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112章 買地

一座足以傲視苗家的宅子落成，郭修謀有理由慶賀一番，天剛傍晚，他就讓郭五喊來幾個兒媳婦開始操持晚飯，又拿出珍藏的兩瓶好酒放到桌上，對幾個兒子說，忙了這麼久，晚上好好喝喝，這兩瓶酒我藏了兩年了，嚐嚐咋樣。

因為三寶的突然歸來，微醺的郭修謀更加來了興致，趕緊讓眾人擠擠讓讓，給三寶騰出一個座位。此刻的三寶在郭修謀的心中已經遠超那兄弟四個，三寶一個人帶給的榮耀更是那四個兒子難以企及的。若不是兒子三寶白花花的兩千塊大洋打底，揍死他郭修謀也冇有如此大的氣魄起這麼一處在整個青石鎮都拔尖的宅子。自從三寶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他眼中的那一刻，原本儲存在郭修謀心中對三寶的輕視便一掃而光。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第一次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護兵回村的三寶收穫了無上榮光之後，他把精力放到如何更多更快的撈錢上邊來。隨著年齡段增長，眼界的開闊，此時的三寶也不是當初那個生瓜蛋子，憑著敢想敢乾及腦筋的活絡，他混了個連長噹噹。相比當初的兵蛋子，連長這個職位獲得的好處簡直天壤之彆，嚐到甜頭的三寶已經不滿足目前的小富小安，他的眼光盯著高更的位子，他要當更大的官，弄更多的錢，做人上人。

三寶帶給整個大家庭的榮耀讓餘下的幾個兄弟自豪之餘不免自慚形穢，老大把靠近老爹的位子讓給了三寶，並主動給三寶倒了杯酒，不無討好地說三弟你先喝著，我讓你嫂子再給你炒盤你最喜歡吃的辣椒炒雞蛋。三寶很有氣勢地阻止了大哥的好意，又把大哥摁到凳子上，一家人，不要外氣，我挨著二哥就行。

在一家人的恭維聲裡，三寶喝大了。跟一般人喝多酒胡言亂語不同，三寶喝多了開始哭，哭自己冇本事，不能讓一家人享受榮華富貴，哭自己怎麼被人欺負又怎麼欺負彆人。郭修謀尷尬地讓幾個兒子把三寶架到屋裡，並示意幾房兒媳婦趕緊領著孩子回家歇息。三寶醒來時已經二半夜，嚷嚷著想吃西瓜，郭修謀哭笑不得，早茬的西瓜還冇下來，他去哪裡去弄西瓜，何況黑燈瞎火的二半夜。郭修謀讓女人衝了碗紅糖茶給三寶灌下去之後，三寶纔算徹底醒來。醒來後，三寶笑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說，這酒勁還怪大呢。

第二日，郭修謀領著三寶登上了新修的炮樓，並指著門前開闊的綠色麥田不無遺憾地說，多年前這片地可姓郭呦。三寶輕鬆地說道，早晚都得姓郭。郭修謀很滿意三寶的表現，真假不說，聽著提氣。郭修謀抬起一隻腳，使勁蹬了垛口一下說，看結實不。三寶笑笑，使勁蹬了一下問郭修謀，爹，你咋想起修倆炮樓，怕人搶？郭修謀笑笑，我有什麼怕的，還不是覺得好看，其實我也是給你修的，插好籠子好逮鳥，有這樣一處宅子，我保準你找個小媳婦。三寶笑笑，我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您老還是弄兩棵槍實在。說完，三寶就問能不能弄來槍，不行的話他給搞兩棵。郭修謀喜不自禁，當初之所以蓋炮樓就有這個打算，他甚至設想著站在炮樓頂上對著不遠處樹上的鳥窩開槍的景象。

早飯後，三寶急匆匆走了，臨走前讓郭修謀多添幾張床，那麼多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三寶的話郭修謀不能不聽，現在的三寶已經今非昔比，說話的分量自然也重了，另外四個兒子加起來也冇有三寶的分量重，在郭修謀的心裡，老郭家重新振興的擔子就在三寶的肩上，三寶的話冇有理由不照辦。

第二日郭修謀讓四個兒子砍了屋後的三棵槐樹，找木匠解成板，隻等晾乾了打床。誰知道三日後的晚上，三寶就回來了，同來的七八個人，一人一匹快馬，肩上揹著長槍。令郭修謀意外的是都冇穿軍裝，全部一身莊戶人的裝束，像極了打家劫舍的馬子隊伍。三寶拒絕了郭修謀要給他們做飯的提議，並交代郭修謀不要把他們來過的訊息告訴彆人。郭修謀是個明白人，兒子這麼說自然有這麼說的理由，他點點頭就進了自己屋子。

女人對於三寶的突然歸來頗為不解，尤其是跟著的一幫人，那樣子那像是當兵的，簡直就是一幫乾壞事的馬子。女人的嘟囔招來郭修謀的一頓嚴厲的嗬斥，他壓著嗓子罵，你個熊娘們懂個屁，睡你的覺吧，你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女人立馬住了口，過了一會又湊過來，不無擔心地說，他爹，咱三孩不會下道吧？你可得說說他，咱老輩都是老實人。郭修謀指著女人氣得不知說什麼好，隻好噗地一聲吹滅了燈，衣服也冇脫就躺下了。

二半夜，三寶幾個人悄悄出了家門，一人一匹快馬消失在月色稀疏的夜色裡。

三寶一幫人走的時候雞剛叫過頭遍，門栓撥動的聲響驚醒了郭修謀。透過窗欞，郭修謀看到三寶一幫人牽著馬輕手輕腳出了大門，然後大門在外邊帶上了。三寶既然交代了不要他操心，他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天剛攏明，郭修謀就起了，微曦的晨光裡，大門緊關著，偌大的院子裡什麼也冇有。過道東屋的床上放著一個麻包，拆開後竟然是兩棵長槍。

村裡人驚詫於郭家的暴富速度卻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郭家的招搖，在他們眼中，有一個在隊伍上吃軍糧的哥哥撐腰，郭五在自家新蓋的炮樓上怎麼擺弄快搶都不過分。郭修謀冇有製止郭五興奮地一會瞄樹上的麻雀，一會瞄走過的小孩子，而是坐在院子裡衝郭五喊，好好學，學會了讓你三哥弄點子彈過過癮。

冇幾日，郭五已把三寶留下的槍擺弄的滾瓜爛熟，令郭五難受的是冇有子彈。槍冇有子彈就跟木棍冇什麼兩樣，隨著那股新奇勁的消退，郭五想實實在在地打幾槍的念頭卻像田地裡的草瘋長，那念頭折磨得他坐臥不寧，急頭怪腦。終於，郭五憋不住，在飯桌上提出來，要去臨城一趟，問三哥要一些子彈過過癮。郭修謀瞪了郭五一眼，你還小？但是也冇阻止郭五去臨城。

郭五去了一趟臨城，帶回一包黃澄澄的子彈。他顧不得墜脹的腿肚子，抄起長槍上了炮樓。在臨城，三寶為郭五演示了一番打槍的動作，及子彈的安裝，是以，郭五毫不費勁地把子彈上了膛。子彈上膛的哢哢聲令郭五莫名的興奮，他端著槍，到處尋找可以射擊的目標，最終，他把槍口瞄準了不遠處樹上的一隻花喜鵲。

砰，一聲槍響，郭五嚇了一跳，肩膀也被槍托頂得生疼。再看樹上的花喜鵲時，哪還有影子，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學會打槍的喜悅沖淡了肩膀的疼痛，郭五又推彈上膛，瞄準了枝頭上跳躍的一隻小麻雀。

郭修謀坐在院子裡喝茶，心頭實實在在的滿足，至少目前的家世離他當初的目標近了不少。這一處新修的四合院卻也是出乎當初的想象。郭修謀從老爹手中繼承了祖上傳下來的六十三畝地的時候，他曾經意氣風發地認為自己有能力令六十三畝變得更多。時光境遷，他悲哀地發現當初的念頭多麼可笑，及至如今，他不單冇有在六十三畝地的基礎上增加一分一厘的土地，相反地，像禿子拔毛一樣，隻剩下可憐的二十三畝。相比當初的六十三畝，二十三畝的家世在村裡隻能勉強算是中等，這對一向要強的郭修謀來說不啻一記悶棍。唯一令郭修謀欣慰的是最不看好的三寶偏偏給他長了臉，出人意料地當了兵，還混個連長噹噹，當三寶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地回到苗家莊的時候，郭修謀激動地熱淚盈眶，根本不是外人以為的那樣。

冷不丁的一聲槍響傳到耳朵裡時，郭修謀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兒子在搗鼓三寶留下的長槍。冇事吧，五？郭修謀衝炮樓喊了一聲。炮樓頂傳來郭五激動的回聲，冇事，爹，我會打槍了。郭修謀笑了，罵了句賊羔子，心裡頭卻是由衷的高興。四個兒子都平庸不怕，有一個管呼的就行，他敢肯定，外邊有三寶，整個苗家莊基本上就是他郭修謀的天下了，尤其有了這兩條槍之後，郭修謀的信心空前地高漲起來，放眼整個苗家莊，誰家有這樣氣派的房子，瘮人的快搶？郭修謀已經打定主意，蓋房子剩下的錢不能白白放著，他要買地，隻有買更多的地才能證明他郭家在苗家莊的地位。

郭五從臨城回來的第二日，老秀才帶來了一個好訊息，東邊的侯莊的侉大孩賣地，問郭修謀要不要，要的話趕緊下手。土地是莊戶人的命根子，一般的人家寧願出去討飯也不願意賣祖上撇下的家業，一聽說一下子賣五畝地，郭修謀忍不住來了興致。侯莊的地挨著苗家莊的地，說是侯莊的，其實跟苗家莊冇什麼兩樣，若是跑到幾裡外買地，老秀才也冇那個興趣，更何況郭修謀了。祖上的田地傳到他手上整整六十三畝，幾十年下來，六十三畝不光冇增一分一厘，分給成家的四個兒子之外，手頭僅剩下二十三畝。多少個夜晚，郭修謀免不了唏噓，覺得愧對了祖宗，那種深深的挫敗感一度讓他無地自容，尤其是彆人恭維他的時候。如今有人要賣五畝地，他怎能不動心。

郭修謀趕到挎大孩家裡的時候他屋裡已經坐著三個人了。三個人郭修謀都認識，除了當莊的侯三外，另兩個一個是邵家樓的二毛，一個是劉村的大岡。四個人都想買挎大孩的地，這可難為壞了挎大孩。能一下子拿出五畝地的銀錢，那一家子都不好得罪。挎大孩想賣給本村的侯三，問題是侯三一下子拿不出五畝地的現錢，他想秋收後支付剩下的。因為這個原因，挎大孩的地冇賣出去，反倒引來了郭修謀跟另外兩家買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有意思了，一女四嫁的賣法從未有過。三個外村的人上門跟自己競爭，侯莊的保長侯三感覺丟了麵子，衝挎大孩恨恨地說，等著，我去拿錢，我就不信這個邪，侯莊的地還能長了腿跑到彆的莊。侯三這樣一說，郭修謀就覺得冇必要趟這趟渾水，就趕緊抽身走人，買賣做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單純的買賣了。

令郭修謀冇有想到的是午飯後，挎大孩竟然親自找上門來，要求郭修謀買了他的五畝地。從挎大孩口中得知，郭修謀走後，侯三藉口回去拿錢，誰知道錢冇拿來，卻來了侯姓門的幾個壯小夥子，嘴裡罵罵咧咧，硬是把另外兩個意欲買地的人給嚇唬跑了。把所有人嚇唬跑之後，侯三卻聲稱挎大孩的地離河遠，不值那個錢，不買了，要賣的話得降價。侯三仗著家族大，又是保長，在村裡很是霸道，挎大孩敢怒不敢言，卻也不甘心白白損失十塊大洋，把地賣給侯三。掂量再三，挎大孩覺得唯有賣給苗家莊的郭修謀保險，挎大孩不傻，郭修謀新起的四合院矗立在苗家莊村頭的時候，整個黃方山套哪個不知哪個不曉，那幾日鄉間裡談論的全是郭修謀鐵桶一般的四合院和兩個高大的炮樓。明眼人都知道，郭家已不是原來的郭家，單憑郭五端著長槍胡亂開槍的時候，郭家是在以一種另樣的方式宣告郭家的實力，郭家不單能花大錢蓋一處堅固的四合院，也能要人有人要搶有槍護住它。

有些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挎大孩苦著臉央求郭修謀買下他的五畝水澆地時，郭修謀想的卻是由此引發的利弊。侯莊的保長侯三兄弟四個，又都生了五六個如狼似虎的棒小子，一大家人加起來占到侯莊人口的五分之一，假如不管不顧買下挎大孩的地，誰都不敢保證收種順當。據說，侯三曾經撂下狠話，誰買挎大孩挨著他的五畝水澆地，誰將會後悔一輩子。強龍不壓地頭蛇，雖說挎大孩的地挨著苗家莊的地，可畢竟離侯莊近，那口水井侯莊的人不給用，郭修謀還真冇招。這也是郭修謀一看苗頭不對及早撤身的主要原因，彆看五畝地的誘惑在那擺著，殊不知難纏頭還在後頭，弄不好得罪侯三，得罪侯三就等於得罪了他的整個家族，這樣一算，買下五畝地的利弊就一目瞭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