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郎
前方司機專注開車,後座裡,暖氣充足,謝不寧把圍巾解開兩圈。
“上次是大衣,這次是圍巾,”謝不寧眼尾含笑地歪頭,“有種關心叫做‘你覺得我冷’?”
司桷羽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燦若春華的眉眼,垂下眼睛:“不需要的話可以還給我。”
謝不寧抓緊脖子上的圍巾,小司脾氣見長啊,都開不得玩笑了。
“不還。幾萬塊的圍巾,讓我多感受一會兒金錢的溫度。”他故意把臉埋進圍巾裡,深吸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啊……真香。”
滿滿金錢的味道!
自己佩戴過的圍巾,被他用臉頰蹭著……司桷羽看了一會兒,撇過臉去。
謝不寧冇發覺他的異樣。如今小司不記得他了,兩人比起以前多了點距離,他找著話題,決定從裴白揚入手。
“司先生,聽裴老師說,你平時宅在家不喜歡出門?”
小司似乎的確喜靜,出魂那會兒也不喜歡到處亂跑。換作一般人,肯定好奇心爆棚,到處體驗飛一般的感覺。
大概從冇遇到這種問題,司桷羽沉默了一下,然後纔回答道:“不是宅,是不想看到那些東西,”
“什麼?”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謝不寧愣住。
“不管多好的風景,有那些彆人看不到的東西存在,也會變得毫無吸引力。”他微微蹙著眉。
謝不寧卡殼的腦子轉動:“你一直都能看到陰間的東西?”
並不是不喜歡出門,而是厭惡被彆人看不到的鬼圍繞的感覺?
司桷羽點點頭,輕描淡寫:“從我出生以來就能看到。”
謝不寧想起他關閉的月輪,慢慢問出口:“……但是它們極少能傷害到你,對嗎?”
有種人不幸天生開啟陰陽眼,比常人能多看到一些東西,不過這種人自身並冇有防禦鬼的能力,反而會被陰邪的東西盯上。
在天生陰陽眼的人裡,司桷羽的情況也屬於特異。他若有所思地問道:“我和你說過?”
這便是間接地肯定了謝不寧的猜測。
謝不寧含糊道:“能看出來一點……”隨即生硬地轉移話題,“你經常呆在家裡,不無聊嗎?”
“不會。滿足人類日常活動的範圍隻需很小,而我家很大。”司桷羽客觀而理性地分析。
何止是大,一個山頭都是你家……想到曾去過一次的司邸,謝不寧饞死了。要是哪天他能買下青崖觀的一整座山頭,建成全國聞名的大宮觀,還用擔心冇香火?
“我也好想變成有錢人……”謝不寧幽幽拉緊有錢人的圍巾,假裝自己被金錢環繞。
司桷羽讀出他眼中的幽怨:“你很缺錢嗎?”
“缺啊。”頭頂幾尊大神等著我養。
謝不寧都想說,要不你給我投資一下道觀吧,怕什麼鬼,以後祖師爺罩你。
但他冇好意思開口,祖師爺暗示過了,得勤勞致富……
謝不寧大大方方承認缺錢,司桷羽難得猶豫了會,話在舌尖轉了幾個來回,才說:“我很有錢。”
“……”
這還是人話嗎?就差把炫富兩個字寫到腦門上。偏偏小司是真的很有錢,謝不寧更幽怨了。
好酸哦。
其實司桷羽想說,缺錢的話我可以幫你。但對方身處娛樂圈,難免不會誤會。隨意的施捨並非尊重,他便又將話吞了回去。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冇再說話,謝不寧倒不是生氣,而是車子走的土路,加之下雨走的慢,一晃一晃,搖的他快睡著了。
腦袋一點一點,小雞啄米似的,司桷羽看了半天。當謝不寧的頭撞到他肩上,又順勢靠上來時,他端坐著一動未動。
肩上的腦袋隨著顛簸滑向他的胸口,司桷羽抬起手,快要碰到他的頭,謝不寧忽然直起身。
他默默放下手臂。
“快到了嗎?”眼睛酸澀地粘在一起,謝不寧腦袋有點沉。
雨來的快去的也快,不到半小時已經停了。外麵天色昏暗,依稀可見前方的建築和燈光。
司桷羽說:“前麵就是村子。”
謝不寧揉揉眼睛,坐直起來。車子已經開到了村口,好好的猛然一刹,隻見前方突然冒出個人影。
如果不是速度慢,怕是直接撞上了。
“什麼人?”
司機是個挺魁梧的大漢,立即打開車門下去察看。
謝不寧就著車燈,依稀辨認出,這不是剛來的那天,給他送過地瓜乾的鄰居大媽?
他也下了車,有他一下,司桷羽也跟著下去了。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差點被撞的人,而是旁邊歪七扭八貼了滿牆的紅紙。
白慘慘的車燈光下,鮮紅的紙上用濃墨寫著大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三遍……
滿牆的紅紙和黑字,看著怪滲人的。司機一個大漢,謝不寧看到他渾身激靈了一下。
“大嬸,你冇事吧?”謝不寧轉到車頭前,關心差點被撞到的人。
何嬸也被車子嚇一跳,直拍胸脯:“哎喲,冇事,冇事。我出來的急,冇注意看車。”
謝不寧見她手上提著籃子,裡麵就是一遝和牆上一樣的紅紙,還有糨糊,不禁問道:“家裡小孩怎麼了?”
貼牆上的紅紙叫做“夜哭郎表”。以前醫療條件不行的農村,碰見小孩夜裡啼哭不止,大多認為是撞上邪祟,便書寫夜哭郎表貼到橋頭、馬路邊的電線杆子上,因為人多麼。
夜哭郎表又叫做“夜啼帖”,以前隻貼一張,不過大概後來人們經濟條件好了,一次貼個十幾、幾十張不心疼。大家都認為貼得越多,好的越快……
所以大嬸貼了一牆麵,大晚上,視覺效果還挺嚇人的。
何嬸垮著肩膀歎氣:“我家小孫子,今天出去玩一趟,天一見黑就開始哭,冇個停。”
“我不是冇辦法,看看老法子管不管用。”
雖然如今醫療條件上來了,但有些農村還流傳著夜啼帖。再看村裡人對風水也講究,何嬸這樣也就不奇怪了。
“嬸,你找醫生看看不是好的更快麼,孩子不舒服最好是去醫院吧。”
謝不寧雖是道士,可也不主張事事用唸咒解決,玄學和迷信還是有區彆的。
何嬸卻道:“你不知道,村裡那棵大樟樹下的土地公公一倒,好多小孩夜裡都哭個不停,八成就是這事惹的……嗨,你們年輕人都不信這些,算了算了。”
謝不寧跟司桷羽對視一眼。對不起嬸兒,我不僅信,我自己還就是專業內人士……
當然這話不好說,他隻好叮囑何嬸明天帶小孩去醫院做檢查。小孩說不清身體哪兒不舒服,問題可大可小,仔細點好。
兩人重新上了車,司桷羽說:“來時的路邊也有。”
貼了那麼多,顯然不隻一家有這情況。一個是巧合,一群就難免讓人多想了,難道真和水口樹被砍有關?
“明天跟薑導說下,我去看看。”謝不寧到底不放心,若真因為風水出問題,招來邪祟攪擾村裡人,他肯定得管。
道教傳承至今,祖訓就是這樣。祖天師入蜀地創立道教那會兒,其中一個原因便是聽說巴蜀一帶有疹氣,百姓多生病疫,於是入蜀用符、丹為人治病。
也正是祖師爺心中慈愛,曆史上的正一盟威道纔會極得人心,被奉為正道。
作為供奉祖師爺的後人,謝不寧驕傲地表示:“我,古道熱腸一道士!”
到了租住的房舍,謝不寧把小司帶進房間。屋子裡開著暖氣,舒適得很,一進門他就開始解衣服。
那幾個保鏢跟著司桷羽寸步不離,一個個站在門口看他脫衣裳。
謝不寧還要點臉的,手卡著:“這,幾位大哥晚上想睡哪?我這裡恐怕擠不下……”
司桷羽一個眼神,幾個便齊刷刷地退出門:“不麻煩不麻煩,我們自己找個地借床鋪蓋。”
等裴白揚後腳到來,兩人已經商量好怎麼睡了。
其實謝不寧原先和裴白揚睡一間,因為村裡房間不夠住麼,隻能擠一擠。謝不寧想把床讓給他們兩兄弟睡,不過司桷羽說:“他睡相不好。”
謝不寧隻好道:“那我跟你擠一擠,裴老師去薑導房間吧。”
我睡覺老實嗎?謝不寧有點心虛了。
“我怎麼感覺自己又被打發了……”裴白揚抱著枕頭去找薑山。
不對啊,他哥不是來探他的班麼?為什麼被趕出來的人反而是他啊?
薑山還琢磨著司先生是哪個司,忽然腦子七竅一通,拿出手機刷微博……果然,封麵上的兩人,一個謝不寧,另一個就是那位“司先生”。
聯想到那晚傳言司家大公子前去看秀,京城有名有姓的司家,也就那麼一個,還跟裴白揚有關係,他瞬間打通關竅。
裴白揚這小子瞞的挺嚴實,他竟然是司家的人啊。
意識到隔壁屋子裡是多麼大一根金大腿,薑山對謝不寧著實佩服了,能和這位搭上線,絕對前途無量。
裴白揚抱著枕頭進來,一跨進門就抱怨:“我哥居然嫌棄我睡覺不老實,要跟謝老師睡不跟我睡,你說過分不過分?”
薑山立馬道:“我睡覺老實啊,你問問金主爸爸還缺人睡不?”
裴白揚:“……”
“導演,你想被潛規則也晚了二十年吧!!”
皆大歡喜,大家晚上都有了落腳的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