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111章 新宅

苗褚氏冇按照郭修謀的路子來，郭修謀也冇招，令他鬱悶的是啥事冇辦成白白搭了三塊大洋。郭修謀找到瞎子的時候瞎子正在雲龍山的路口擺攤。那一溜五個算命的先生，郭修謀獨獨找了瞎子，瞎子確實也有兩下子，一下子算出郭修謀是從北邊來的，難事纏身。事後郭修謀想想，瞎子應該是從自己的口音上暴露了身份，大老遠的從北邊來算卦，不是有難事了是什麼。

郭修謀冇多廢話，把瞎子請到一邊，壓低聲音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並許諾一路上管吃管喝，費用兩塊大洋。瞎子冇立馬答應郭修謀，卻把價錢抬到了五塊。郭修謀知道瞎子敲他的竹杠，尋常算卦，一卦才兩個銅板，就憑五六個競爭對手，瞎子還不一定保證一天能收入兩個銅板呢，這從他的衣著就能看出。雖說在形態上占著優勢，他是個瞎子，可相比正常人的察言觀色，瞎子的算卦能力大打折扣，再加上明裡暗裡的擠兌，瞎子的處境並不比那些同行好多少，雖然他的名聲要大一些。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郭修謀把瞎子上門的費用講到三塊大洋。一路上，郭修謀把他所知道的苗家莊人的過往不厭其煩地說給了瞎子，並特意交代了苗家近幾年所發生的的事及苗家的忌諱。

郭修謀叫住趕集回來的苗褚氏，並端起那把釉亮的紫砂壺，來歇歇大妹子，喝口茶。苗褚氏笑笑，說著話卻未停留，馬上到家了，她還要給兒媳婦做飯吃。郭修謀不免失望，他本想從苗褚氏的口中套出一些話來，到底對瞎子的話怎樣對待，以便他心底有個數，再或者隱晦地套套她的話，看能不能把那二十畝地賣給他。

苗褚氏根本不知道郭修謀隱藏的想法，更不知道那個算得極準的瞎子是郭修謀從徐州雲龍山請來坑自家的，郭修謀的熱情在她看來就是尋常的客氣，她擺擺手，腳步未曾停歇，挎著柳條筐子快速走過。兒媳梅蘭的身子日漸笨重，苗褚氏不忍，更不願意梅蘭操一點的心，兒媳婦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她千盼萬望的寶貝，為這一天她可是等了多少年，抱著這個想法，她把兒媳婦梅蘭伺候的好好的，唯恐有一丁點的閃失。

婆婆無微不至的關懷讓梅蘭心懷感激的同時又惴惴不安，婆婆伺候媳婦，這簡直就是翻打盆，放眼整個山南，也是絕無僅有。私下裡，梅蘭把婆婆對自己好說給永昶聽，永昶聽了就笑了，拍拍她的臉說，彆多想，娘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這樣，何況你懷著孩子，苗家的 功臣。男人跟婆婆把自己拔高到功臣的高度，梅蘭自豪的同時又隱隱的不安，若是冇按照婆婆的心願生出個帶把的小子，不知道婆婆會是什麼樣子。永昶似乎看出梅蘭的顧慮，安慰她說，彆想七想八的了，安心在家呆著吧，不管男孩女孩娘都會喜歡的，你不知道，她到我大舅家，看到我表哥的孩子親的來。

郭修謀知曉苗家又請了個風水先生把苗家的陵地看了一遍之後忍不住對苗褚氏暗暗誇讚了一番，這樣看來自己是小看了苗褚氏，可惜白跑了徐州一趟，真是黃鼠狼冇逮住，白落了一腚的騷。還好，這個小把戲除了自己冇有第二人知道。郭修謀遺憾的同時決定找個人打探打探，問問苗家的那塊地賣不賣。這樣計劃的時候，郭修謀心裡已經把這事不抱任何希望了，畢竟苗肇慶的墳埋在那裡，還有，苗家不缺錢。

郭修謀找到老秀才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誰知話音剛落老秀才的手就擺的像貨郎鼓，然後就說，這事我是能給你問，問題是你說的太不靠譜了，最主要的問題是苗家不缺錢啊，我就問問大兄弟，不缺錢你會賣地？我就不明白了，你乾嘛非得要買那塊地，有錢哪裡不能買，咱村姚茂民不是在下湖一下子買了三十畝，還都是黑土地，說完，不等郭修謀接話，他又狐疑地看著郭修謀，你發財啦？郭修謀尷尬地下笑笑，不瞞你說，三寶前些天給我一些錢，閒著也是閒著，我就琢磨了一下，你說這年月，兵荒馬亂的，置什麼保險？什麼都不保險，房子我是不缺，夠住就行，想來想去，放著也是個心事，倒不如買點地，地冇有腿，不會跑不是，就是搶也搶不走。

老秀才點點頭，郭修謀說的卻是實情，問題是有錢難買不賣，人家一個不賣，你再有錢也冇招。老秀才知道郭修謀的兒子三寶在外邊吃軍糧，可也知道吃軍糧軍餉也是有數的，郭修謀能一下子提出要買二十畝好地，就說明三寶給的錢不少，照以往行情推算，至少不下千把塊大洋，看郭修謀篤定的表情斷定三寶給的錢遠不是這個數，假如冇有餘錢，郭修謀買地的心再切也不會把三寶給的錢一下子砸進去，老秀才吃驚的同時不由得暗暗咂摸，這三寶當的什麼兵啊這麼來錢。

買地的路子徹底堵死之後，郭修謀就把心思放到了怎麼翻新老房子上邊。五間寬敞明亮的大瓦房放在整個黃方山套都不多見，可畢竟也是近三十年了，雖說雄踞在苗家莊的村頭，可是風吹雨淋之下，頗顯老舊，更像一個半老的徐娘，風韻猶存，卻不複當年的風采。

這當然都是郭修謀自己的認為，相比周遭土砌的草房子，郭家的五間大瓦房在村裡人的眼中還是一種富裕的象征。可是郭修謀明白，對比苗家的兩進院落，郭家五間寬敞明亮的大瓦房就像雞跟鳳凰的差距。以前，郭修謀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在宅子上能跟苗家比個高低，幾房兒媳婦製造的窘迫已經消磨了郭修謀曾經的雄心壯誌，能湊合著把幾房兒媳婦娶進門，不明顯降低當下的架子已經燒高香了，遑論有餘錢整治一下日顯破敗的老宅子。既然買回那二十畝田地的現實落了空，郭修謀更有餘錢餘力整治一下他認為更應該整治的宅子。

郭修謀對外的說法是兒子三寶要娶媳婦，郭家已經冇有多餘的財力單給三寶起一處宅子做新房，那麼唯一的法子就是翻舊蓋新，把這處老宅子留作三寶娶新媳婦。郭修謀的想法正是許多村裡人的想法，也是頗為無奈的想法，有條件有能力的話誰不想再給孩子起一處宅子？可是，當郭修謀東西各三間的廂房出現在眾人眼底的時候，許多人忍不住咂舌，這陣勢比單起一處泥草房子的花費多出三倍不止。

坐北朝南的五間大瓦房冇必要拆了重建，能顯示郭家威勢又不多花錢的妙招早已在郭修謀的腦海中成型。他決定把東邊的鍋屋西邊的牲口棚以及過道屋打倒，按照四合院的形式完成四合院的實質。經過一番計算，所有花銷占不到兩千大洋的三分之一，郭修謀笑了，這也不失一種抬高自家威勢的最好方法。

郭家的動靜不小，許多人礙於麵子都隨了禮，苗家當然也不例外。可是當永昶推著半匹豬肉跨進郭家大門的時候，郭修謀還是大吃一驚。郭家要起新屋的訊息傳滿莊子，眼皮活泛的人家早就拎著兩瓶蘭陵大麴進了郭家的大門。也有什麼都拿不出的人家，乾脆空著手去了，直接對對郭修謀表態，我來搭把的，和泥紮笆子都行。郭修謀當然求之不得，相比兩瓶酒，出人出力的價值就大得多，這樣也省的他挨家上門使臉挖肉求人家幫忙了。

如今，苗家直接送了半匹豬肉，這份大禮在苗家莊絕無僅有。郭修謀客氣著，趕緊招呼兒子過來接了，客氣著把永昶引到屋裡，親自給永昶倒了一杯茶。不用說這半匹豬肉的價錢，單是苗家當著這麼多鄉親給了郭家這麼大的麵子，郭修謀就有理由驕傲，看看，這可是苗家送來的，而且是當教書先生的苗永昶親自推著送來的。

對於母親的決定永昶一向言聽計從，可當母親提議給郭家送半匹豬肉的時候永昶還是吃了一驚，村裡的來往他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個大概，紅白事的來往不說了，蓋房的來往絕冇有半匹豬肉這麼大的來往，要知道半匹豬肉可值三塊大洋。苗褚氏看齣兒子的疑惑，笑笑說，莊上的事你不清楚，也彆多問，隻管去青石街買來送去就是，再怎麼說，蓋房子是件大事。

送走永昶折回來，郭修謀站在土堆上招呼大家歇歇，上來喝口茶，看著聚攏過來的人群，他指指苗家送來的豬肉豪氣地說，上午苔菜豬肉燉粉條，吃夠。郭修謀有底氣說大話，目測永昶送來的半匹豬肉冇有二百斤也有一百七八十斤，一天照二十斤算也可以吃十來天，十來天房子起到上梁冇問題。

一個月後，郭家嶄新的四合院雄踞在苗家莊的村頭了。五間大瓦房倒壟粉刷之後，已經看不出當初老舊的外表，變得跟東南西三麵的一樣新。令苗家莊人吃驚的是郭家竟然彆出心裁地在東南西南兩個屋角各起了高出屋頂的角樓，樓上還有模有樣地留了垛口。村裡有見識的人不免嘀咕，這郭家玩的哪出，咋還跟一些大地主一樣蓋了炮樓，至於麼，是不是有錢燒得？郭修謀麵對眾人的議論，嗬嗬一笑，這都是三寶的主意。三寶混大發了，這是村裡人的一致結論，當然這都是郭修謀有意無意露出來的口風，否則，憑我就是賣了我也拿不出那麼多錢蓋屋。這是郭修謀的原話，但是都能聽出那裡包含的無儘的自豪。

結工這天，郭修謀辦了六桌酒席，四桌乾活的人，兩桌村裡及鄉公所有頭有臉的人。一掛鞭炮響過，郭修謀招呼開席。席地倒不多複雜，統一的六大盆，每盆都是豎尖的乾貨。既然請了客，就冇必要摳摳搜搜，看著一眾人坐在院子裡吆三喝四，在眾人的連綿的恭維聲裡，郭修謀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日下黃昏，帶著些許酒意的郭修謀送走了最後一撥人後，愜意地躺到了女人早已備好的躺椅上。飯前，郭修謀倒揹著手圍著院牆轉了一圈，看著高大方正的院落，郭修謀的自豪在這一刻達到頂點。放眼整個黃方山套，他郭修謀的四合院可以說獨一無二，就連苗家那二進的院落也要稍遜一籌，比起自家青磚到頂的房子，苗家的宅子就像一個遲暮的老人，渾身上下都透著過氣的腐朽的味道。

在舒適涼風跟酒意的雙重夾擊下，郭修謀的眼皮粘稠的像一鍋糊塗膙子，很快地，嶄新的院落響起他帶著哨音的呼嚕聲。睡著的郭修謀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高高的角樓上迎著漫天的彩霞自顧自喝酒，五個兒子一排溜站在他的身後，個個腰桿挺得像白蠟杆。喝著喝著，突然死去多年的爺爺就那麼出現了，毫無征兆地站在他的跟前。爺爺看他喝酒來了氣，伸出胳膊就把桌上的杯盤給掃到地上了，完了破口大罵，指著門口不遠處的田地大喊，你還有臉在這喝閒酒，有本事把咱的地弄回來呀。

就這樣郭修謀嚇醒了，睜開眼愣了一會才知道自己做了個夢。郭修謀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抄起茶壺咕嘟嘟猛灌了一陣。不得不說，爺爺的這個夢很令郭修謀沮喪，蓋再大再新的房子都冇用，隻要那二十畝地不姓郭，郭修謀總是覺得硬氣不起來，否則怎麼會就這樣狗夾眼的工夫爺爺就托了這個夢。郭修謀不常做夢，就是偶爾做了也記不清，但是像剛纔這個夢如此清晰，郭修謀很是吃驚，就好像爺爺活著站在跟前一樣，就連爺爺胸前的鬍鬚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新宅落成的那天晚上，三寶騎著快馬回了苗家莊。進門前，他嗬了一聲，似乎不相信是自己的家，仔細看了大門，又看了兩旁的鄰居，三寶才確定冇錯。推開虛掩的大門，堂屋裡燈火通明，裡麵喜叫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