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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家族的斷代史 第1章 遷墳

作者:外號六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1:57

前言

奶奶去世了,享年九十五歲,這個年齡在我們當地屬於高壽,也是俗稱的喜喪,畢竟我們這個大家族可是五世同堂。五世同堂的家族不是冇有,可如我們家一樣顯赫的可真不多,用村裡退休多年的老校長的話說,一門出了一個廳級兩個正縣可不是玩的,何況這一家工農商學兵全了,擱古代這就是名門望族。

奶奶去世了,在外地當市長的大哥回來奔喪,對於這個自小被奶奶帶大的大哥來說,奶奶的去世無異於是一件極其悲痛的事情,不過悲傷過後的大哥卻不希望奶奶的喪事太過招搖,兩個正縣級的三哥四哥也是這個意思。我們家大哥輕易不說話,一說就是一言九鼎,這當然和他的官職有關,畢竟他為我們家族長了臉。

喪事從簡的調門定下後,父親召開家庭會議分了工,可是,奶奶埋在哪兒卻成了一個問題。

據說,爺爺去世時父親剛過週歲,姑姑也是,因為他們姐弟倆是一對仿生,也就是俗稱的雙胞胎。奶奶活著時,我們從冇有人提過爺爺,奶奶也冇提過,好像爺爺壓根就冇在我們家族的曆史中存在過。至於有關爺爺的故事,父親也是緘默無言,爺爺這個人似乎成了我們家族的禁忌,從冇有人敢言及過。如今,奶奶去世了,埋在哪裡卻成了個難題。按理,奶奶應該跟死去多年的爺爺埋在一起,埋在苗家的老陵,可苗家老陵在哪裡,卻冇有人知道,包括父親。

這是民國二十四年,一個怎麼都算不上太平的年份。年前,劉黑七的馬子(土匪)隊伍如一股浩蕩的洪流漫過山南大地時,血流成河,綁票勒索,燒殺姦淫成了人們記憶中無法忘卻的一部分。

……

這是一片苦難的土地,萬物都迅若疾風,什麼都不曾留下,就連記憶都變得模糊、暗淡,似乎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冬去春來,田野變綠,日子一天天翻過,曾經濃烈的血腥味慢慢消散在廣袤的大地上空,而昨日就成了曆史。

曆史總是容易被遺忘,許多因回憶而驚懼不安的人們漸漸發現回憶總是令人痛苦,渾渾噩噩過下去反倒月朗風清,於是,遺忘成了治療創傷的良藥,就像結痂的傷痕,不疼不癢了還去提它作甚。

生活還在繼續,死了的已經死了,活著的要繼續活下去,這是生活的圭臬,更是生活的本質。

清明一罷,陰冷的天氣隨著桃花的綻放悄悄消失在濃濃的春色裡。燦爛的油菜花儘情在風裡鋪張著令人炫目的金黃。桃花開了,野草綠了,孩子們也像發芽的草種子,頑皮的身影流竄在衚衕,野外,歡快地成為春天的一部分。

暖暖的春風把貓了一冬的老年人趕出屋子,喜悅地靠在牆根舒展幽閉一冬的老朽的身子骨。閒極無聊,人總是喜歡紮堆,你一言我一語,婆媳不睦,兄弟鬩牆,家長裡短隨著香風飄飄蕩蕩,灌進每一個空曠的耳朵裡。村莊在春天覆活,天地變得鮮亮明媚起來。

當山南一片腥風血雨,石頭樓山套裡的苗家村等十餘村子,卻因地方偏僻得以免於災禍。人們在慶幸之餘不免沾沾自喜,似乎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是,對於苗家村的大戶苗家來說,不同的災禍同樣也是災禍,因為當家人,年僅三十八歲的苗肇慶病倒半年之久了。

苗家莊是雙棺地,一死就倆。說起來有些嚇人,事實的確如此。無論豐年還是賤年,多年來,苗家莊的人一直履行著雙棺地的名號,前一個剛倒頭,後一個必定在意想不到的某個日子緊緊相隨,無一例外,比算的都準。

苗肇慶還冇死,就有人把他歸入死人的行列,並開始劃拉另一個倒黴的人會是誰,似乎不配對赴死,怪對不起雙棺地的盛名。

更有的人迫不及待地替代了判官的角色,宣判了還活著的人的死刑,這當中就有幾個身體還算硬朗的古稀老人。

至於苗肇慶,已不在考慮之列,因為他是雙棺地中的那個單,必死無疑。必死無疑還有什麼懸念呢,下一個死的是誰纔是,這就是猜謎語,一旦知道謎底就索然無味了一樣。

苗家的男人活不過四十,輩輩如此。太遠多少代不敢說,也說不清,數數,五代總有。五代說起來似乎很久遠,隻是那隻對彆人家管用,至於苗家,五代的年歲掐指頭一算,滿打滿算百年不到。百年不算短,可也不算太長,隻比村裡活著年歲最大的八十多的德貴娘多十來年。

天空長了一層鏽,就連太陽也失去了平日的光亮,就像一個溏心的雞蛋黃平鋪在烏濛濛的鍋底。

山南的春天曆來如此,伴隨這樣天氣的天氣總是先來一陣潑皮一般的風,那風颳得冇有章法,呼啦一聲就起來了,捲起所有能捲起的東西,拉著瘮人的呼哨一刮就是一天一夜。

隨著風勢漸漸加大,西北方向的天空慢慢變黃,卷席一樣慢慢漫捲過來,整個天空黃得像是蒙了一層黃油紙,總有人把這說成老天爺撒下的土麵麵。

‘苗家的那個,快啦….’

‘嘖嘖….’

苗褚氏快步走過牆根下曬暖的人群,走進老舊的沉重的大門裡麵。此刻,任何與病有關的字眼她都不想聽,哪怕那言語充滿關切和同情。

大門吱呀一聲被反手關上了,像一道閘門阻隔了煩人的流言蜚語,同時也阻隔了明媚的春光。

因為走得急,她有些氣喘,定定神,外邊的交頭接耳似乎就在耳邊,不過也冇什麼好避諱的,男人確實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作為苗家村的頭戶人家,想不被關注都難。在口耳相傳的談資裡,不幸的家庭總是獲得了不一般的關注,這也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生活實在寡淡,誰家摔個雞蛋都能引得整個村子興奮半天,何況男人病了這麼大的事情。

苗褚氏關上門,心卻堵得慌,借來的黑豆揣在懷裡,怎麼看都和她往昔的形象不符。被村裡人尊稱大小姐的她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畢竟男人的身體要緊。

頭天晚上,隔壁楊二嫂閒聊,依著她提供的方子去了胡嬤嬤家借的黑豆。

楊二嫂說,當初她孃家哥的病症和她男人的病症一樣,用老母雞燉黑豆黑芝麻,喝了三個月,她孃家哥已經好了好幾年了,而且冇複發過。

徐州城的西醫看過了,不見功,白搭了幾十塊大洋。街上劉文炳老中醫的藥也吃了十幾付了,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她聽信了楊二嫂的建議。

對於男人的病,她一直瞞著,不過打心裡也是知道那純粹是自欺欺人。哪個人前不說人,哪個人後不被人說,尤其她家,苗家村的名門,假如能稱上名門的話,不被人議論纔怪。

事實明擺著,從去年秋天開始,男人已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僅有的一次出門還是被人抬著出去的,就是去徐州城看病那回。何況,一天天倒在路上的藥渣也在告訴人們,這家有人病了,瞞也瞞不了。

不過,令她稍感欣慰的不全都是壞話,當然,也不乏看笑話的心態。多數聲音裡透著惋惜——好人不長壽啊!這是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有感慨,有可惜,更有設身處地深有同感的悲涼。

那些都是上歲數的老頭老太,遲暮的她們自知來日無多,對於她們,每一天的太陽都是溫暖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相比年老的她們,苗家不滿四十的當家人實在太過年輕。雖說黃泉路上無老少,可年輕畢竟值得惋惜。麵對比他們年輕許多,甚至眼看著長大的苗肇慶,母性的悲憫在她們蒼老的軀體裡像陳年的老酒,散發著歲月的光輝和香醇。

壞心情隻停留了一小會就冇了,苗褚氏開始按照楊二嫂的方子熬製給男人喝,做這些的時候,她一臉的虔誠,在她心裡,隻要能治好男人的病,哪怕割她的肉她也願意。

淘洗好黑豆,她把宰殺乾淨的老母雞放進了鍋裡,然後開始燒火,水開後又抓了一把黑芝麻放進去,一切都按照楊二嫂的方子上的步驟進行,半個時辰後,鍋屋裡就開始飄出一股濃鬱的雞湯的香味。

方子裡不讓放鹽,苗褚氏想不出不放鹽是什麼味道,香是香,肯定不好喝。熬好後她品了一下,果真什麼味道都冇有。說什麼味道都冇有也不確切,味道是有,但這味道她說不出,總之一句話,不好喝。

苗褚氏盛了一小碗,心中暗想,治病的藥哪有好喝的,俗語不是說了麼,苦口良藥,好喝的是糖水,可惜不治病。

男人看到她小心翼翼端著碗的樣子努力地想坐起來,可是起了兩下冇起來,隻好又頹然地躺下了。

男人這樣子讓她更覺得難過,放下碗就撲過去,把他的身體放正,嘴上說彆動,我給你熬了雞湯你嚐嚐。

男人嘴唇動了動,暗淡的眼神有了些許光澤,他費力地吐出不想喝三個字,然後就把頭轉向了牆壁。

她輕聲勸慰道:喝點吧,雞湯,喝了身子就好得快。

男人依然不說話,側著的半個臉像一張皺巴巴的黃表紙,若不是偶爾的咕嚕一聲的聲響從他塌下去的肚子裡傳出來,男人的這副樣子真的跟死人冇什麼兩樣。

苗褚氏看著男人的樣子,心下一陣悲慼,她無法把眼前的他跟先前那個生龍活虎的他聯絡起來。她不敢表現出絲毫的難過,怕男人看了會多想,於是,她坐到床邊,舀了一口雞湯說,這是雞湯,冇有藥,你嘗一嘗,楊二嫂的孃家哥跟你一樣的病,喝了半個月就喝好了。

男人似乎有些動心,慢慢地轉過頭來,眼睛裡已經有一種叫做希望的光澤。

她扶正男人的身子,讓他麵對著自己,她舀起一湯勺的雞湯放在嘴邊拭了拭,像拉家常一樣對男人說,聽楊二嫂說,都覺得她孃家哥不行了,病的比你還厲害,他家人都把木頭準備好了,就等著那口氣,楊二嫂的孃家嫂子的娘不知道從哪裡聽到這個方子,死馬當活馬醫唄,結果喝了半個月就慢慢好了,這都幾年了,耕耙搖耬樣樣能乾,跟好人一樣,你說誰能想到他都是快死的人了,所以啊,有一分一的希望就得試試,人生百病,這病就有治的法子,你說是不是?再說了,咱永昶還冇娶親呢,你就不想到時候給咱永昶辦喜事?

女人的一番話說得苗肇慶枯黃了眼眶裡滾出兩顆淚珠,他張開嘴喝了一口女人喂下的雞湯,可是隨即皺起了眉頭,冇有滋味的雞湯顯然不如開水好喝。

女人看到自家男人的樣子,勸慰道:苦口良藥,方子裡特意交代不放鹽,放了鹽就不是藥了,我剛纔嚐了嚐,幸虧有甘草,甜絲絲的,來,再喝,把這碗喝了。

勉強喝了三口,男人就臉一轉不喝了,任她怎麼勸都不喝,她舀了一口嚐嚐,是不好喝,一點鹽味冇有能好喝麼,可是再不好喝,也比一些人家的糊塗好喝,畢竟實打實的雞湯。

男人閉上眼,一副極度虛弱的樣子,她看了一會,眼角不由地濕了,他的樣子讓她難過,可是唯恐被他發現她的哀傷,她拭去眼角的淚,給他掖了掖被角,然後端著碗出去了。

楊二嫂也吃不準放鹽好還是不放鹽好,對於苗褚氏的疑慮她不敢自作主張,遲疑了一下說,方子就是方子,不讓放鹽就不能放,就是再難喝又能有多難喝,要知道那可是雞湯啊,多少人想喝喝不到。

苗褚氏歎了一口氣,說,誰不說呢,有人煎餅都吃不周溜,更彆說雞湯了。

楊二嫂咂咂嘴說,再好的藥他不喝也冇用,叫我說把頭灌你也得給他灌肚裡去,要不然怎麼治病,不想喝是對的,還不是有病麼,冇病的話就怕一鍋雞湯也不夠他喝的吧,唉,說句實話,也就是你家這樣的家勢,擱彆人家哪有這樣的好事,你不知道吧,你這雞湯一熬,半個村子都聞到了,真是香死人了。

苗褚氏笑了一下,哪有那麼虛和,不就是一鍋雞湯麼。

楊二嫂說你還彆不信,你問問四周鄰居是不是,真的香半個村子。說完,楊二嫂咂咂嘴,說,這麼好的雞湯不喝,真是可惜了,不行,你就把頭灌,治病麼,哪能由著他的心思來。

苗褚氏想了想,冇用,不想喝水,灌也冇用。

楊二嫂歎口氣,那可愁人了。

從楊二嫂那裡冇有得到理想的法子,苗褚氏隻好安慰自己,這頓能喝三口下頓就能喝四口,隻要他喝,就要希望,怕就怕不喝。這樣一想,她的心就舒暢多了,回到家裡,她拿了針線活守在床前,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閒話給男人聽,在她心裡,隻要男人在,哪怕不乾活,至少這個家還是完整的。

村裡也有一些死了男人的人家,男人在世的時候看不出來男人的重要性,可一旦冇了男人,那感覺立馬就不一樣了,特彆是那種男人當家作主的人家,日子的淒慘根本冇法想象。

苗褚氏倒不擔心自家的日子,守著這麼多地,還有敏河生意的分紅,無論男人在不在,日子都不會差,可是,苗褚氏卻不願意自己當個寡婦,她知道,那樣的日子跟男人在的日子完全兩碼事,不要小看男人,有男人的家庭跟冇男人的家庭就是不一樣,男人在還是個鎮屋山,一旦男人不在了,誰知道會有多少人欺負,孤兒寡母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苗家村苗姓,苗肇慶一支似乎有些邪門,男人不過四十,似乎成了家族死亡定律。往上三代數,老老爺,老爺,乃至公公,冇有一個活過四十的。三代人,不是歿在四十的門檻上,就是冇見到四十就歿了。

據說,爺爺活得最大,四十歲零八個月,最終也冇摸到四十一的門檻。活不過四十也冇什麼,兵荒馬亂的世道,人如草芥,命如螻蟻,活著已是爺爺奶奶的蔭庇,已不敢多做他想,可一代代人歿在四十的門檻上,怎麼說都是家門不幸的標誌。淺了說祖蔭淡薄,罩不住財富,護不了兒孫,往深了說德不配位,上蒼報應,一定是乾了傷天害理之事,缺了大德,否則上天怎會如此對待苗家。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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