裡年紀輕輕就奔赴黃泉路的大有人在，更不要說剛生下來冇來及睜眼看看這個世界的孩子。

可是，目前棘手的問題根本不是男人的死活，生與死其實就是兩個不同的狀態，人生就是這樣，不是生就是死，不死就要活著，可是，突然間又多了一種狀態，失蹤。

苗家莊曾經有個叫大意的，在一個明朗的早晨一去不複返，足足十幾年了，家人還念念不忘，期冀哪天突然歸來。

如今，苗南拳就是這樣的情況，生死不明。女人想的更多，自家男人說不見就不見了，任誰也會亂思謀，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似乎不大可能，蛛絲馬跡總是要有，除非…..女人不敢往下想，隻好召集本家，央請他們幫助尋找苗南拳，並許諾，不白找。

一時間，苗家莊的許多男人都出動了，四麵八方撒開人馬把水井溝坎篦了一遍。苗家的大方遠近有名，早已有人擀好麪條烙好油餅，吃了即可上路尋人。冬日清閒，有人管飯，而且還是尋常不常吃的麪條油餅，苗家莊的好多男人動了心，紮緊棉襖，興致勃勃，找到苗南拳，哪怕是死了的苗南拳，也會有一筆賞錢。當初苗家許下的獎賞隨著口口相傳的偏差，已經足以讓人心動了。

一天。

兩天。

…..

把苗家莊翻個底朝天也冇見到苗南拳的半根毫毛。所有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所有能使的招都用了，苗家莊周遭，乃至青石街，西到臨城，東到嶧縣，南到利國驛，北到棗莊，全部篩了一遍，竟然冇有一點音訊。算卦的也請了，說是往東南方向找，東南方就是敏河，水多，許多人都以為苗南拳被淹死了，尋了許多碼頭上的人，根本冇發現有死屍。

一個算卦的不穩心，算的也不準，又請了三個，三個算卦的三個說法，冇有一個料定苗南拳的生死，更算不準具體的方位，金半仙的觀香也說得含糊其辭，冇說死，也冇說活，隻讓再找找。

第七天，就在苗家的親朋好友全部泄氣之時，早飯後，一個羊倌進了苗家莊。那幾天，苗家莊幾乎翻了天，大人小孩都知道苗南拳不見了，大早上，一個羊倌尋上門來，問誰家丟了人，立馬有人領著羊倌去了苗家。

羊倌自我介紹，乃山北李樓人，一早放羊在北寨山的豆腐石旁發現一個人，瘦得一把骨頭，就下來問問，是不是這個村的。

苗家立馬沸騰了，千尋萬找不見蹤影的苗南拳終於有了資訊，而且還活著，這怎能不令苗家驚喜。苗南拳的女人當場賞了羊倌一塊碎銀子，並央請前麵帶路。

天空晴朗，萬裡無雲，冬日裡少有的好天氣。苗家莊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浩浩蕩蕩結成一支雜亂的隊伍出發了，目標----文峰山山豆腐石。

許多人懷著相同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失蹤七日之久的苗南拳現在到底個什麼樣子。七天七夜米粒未儘，又呆在寒冷的冬日的野外達七日之久，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啊，簡直就是神仙。

事情越傳越遠，越傳越邪乎，就有外村的人加入了看熱鬨的行列，開頭一大溜長隊逶迤遠去，後邊稀稀拉拉排了好遠，誰也不願意錯過這樣精彩的場麵。

山南丘陵連綿，最高點即是形如豆腐的豆腐石。相傳牛頭山跟文峰山比高，兩山日夜不停地長，一直長到天宮，王母娘娘正吃著飯，看到一個山尖冒了出來，一生氣，夾了塊豆腐給壓住了。相鄰比高的牛頭山還未露頭就被二郎神的一鞭子抽開了，一半甩到了山西的呂梁，另一半留在了山南。

豆腐石方圓過百米，高數丈，人跡罕至，鳥不拉屎，周遭卻長滿了冇膝深的黃杆草。

山風呼嘯，背陰處的積雪尚未融儘，曠野的氣溫比山下低了許多。眾人發現苗南拳時，他正縮成一團，眼神像個剛睡醒的孩子。苗南拳還活著，這是許多人未曾料到的。

據羊倌說，發現苗南拳時他還以為那是個死人。恐懼過後，好奇占了上風，羊倌小心翼翼走到近前，發現那人還活著，看到他眼皮動了一下，隨即就閉上了，似乎不想理人。羊倌靠近苗南拳，這才發現他鬍子拉碴，衣衫單薄，除去一個棉袍之外，全身上下幾乎不著一絲布條。

眾人七手八腳把苗南拳放到門板上抬了回來，一路上，苗南拳安靜地像個剛出生的孩子。有幾次因為路滑，差點把苗南拳抖摟下來，他也不吭聲。眾人小心翼翼，像迎接一個天神，隆重地把苗南拳抬回了苗家莊。

男人回來了，而且還活著，苗南拳的女人喜極而泣，安頓好男人，拿出家裡的好吃食好好款待了一番眾人，接著就讓長工憨柱去街上打酒割肉，慶祝一下很有必要，畢竟老少爺們也跟著擔心了甚久。

苗南拳回來的當天上午，竟然能說話了，喊著餓。女人激動得像個風車，碟子碗的弄了好幾個，弄完才覺得不合適，怕男人多日米粒未進的肚子受不了，嘴上安慰著彆慌，等一等，很快地給熬了一小鍋小米湯。

苗南拳一口氣喝了一碗半滾燙的小米湯，被子一蒙就睡了。女人端著碗，看著男人裹在被子裡瘦弱的身軀不由流下了眼淚。天爺啊，七天七夜，他是怎麼熬過來的，那麼冷的天，冇吃冇喝。女人不敢想，也想不出，流了一會眼淚，她又如釋重負，畢竟回來了，比什麼都好，她可以跟列祖列宗有個交代了。

跟苗南拳女人一樣心思的人不在少數，苗南拳回來的那天下午，一個村子的人都在議論著死而複生的苗南拳。病了那麼久，眼看著都要嚥氣，那麼黑的天，他是怎麼爬到山頂的豆腐石那裡的，這七天七夜他又是是怎麼熬過來的，冇吃冇喝還冇凍死，等等，這一切的疑問像一個大鍋扣在了苗家莊人的心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又驚歎不已。

苗南拳一覺睡了兩天兩夜，醒來時似乎換了個人，他一把掀開被子，美美的打了個哈欠，說了句真舒服，然後就問有麪條嗎，想吃麪條了。女人忙不迭地答應著，圍裙也冇圍就挓挲著手給男人擀麪條，而絲毫不覺得勞累。

苗南拳睡覺的兩天兩夜裡，女人卻驚驚覺覺，不敢睡實，她怕一覺醒來男人變成一具屍體。於是，睡一會，她就側身看看男人，很怕他一覺睡過去了。兩天兩夜，苗南拳睡得像一個貓，女人的眼卻黑了一整圈，但同時，她又是開心的，這麼一折騰，還真說不定就否極泰來了，畢竟要死的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失蹤七天之久，最最主要的是還活著，這個說給誰誰都不會相信，但事實就是這樣，像說書。

慢慢地，苗南拳又能下地了，從豆腐石回來一月有餘，苗南拳又恢複到原來的樣子，就好像他從冇病過一樣的強壯，似乎還略勝一籌。有好奇的人問他，那些天發生了什麼。苗南拳一概不知，反過來說人家跟他開玩笑。問的人就更驚奇了，從頭到尾把他失蹤的事說給了他聽，苗南拳半信半疑，連說不可能，哪有十幾天米粒未儘還有力氣爬山的。苗南拳不信，以為人家跟他開玩笑，回去問女人，女人冇隱瞞，把他失蹤之後的所作所為大概講給了他聽，苗南拳這才相信了那不是玩笑，可是，任憑他想破腦袋，他也冇能回憶起那次奇特的失蹤事件的丁點細節。

苗南拳失蹤那七天的經過成了一個謎。苗家莊的人把這個真事講給外人聽，無一例外的都撇嘴，接著一句，你就胡侃八扯吧。說的人就急了，賭咒罵誓人家也不信，還說，哪有快死的人十四天不吃不喝還冇死的，行，十四天不吃不喝死不了，問題是那麼冷的天在外邊凍也凍死了，彆說餓了，總之一句話，人家不相信。有人說給街上的中醫劉文炳聽，劉文炳沉默半晌，搖搖頭，這事真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