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48章 無事生非

郭五讀過幾年書，可他不是讀書的料，除了調皮搗蛋就是睡覺。一塊上學的都高小畢業了，郭五還在初小混日子。郭修謀看兒子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一氣之下把兒子從學校揪了回來。郭五不愛上學，乾農活卻是一棵好苗子，不到一年光景，耕耙搖耬竟然全都會了，且不遜於村裡那些老把式。看著郭五強壯的身影，郭修謀悲哀地發現，自己寄予厚望的五個兒子，竟然一個比一個差。

年滿十七，郭修謀開始張羅給兒子郭五說媳婦，提來吊去說了幾個，郭五都冇看上，藉口不是長得醜就是個子矮，反正冇一個滿意的。郭修謀不知道，兒子郭五的心裡有一個標杆，那就是根寶的媳婦。根寶的媳婦有多俊，郭五說不出來，反正郭五覺得她是村裡最好看的女人。有好幾次，郭五去西井挑水，寧願繞一大骨節路，為的就是能看根寶的俊媳婦一眼。有了根寶的媳婦打底，一般的女人就不入郭五的眼了。為此，村裡有人說郭五眼眶高，也有人說郭五挑花眼了，就說胡莊的那個吧，多水靈啊，郭五竟然嫌人家腳大。

一晃又一年過去了，誰也不知道年滿十八的郭五眼光卻有了變化。去過兩次濟南府，郭五的心中起了波瀾，永昶學校不同於鄉下女子的女學生吸引了郭五的目光，根寶俊俏媳婦的臉龐慢慢在郭五的眼中淡化，直至變成一個個白衣黑裙的影子。

郭五的心高惹來郭修謀狠狠地一頓訓斥，在郭修謀的心中，男孩子眼高不是缺點，但不能高得冇譜。莊戶人家找媳婦，隻要賢惠能乾就行，光看臉蛋，臉蛋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酒喝？郭五不敢爭辯，隻在心裡暗暗賭氣，說得好聽，讓我麵對一個醜八怪過一輩子，我寧願打光棍。不過這話郭五可不敢給父母說，發起狠來，老爹的棍子可不是紙糊的。至少在冇娶親單過之前，郭五還冇有那份膽量。

三個人擠出泰山奶奶廟，看看天色尚早，郭五提議往上爬，去十八盤看看。這個點不上不下，回去也是閒著，永昶和大滿都冇意見，脫了外罩拿在手裡，跟著人流往十八盤爬去。

十八盤，是山頂的一片平整地。極目西眺，天氣好時，能望見微山湖上的白帆點點。十八盤左首一堵石壁，中間窄窄的縫隙兩邊有意形似鑼鼓的凹槽，手敲之有形似鑼鼓的聲響發出，故名石鼓石鑼。

山風吹來，一股透心的涼爽。郭五歡快地像個猴子，張開雙臂，對著山下廣袤的原野粗粗地喊，喂喂喂。身後的山穀傳來回聲，喂喂喂。永昶覺得好玩，也學著郭五的樣子喊，喂喂喂，山穀依然跟著喂喂喂。大滿年長幾歲，不屑於孩子般的遊戲，就尋了一塊石頭坐了，無聊地看著山下螞蟻一樣遊走的人群。陸續有三三兩兩的人上來，未作停留，繼續順著小道往上去，大滿知道，那裡通往山頂的玉皇閣。

泰山奶奶廟裡擠滿了善男信女，也有不少人更願意相信金半仙。雖然金半仙和二瘸子共同經管著廟裡的香火供奉，但金半仙卻在山頂的玉皇閣裡給人觀香，當然，觀香收入也歸自己。據說，金半仙觀香很靈，連遠在湖西的人都慕名而來。金半仙觀香靈驗到什麼程度，無人知曉，反正名聲出去了，想必去玉皇閣的，定是找金半仙觀香的居多。

大滿調侃郭五，給泰山奶奶磕頭，倒不如找金半仙觀香，看看什麼時候能說妥媳婦。郭五被大滿說得動了心，嘴上卻逞強，你咋不找金半仙給你觀觀香，看你媳婦能給你生個大胖小子還是小閨女。大滿正有此意，三個人就直往玉皇閣奔去。

玉皇閣建在峭壁上，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階直達玉皇閣的大門。郭五走在頭前，永昶居中，大滿斷後。三個人累了一身汗，不敢抬頭四望，唯恐跌落懸崖。正走著，突然一聲炸響，三個人嚇了一大跳。郭五本就是個直筒子，張口就罵，哪個狗日的放的炮，嚇我一跳。

扔炮的是東村的二毛，也不是個善茬，捋袖子回罵，你上來，我弄死你個舅子。

郭五叫罵著迎了上去，永昶在後邊拉都冇拉住。

地方狹窄，雙方都忌憚打起來冇個準頭，說不定就摔下山崖，就相約去山下試試。

永昶見勸不住郭五，就給大滿使眼色，也不知大滿怎麼想的，無動於衷，相反，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永昶不明白，一路上提心吊膽，唯恐出了大事。倒是郭五滿不在乎，大大咧咧走在前頭，弄不死那狗日的我就不姓郭。

郭五和二毛約架的訊息很快傳開了，許多人興奮地跟在倆人後頭，期待著一場久違的熱鬨。大年初一，吃飽喝足的人們急切需要一場熱鬨來填補空寂的生活。閒了一冬，骨頭架子似乎也生鏽了，這突兀地有一場決鬥擺在眼前，人人喜形於色，有的人也不去爬山祭拜了，索性掉回頭跟著人流往山下去。

走著走著，郭五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他有一種進退兩難的感覺。有心不打了，卻抹不下這個麵子，打架他倒不怕，村裡的男孩子哪個冇打過幾場架，哪個冇揍破幾回頭。他自忖打不過二毛也不會吃虧，頂多半斤八兩，打個平手。郭五之所以有些退縮，他擔心落下好鬥的名聲，這於他說媳婦不利。郭五有些後悔自己的逞強，早先該聽永昶的勸，不搭理就完了，何況人家冇炸著自己，隻是碰巧了響在頭頂。而今，卻不得不硬著頭皮硬上。

那天，永昶見識了郭五的勇猛，也是在那時，他暗暗打定主意，從此以後不跟郭五一起玩了。這個勇猛的郭五在永昶看來，純粹是個惹事的主。他親眼看見郭五摸起一塊石頭把二毛開了瓢。永昶倒不是怕打架，他隻是認為那樣的匹夫之勇冇什麼意思，何況是在大年初一這天。

大年初一講究甚多，不能動刀，不能動剪，不能說胡話，不能.....這些禁忌在苗家莊的人心裡生了根，都是必須遵守的規矩，誰違反了，必不得好。永昶倒不甚相信那些所謂的什麼禁忌，可大庭廣眾之下看著郭五像個野驢一樣逞強，作為同伴，他還是覺得有失臉麵，尤其郭五氣急敗壞地摸起一塊石頭把對方開了瓢。

郭五一下子出了名。

人還冇到家訊息早就傳了回來。去山上觀香的劉二呱子最近諸事不順，拉屎竟然摔個跟頭。本來指望賣隻羊過個肥年的，不想二十八集被人偷了。偷了也就偷了，心疼也冇用，可令劉二呱子羞惱的是親自牽著的，竟然也能被偷走。諸事不順，劉二呱子年也冇能過好，初一上過供，吃了兩碗水餃，就急不可耐地去玉皇閣找金半仙。

秋裡去山上挖荊條疙瘩，劉二呱子找金半仙閒侃過，當真不當家地也順帶讓金半仙給觀了香。金半仙觀香的結果劉二呱子不怎麼相信，從燃過的香灰上能看出什麼好歹來？劉二呱子寧願相信黃雀叨卦也不相信觀香，他認為那純粹是糊弄人的玩意。金半仙說劉二呱子有可能破財。當時劉二呱子就笑了，說就我個窮屌樣，還破財，有財破就好嘍。劉二呱子冇有想到，真讓金半仙給蒙準了。他還想讓金半仙觀觀香，看看新年咋樣。

金半仙看到劉二呱子就知道有事。劉二呱子冇急著讓金半仙觀香，而是把心中的疑惑說給了金半仙聽。金半仙笑了，捋著花白的鬍鬚說，這還不簡單，你是牽著的吧待得到肯定後，金半仙又說，偷你羊的不是一個人。劉二呱子愕然，你怎麼知道。金半仙不慌不忙說，他們一個人扯著你的羊韁繩，扽著，讓你以為羊還在手裡。另一個人早就把韁繩剪斷了，牽羊早走了。另一個一直扽著，等到你不留意，韁繩一丟，你哪找去，說不定羊早就宰了剝了皮。

劉二呱子哦哦了幾聲，打心裡服氣了，就讓金半仙點了香，給他觀觀。

金半仙觀香的結果劉二呱子很滿意。看著燃燒成蓮花狀的一簇香灰，金半仙笑笑，說今年上半年有財運。劉二呱子喜不自勝，痛快地掏出一個銅板放到香案上。來觀香的人都知道金半仙不收錢。但是，可以奉香火錢，多少不限。香客就隨心意把錢放到了香案上，千感萬謝走了，其實，香客捐獻的香火錢無不進了金半仙的腰包。

劉二呱子踱出玉皇閣的時候天才二半晌午。他眯著眼在眼光下站了一會，仔細品嚐了一下美好的心情。財運，劉二呱子忍不住浮想聯翩，能有什麼財運呢，不生意不買賣的，難道走路能撿個狗頭金？就在劉二呱子美美地幻想自己的財運會以一種什麼方式實現時，他看到一撥人慌慌張張，呼啦啦下去了，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劉二呱子還冇到山腳，就聽說有人打架了。走近一看，郭家的小五正和一個差不多大的傢夥廝打在一起，身上的衣服都扯了，露出了嶄新的棉花。劉二呱子還看到同村的大滿和永昶站在一邊，抱著膀看熱鬨，一點都冇有勸架的意思。劉二呱子有心上去拉架，考慮自己一把年紀，怕架冇拉成反倒捱了揍。

大初一，郭修謀接受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拜年。年年如此，可郭修謀還是喜歡坐在那裡看著來人跪下給他磕頭。多數時候，他假裝客氣著，等人磕完了才伸出手去拉。來人知道郭修謀的品性，簡單寒暄幾句，藉口去下一家拜年，急匆匆走了。身後，郭修謀總是熱情地挽留，喝盅酒再走。

二半晌午，郭家纔沒了拜年的人。郭修謀看著桌下的兩隻空酒瓶，心滿意足地笑了。仔細劃拉劃拉，苗家莊的人基本上家家都到了，和往年冇什麼不同。就在郭修謀哼著小曲，自斟自飲的時候，劉二呱子像火燒腚一樣進門就嚷嚷，修謀，五跟人打架了，渾身血，你快去看看吧。郭修謀一驚，愣了一下說，在哪？待聽說還有永昶和大滿時，他反倒不急了，指指凳子讓劉二呱子坐下喝一盅。事後，劉二呱子逢人便說，保長的心真大，聽說兒子跟人打架了，不急不躁，還喊我喝酒，你說我哪有心思陪他喝酒呀。

在郭修謀看來，男孩子麼，打架也未嘗不可。皮錘耳瓜子的，你打我一錘，我還你一拳，無非是吃飽了撐的。可是，等郭五回家後，就不是郭修謀說的那麼溫和了。他抄起癢癢撓，喝令郭五跪下，照著郭五的後背狠狠來了三下。打完後，郭修謀問郭五，知道為什麼打你不？郭五囁嚅著說，跟人打架唄。郭修謀罵了句混賬，接著說開了，打你是你不長記性，還記得我跟你怎麼說的吧，打架就要打出點名堂，學以前的苗南拳，能打來錢，可你倒好，打不過人家還使孬法子，摸石頭算什麼本事，傳出去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郭修謀打完郭五冇一會，捱打的二毛的爹孃就上門了，身後二毛包著頭，一臉的氣憤。郭修謀冇有二話，一邊賠不是，一邊讓坐。二毛一家倒也冇怎麼，發泄了一通不滿走了，他們大概也清楚大年初一圍門討不是不宜太過。

二毛一家人走後，郭修謀指著郭五說，看了麼，人家怎麼笑話的，摸石頭算什麼本事，你說我咋有你這樣的兒子的，淨給我丟臉。說完，像想起什麼似的，問，大滿永昶怎麼冇拉架。郭五撓撓頭，似乎很自豪，我想我一個人就能把那傢夥撂倒，冇讓他們拉，冇想到那傢夥還怪難纏。郭修謀為之氣結，指指郭五，想再說幾句，但想了想，終歸冇再說話。

郭修謀冇有想到，災難會降臨到自家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