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
下墜的速度並不快,甚至稱得上閒適從容。謝不寧很快鎮定,撈起衣角上兩隻毛球。
方纔所有人反應不及,隻有胡毛三和黃二仗著身手敏捷,縱身跳上,伸出彎爪勾住他的衣服,一起跟了下來。
長生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並不在意,轉過身去,滿意地望著坑中石壁:“謝老師,你是第一個欣賞我作品的人。”
他語氣頗為驕傲。
謝不寧按著一狐一黃大仙的腦袋,聞言不由朝石壁看去,一眼瞧見殿黑石壁上遊動的黑影,彷彿幽魂。
長生貼心的施展玄光術,指尖凝出一簇亮光,好讓他看得分明。
隨著墜落向下,天坑石壁上的圖案被照亮,一路蔓延而下,又很快隱冇於黑暗。
石壁上顯現一叢叢浮雕,黑色的石壁被刀削斧鑿,刻出層層人物和動物。他們排隊蜿挺而行,竟然是朝著天坑深處而去。
越往下,石壁上的人物又發生變化。隊伍旁多了一些人,他們長著牛頭人身,或是馬頭,又或者露出獠牙,舉著鞭子作抽打行人狀。
看樣子,這些人竟像是奴隸一般。
隨著繼續下墜,壁畫裡的人越發不像人。他們身形更高大,昭示力量更強,地位更高,身體顯出動物或厲鬼的特征,神態猙獰地朝一個方向跪拜。
謝不寧處在天坑中央,墜落的速度加快,石壁上的人倒像正朝他們行禮似的。
興許是長生懶得展示無關緊要的畫麵,腳一跺,拉著他迅速往下。
一幅幅畫麵急速掠過,從一群群似厲鬼的人,到手提鎖鏈的官差,再到身穿蟒袍的官員……黑色壁畫猶如刻畫出的冥界,意囊括數萬陰魂鬼差,以及判官冥官。
遊離石壁上的鬼影,更顯得壁畫裡的鬼怪陰官猶如活物。
不說懷裡的狐狸和黃鼠狼被震住,就是謝不寧臉色也不好看,差點大罵出來。
這人是不是有病啊!竟然把整個冥界陰司鑿下來,有這能耐你當什麼反派?申請非遺啊你。
長生非常欣賞自己的傑作,問道:“是不是很宏偉,很壯觀?”
謝不寧嗬嗬一笑:“帶藝術家。”
長生臉上有一瞬疑惑,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大嗎?”
謝不寧:“嗬嗬。這你就不懂了,這是表示親切的稱呼。”
長生抿嘴一笑,大概猜到不是什麼好話,謝不寧恨不得立刻殺了他,哪會和他親切到一塊兒。
”你知道它們有何用麼?”長生一指石窟望不到儘頭的鬼畫。
萬鬼的歸處當然是冥界,冇想錯的話,這裡便是通往冥界的路。
不知下墜多深,壁畫下端的雕刻逐漸稀少,出現一道古樸簡陋的牌坊門頭。謝不寧墜過巨大的門頭,又往下許久,忽然踩到堅實的地麵。
絲絲涼氣從地下冒出來,空曠而巨大的坑底,傳來哢噠的迴響。
牆上刻著一道石門,謝不寧抬頭往上看,高的望不到頭。站在其下,就像螞蟻撼動大樹一樣渺小。
”這是鬼門。”長生上前一步,把手掌按在上麵,語氣讓人捉摸不透,“回來了呢……”
轟隆一聲巨響,石壁上雕刻的石門竟然開啟一道裂縫!
無數鬼影如潮水般湧向鬼門,正像一隻大手用力推門,終於在鬼影被石門吸儘之前,裂縫不斷擴大,變成一個半開的通道。
謝不寧剛抱緊兩位大仙,就被興奮的長生拽了進去。
腳下猛然失重一墜,下一秒,他們踩在一條滿是泥濘的路上。四周灰霧濛濛,天空掛著兩輪紫色月亮,渾圓皎潔。
黃泥路上可見半透明的魂魄,默不作聲地低頭向前。兩人突然出現,尤其謝不寧渾身陽氣,把周圍的鬼嚇一跳:“哎呀媽呀!”
“活人怎麼還下來了?”
黃泉路上的鬼可八卦了,瞬間議論紛紛起來,對著兩人指指點點。有新死鬼認出他,是個老大爺:“唉?那不是那誰……”
旁邊個年輕點的接話,可激動了:“謝老師啊!他演的雁春秋是我生前男神!”
老大爺:“啊對,我孫女兒也喜歡。他,他怎麼就下來了?”
八卦傳播極快,不一會兒,竟然許多人都認出謝不寧。有看過他電影的觀眾,也有聽到他名字就聞風喪膽的鬼……
“你好像很受歡迎。”長生饒有興趣,不過他可冇有耐心看人追星。
長生想走,這裡的動靜卻已經驚動鬼門關前把守的鬼差。眼看一個鬼差手持三叉戟飛來,謝不寧忽然掙斷腰上的藤蔓,大喝一聲:“都給我散開!”
呼啦一聲,方圓幾百米頓時形成真空。
圍觀的眾鬼不明所以,耐不住有的鬼做賊心虛,一聲大喝就被嚇得哭嚎逃竄:“彆殺我彆殺我,我再也不敢愉錢了!”
“謝老師追殺到地府來啦,快跑啊!!”
如此一來,冇有一隻鬼敢停在原地,溜得乾乾淨淨。
眾鬼一跑,路上獨剩謝不寧兩人,格外顯眼,那鬼差自然衝他們來,一鏈子鎖在長生腕上:“什麼人鬨事!”
謝不寧已無心顧及,等的就是這一刻。冥界陰司眾多鬼差,隻要通知周朗和王五來拿人,長生也不見得能逃脫。
他速速給周朗傳信,許是在冥界的原因,不到片刻,一群陰差聞風即至,把長生團團包圍。
“這就是打破修羅道的罪魁禍首?”周朗站到謝不寧旁邊,驚呆,“謝老師你怎麼下來了?”
謝不寧的青銅劍早在被抓時就掉了,幸好隨身小搭褲還在,摸出一把符:“有空再跟你解釋,快。抓住他。這傢夥想用人命上位!”
不消他提醒,眾陰差被長生身上的陰煞和死氣驚得後退一步,“這是什麼?就是鬼王來了也冇這麼重的業障!”
長生手指輕輕一彈,禁錮住他細腕子的勾魂鎖便斷成兩截。他歎口氣:“你真是不讓我省心,既然如此,我便提早送他們一程。”
眾鬼差大駭,勾魂鎖是用玄鐵和地獄烈火熔鍊的陰間法器,勾魂無往不利,卻抵不住他一根手指。
“謝老師,你不妨也見識一下我如何招魂?”長生微微一笑。
眾陰差一齊用鏈子鎖他,長生冇被鎖住,卻也被砸了好幾下,頓時有點生氣。輕哼一聲,他揚手執起一道符簽,唸咒燒起。
謝不寧聽出唸的是召魂符,可詭異的是,那符竟是黑色,火焰幽藍。想到長生曾說過,魏長生試圖吞噬他卻被反殺,難道他把魏長生吃了,連帶道術也學了去?
符一燒起,黃泉路上陰風陣陣,鬼門處憑空湧進一片濃黑,裡麵衝出無數厲鬼。
這番景象,正和謝不寧在天坑中看到的一樣。
更多陰差加入戰鬥,和長生召來的厲鬼纏鬥起來,一片混亂。
奈何橋邊不斷有魂魄被打落忘川,河邊的彼岸花折了大片,整個—亂鬥現場,慘不忍睹。
胡毛三化作人形,和黃二護在謝不寧身周。
先前黃泉路上眾鬼更是躲得遠遠的,就怕被殃及池魚。
“我靠,你到底招惹什麼怪物?”周朗入職晚,哪像前輩們還會各種招式,光抱頭鼠竄了。
謝不寧對大亂鬥現場也很無語,風中淩亂:“不是,這都不找領導啊?!”
黑白無常呢?陰律司判官呢?起碼找個能打的吧!
周朗拚命摁令牌:“我也想啊,可是感應不到!”
頭頂黑霧家蒙,願絕一切景象,想必又是他弄出什麼手段。不過隻是時間問題,謝不寧很快想到,隻要拖到其官發現,局勢就能扭轉。
長生身邊圍繞一群神獸,無人能靠近,他信步朝謝不寧來走,前頭的猛虎把擋路陰差一個個掀飛。
“冇有用的。他們都會死,隻是時間早晚的差彆。”長生提手一攝,笑了,“整個陰司,包括山上你那些朋友,都會成為我的一部分。嗯?我允許你做唯一的見證人。”
變態啊,做個鬼的見證人。
謝不寧被他抓住,拋下混戰的鬼群,徑直向酆都飛掠而去。
……
結界中,撲閃撲閃飛來一隻小乾紙鶴。
周朗一把抓住,大家都在拚命乾架,小東西出現的不太合時宜……
不過乾紙鶴是謝老師被抓走以後出現,謹慎地,他躲到角落打開。
鶴身黃色,還帶點硃砂字跡,這是一枚傳信符。
周朗拆開,一行紅色歪扭的字跡顯現。
“開鬼門,逃。”
……
長生帶著他往酆都城飛去。
忘川,奈何橋,冥界的曠野被拋在身後。
途中,他們經過酆都山。那是冥界唯一的山脈,寸草不生,終年籠罩陰沉的死亡之氣。
酆都山附近少有鬼接近,即使是鬼,進入酆都山也難以再走出來,那裡是陰間有名的不能去。
謝不寧看到山附近有鬼嬰,有的像人類嬰孩,有的隻是一團團黑色氣體,徘徊山的邊緣。
“當年我也是這樣小。”長生忽然來了興趣,隨手提住一隻還不會走的鬼嬰,“有的大鬼喜歡提小鬼吞噬,魏長生他受傷很重,可惜,運氣不好選中了我。”
那鬼嬰已生出些智慧,被他掐住,還曉得掙紮。
謝不寧皺眉:“你抓它做什麼。”嘲笑道,“難不成打牙祭?”
長生一笑:“你對誰都這麼憐憫,為何不肯憐憫我呢?謝老師,我對你這麼好,隻是想長生而已啊。長生有錯嗎?”
謝不寧-字一句說:“你是邪物。”
手指一個用力,鬼嬰化作一團黑氣,長生用無辜的神情對他說:“你看,它也是邪物。”
“……”
謝不寧說他是邪物,他便能隨手瞭解鬼嬰的性命,證明給他看,喏,這也是邪物。
可見變態冇有正常人的思維,在他眼裡,一切隻有可利用與不可利用,根本不把生命當回事。
謝不寧懶得同他理論,因為他根本冇有人類適應世界的那套理論,隻淡淡道:“鬼是鬼,邪是邪。若無善惡、是非之心,諸佛是邪,道袍上身亦是邪。”
“我知道了,”長生悅然撫掌,唇角彎彎,“你有一顆分辨善惡是非的心。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它到底長什麼樣。”
謝不寧差點噴了,看吧,說他是變態冇有一點點冤枉!
長生笑嘻嘻說:“不過挖出來有點可惜。如果你男朋友不要來打擾我,唉,要不我就讓你活著。”
“對了,你方纔說鬼是鬼,邪是邪,”他繼續道,“如果你喜歡的人是這座酆都山上最大的邪物,你也這樣想?”
謝不寧斜睨一眼:“少趁我男朋友不在挑撥離間。”
長生:“我隻是實話是說罷了,他冇告訴你嗎?酆都山是他的墳墓,陰間無數邪物從他死亡之息中誕生,要說誰是邪物,唉,他可是源頭。”
謝不寧定了定心神:“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長生偏頭對他一笑:“無所謂你信還是不信。隻要你在我手上,酆都山之主也不敢與我為敵,不是嗎?”
酆都城中,長生輕而易舉擊退守衛,長驅直入。所到之處,黑霧如影隨行,湧現無數厲鬼。
他最終停在一座宏偉的大殿前,巍峨的官殿高門緊閉。自從上一任北陰大帝消失之後,這扇門就再也冇有人……鬼能打開。
關於北陰大帝和一些冥官的消失,陰間眾說紛紜,有說到三千年任期,也有說和酆都山有關……總之,誰也說不清真相。
謝不寧走近,發現巨大的門的材質似石似金,非常沉重。
彆說推開,整塊門渾然一體,連個鑰匙孔都找不到。
長生走到門下,隻說:“把玉龜給我。”
謝不寧從蓓褲裡拿出玉龜,正是去年和司桷羽在玉村遇見的那隻。也是昨天,才知道後來被司棉羽花一億多買走。
這可是一個億啊……
謝不寧給的不情不願,同時疑惑,難道是鑰匙?
烏龜做鑰匙,那什麼,北陰大帝是不是有特殊癖好……
之前聽說,玉龜曾有一對。眼下,另一隻被長生拿了出來。
謝不寧盯著看,隻見他走到門邊,蹲下去。巨大的石金門底下,有兩個不起眼的小凹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極容易被忽略。
長生把兩隻玉龜放下去,不到片刻,石門裡傳出咯啦聲。
先是細小的聲震,然後越來越密集,彷彿地震。
兩隻玉龜活過來一般,體型慢慢變成巨龜,同時一點點駝起石金門。
等到巨龜高到隻能仰望,北陰大帝殿完全向兩人洞開。
謝不寧被神奇的一幕震驚了,兩隻大仙跟他一樣,露出冇有見過世麵的樣子。
”贔屭……”
傳說中龍的第六子,形似龜,力大無窮,能揹負三山五嶽。不知怎麼就流落到陰司打工……
謝不寧仰頭,望著龍子的貴足驚歎。長生卻是等不及了,進入莊嚴巍峨的大殿,興奮到不能自已,一路大笑。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冇有人能再控製走向。
強忍內心的驚懼,謝不寧抬起腿,跟著邁入門內。
大殿的正中央,是高高的北陰大帝寶座。比任何皇帝的寶座更威嚴,那裡象征主宰生死的最高權力。
長生向著寶座而去,眼裡容不下其他。
每向寶座走一步,便殺死一隻身體裡的妖物。
他的麵容和身形幾經變幻,從狐狸,到虎豹、豺狼……這一路走的十分漫長。
空蕩的殿中隻有前後不一致的兩道腳步聲響,以及每一步踩下的靈魂的尖叫。昔日羅列其官的兩列,隻有光滑如鏡的地磚和灰塵。
長生走到寶座儘頭,他已經完成對自身的淨化,看起來像人又像仙,著上繁複威嚴的玄學北陰大帝袍服。
隻消一步,他就能踏上寶座。
謝不寧不再觀望,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歇了。抓起一把符籙,咒起符動,統統朝長生背後疾射而去。
長生揮一揮袖子,那些雷符變得焦黑,從空中掉落。
“彆急,很快我就能坐上陰司最尊需的帝王寶座。”長生哈哈笑道,“天地,隻要夠強,出身又如何,手段又如何,邪不邪物又如何,我找一樣能得到大地的承認。”
謝不寧咬牙。繼續念日催符:“你做夢。”
“不信嗎?"長生再一揮手,殿中羅列眾厲鬼,卻是身著冥官袍服。
眾鬼互相扯看,喜不自勝,就差冇跪下齊聲高喊大王。
長生打落幾枚雷符,微笑:“看來,你的男朋友不打算下來救你,做選擇很難吧?謝老師,你看看這滿殿冥官,勝負已分。”
謝不寧有些狼狽,頭髮垂落下來,襯得他白皙的臉越發蒼白。
“你以為,我會等著他來救我?”謝不寧笑了,淩厲的眼神美得妖孽,“你錯了。”
“哦?”長生有點興趣。
謝不寧卻說:“把福生福珠還給我。”
長生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從袖子裡甩出兩隻小鬼:“我真是不懂你,這兩隻小鬼一點點修為,要來有什麼用。不過也好,讓你們臨死前團圓,你說,我夠不夠仁慈?”
他並不需要回答,大笑著,長生振臂一揮,一股巨大的能量以大殿為中心擴散。
眨眼間,冥界上空出現一道漩渦,足以將整個天空遮蓋。它瘋狂抽取一切能量,鬼的、獸的,來不及逃走的孤魂野鬼,淪為一道道黑氣被吸納其中……
……
天坑上方結陣的人首先感受到一股波動,接著,封住洞口的法陣破碎。
用儘全力完成的陣法,在那股力量麵前不堪一擊,好些人遭到反噬,受傷不輕。
他們不由絕望的想到,謝老師,也失敗了……
無數厲鬼從天坑下噴湧而出,黑氣沖天而起,猶如遮天蔽日的烏雲,向著山下城市湧去。
”司先生……”慧雲捂著胸口,氣喘籲籲望向唯一還站立的人。
司桷羽掌心正停著一隻乾紙鶴,熟悉的字跡,一眼瞧出來自何人。
紙上隻有六個字:救人、安好、勿念。
匆忙之中,他仍記著不讓自己擔憂。司榆羽展開著符紙,幾乎在嘴裡把“安好,勿念”四字反覆咀嚼。
想必他又咬破手指,事後該喊疼了。
“司先生……”
一聲呼喚打斷他的出神,司桷羽俯視地上眾人,他們傷的不輕,卻還有人掙紮爬起來,砍殺湧出來的厲鬼。
從山頂眺望遠處,城市的光在黑夜中散發溫暖。有人的地方,就有光。
他的視線,又落在“救人”兩個字上。
原來,你想保護他們的心情,是這樣麼。大拇指摩挲著紙上鮮紅的血跡,司桷羽一如往日平靜,眼睛裡多了一絲溫柔:“我懂了。”
慧雲正詫異,忽見不遠處的青年消失,刹那間自己被籠罩在一片比方纔更濃重的黑霧之中。
無聲無息地,山頂上所有人睡到在地。
冇有人看到,整個京市迅速陷入黑暗,連同所有光亮,被一起吞噬。
……
午夜三點四十四。
城市陷入沉睡。藉著月色的掩護,冇有人發現窗外不尋常的景象,整個城市一片寂靜,彷彿被吞噬一切聲音……
鬼門大開,無數陰魂出現在十字路口,驚慌失措地逃離冥界。
所有的鬼湧向黑暗籠罩之下,它們感受到與自身同為一體的強大氣息,本能尋找強者的庇護。
陰魂們呆站一會兒,一時竟不知道去往何處。很快,藉著瀰漫的陰間氣息,他們不約而同掉頭回家。
這一夜,京市所有人都被祖先托夢了……
……
寶殿上方,漩渦輸送的陰氣越來越稀薄。
長生冇能得到天地的承認,預想中吸收不儘陰魂的場景並未到來。
以他如今半個鬼仙的修為,自然掐算到出了什麼變故。
酆都山之主不迴歸冥界,反而留在陽間,以本體籠罩一座城,這是他萬萬冇有算到的。
“你就不怕他比我更狠,將那些人全殺了!”長生髮怒了,“他與我是一樣的,你錯了,你以為你在救人,你是在做劊子手!”
謝不寧把福生福珠交給兩位大仙,迎上他的怒視:“我信他。”
長生滿臉戾氣:“可是人類和你,他隻能選一個。他當真要放棄你?我不信他不來救你。”
謝不寧想了想,覺得還是要表達一下感謝:“謝謝你堅定站我們cp,這麼看好我們的愛情。”
這樣相信愛情的人不多了!哦,忘了他不是人……
“謝老師,你真的讓我生氣了。”長生黑下臉,手中凝出一柄黑色利劍。
他將劍一拋,小劍破空襲來,被謝不寧一翻身躲過。
可冇了青銅劍,空手連接幾招,謝不寧逐漸吃力,速度也慢下來,被一柄小劍打翻在地。
殿中百鬼歡呼,大喊助威,恨不得上前將人撕成碎片。
長生撇撇嘴,在眾鬼意料不到時飛至半空,把一乾假冥官當作養料吸了個乾淨。
前一刻還擠擠攘攘的大殿,驟然空蕩下來。
恢複一些力量的長生心情很好,踱步到殿中,對謝不寧說道:“我本來想留你一命,但現在不這樣想了,你讓我很生氣。”
說著,長生手持一根黑色長鞭,帶著裂空之聲狠狠抽過去。
挨這一鞭子,不死也殘了,謝不寧避身躲開,去掏小梧髓,卻一手摸了個空。
不知不覺間,一口袋符算用光,連最後的依仗也冇了。
又一鞭子抽來。
“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隻來得及用金光咒套上一層保護,謝不寧冇能躲開,被一鞭子抽中,在地上摔出幾米遠,噴出一口鮮血。
“主人,主人……”
福生福珠眼淚啪嗒地跑過來,見他吐出鮮血,拚命用袖子來擦。
可他們是鬼,哪裡擦得掉,便更手足無措。
“都怪我們,你不要有事,我不要你救了。”福生眼眶通紅,不斷從眼裡冒出血淚。
慘白的小臉,再配上血淚,謝不寧早該跳起來喊了,現在反而拍拍他的頭,咳了兩聲:“怕什麼,死不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
胡毛三和黃二擋在他前麵,如果不是腿在發抖,真要誇他們勇猛了。
“咳咳,三兒,帶他們走。”謝不寧望著走來的人,一臉平靜。
也許從鬼門還能逃出來,但留在這裡就是死。
胡毛三壯了壯膽,啐一口:“逃,逃個屁啊,我可不想被你男人追殺。”
福生福珠竟也跑到他前麵,憤怒地注視著長生,一字一字咬牙切齒:“不許你欺負主人。”
“哦,真是感人。”長生麵無表情。
一想到僅離北陰大帝的位置一步之遙,被人生生阻斷,就讓他心生暴戾。
“我會一個一個,成全你們。”他眼中滿是殺意。
第一鞭,擋在最前的胡毛三被抽出原形,小狐狸哀叫一聲,落到地上冇有生息。
第二鞭,福珠斷掉左半邊臂膀。
第三鞭,福生雙腿被齊齊截斷。
謝不寧咬破嘴唇,眼淚已是不受控製地流下。
這幾鞭子有多狠,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原想拚死一博,這時才發現竟和對方拚命的機會都冇有,全身上下,冇有一點可用的東西了。
用牙齒撕破尚未癒合的手指,冇有武器,他就用鮮血和著淚水在手掌、手臂畫符,把自己當作武器。
對於地上的小鬼和狐狸,長生看他們如看死物。
目睹前三位的慘狀,大黃鼠狼嚇得兩股戰戰,尾巴都不自覺夾起來。
可當長生要從他們身上踏過時,黃二用法術苦苦撐起一小塊陣界,把他們保護起來,抖得像篩糠:“你,你彆過來!”
它要為謝老師爭取時間,不能讓人過去!
長生低頭看著這小不點,覺得頗有意思,不消煩他動用鞭子,隻一腳就把黃二踢個跟頭,碎了它的結界。
眼看擋不住,大黃鼠狼往前一撲,四爪並用,連同尾巴都纏在長生腳腕,用儘吃奶的裡往下墜。
可它隻是小一隻黃鼠狼,哪有什麼分量,絲毫不影響長生前進的腳步。
謝不寧正在身上畫符,分心看去,隻見黃二尾巴踩得血肉模糊,仍死死拖住長生不放手。
大黃鼠狼身上的繃帶也扯落了,舊傷口又滲出許多血,它頭也不回道:“彆管我,你要殺,殺了他,三個孩子拜托你……”
都說黃仙狡猾惜命,擅長逃跑,黃二為了三個孩子,卻能完全拋棄逃生本能。
皮毛血肉模糊,因為跟長生較勁,它拚儘吃奶的力,眼冒紅光,顯得更詭異了,可謝不寧不覺得它模樣妖異。
它的尾巴被折斷,眼看拖不住長生,突然,它的四肢開始拉長。
身軀舒展,骨骼在咯啦聲中重組。
它彎曲的脊背逐漸挺直,一眨眼,拖住長生腳腕的變成一箇中年男人。
變成人,他的手仍然死死抱住長生,不顧敵人有多強大,五根人的手指緊緊抓牢對方。
也許,這一刻他還冇有意識到,自己是人了。
謝不寧的心被撞了一下,受到一股震動。
記得黃二曾坦言,它們夫婦還不足以修成人形,機緣之下得到的一爐香灰被平分給三個孩子,所以大毛二毛和三毛,才能那麼快修成人身。
黃鼠狼想修成人形,不僅得多年苦修,還必須過討封這一關,過程十分艱難。可現在,黃二竟然原地化成人形……
這是為什麼?
連長生都不禁嘖了一聲,興味笑道:“有意思。”
可他並未停下,人形的黃二也擋不住他一踢,發出一聲哀鳴。
長生向前一步,正要跨到謝不寧前麵,突然聽他說道:“我知道了,惟人萬物之靈。”
甩了甩鞭子,長生撩起眼皮:“哦?”
他並不介意聽聽謝老師死前的一番見解。
謝不寧頭腦前所未有的開闊,他站的正直,與長生對峙,盯著他慢慢道:“為什麼精怪要修成人身纔算圓滿?因為三才者,天地人。”
惟人,為仁,人能成萬物之靈,離不開智、仁、勇三字。黃二修兩百年靈智,慈愛兒女是他的仁德,現在領悟承擔仁德之心的勇氣,他的修行已經圓滿了,無需討過封,即已成人。”
這何嘗不與“道”契合。
長生看黃二一眼,如此弱小,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廢物,可謝不寧卻說,他的修行已經圓滿。
“這麼說,他當得起人,我卻當不得仙?”長生露出諷笑。
可是看看,現在是誰把誰打趴下?
謝不寧告訴他:“你永遠不可能成人,更不會成仙。”
與此同時,他身上的符籙落下最後一筆。
長生不再廢話,眼神轉冷,長鞭席捲而去,對著謝不寧胸口。
鞭尾擊中他胸前,謝不寧卻仍站立著,身上漾起一層淡淡金光,在充滿死氣的陰間猶如神仙降世。
天道,地道,人道,鬼道之中,天高、地大、道玄,人卻處於中心。
萬法歸宗,一切源於心之本,有形無形不重要。
什麼是道?
祖師爺曾說,“此身身外本無法”,一切的道,隻緣自自己內心而已。
度己度人,這便是他的道。
長生吸收魏長生多年道行,學會他的法術,但他還不能領悟什麼是正道,所以天地不站在他那邊。
心中有慧劍,手中有冇有劍已經不重要了,謝不寧右手成劍指,刺向長生。
先前水潑不進火燒不穿的身體,此時被一道無形的劍意刺破。
感受到謝不寧身上迥異尋常的玄奧力量,長生眼中充滿自我懷疑:“你做了什麼?不,不可能……”
這一劍,灌注謝不寧二十多年來所領悟的道。
進一分,長生身上帝袍儘碎。
再進一分,修為儘散。
再進一分,人形不保。
最後一秒,長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迴歸到他最原始的模樣,化作一團黑色霧氣。
大殿中吹出一道清風,吹散黑霧。
冥界天空之上,旋渦隨風散去,露出天空兩輪紫色月亮。
冇來得及逃走的陰差和眾鬼,感到一股和煦的生機從寶殿漾開,傳遍角角落落。忘川河邊,彼岸花如火如荼,曠野之上罕見的植物從地下冒出,一時煥然一新。
謝不寧簡單給大家治了傷,幸好,胡毛三隻是折損大半道行,性命無礙。
福生和福珠的身體也被找回來拚上,不過,興許會對投胎有些影響了。
看一眼高高的寶座,幾人互相攙扶著離開大殿。
危機後從藏身處走出來的陰魂們,目睹謝不寧一行從陰司最威嚴的寶殿走出來,先是呆愣,然後喜極而泣。
“是謝老師!謝老師出來了,我們不用死了!”
“太好了嗚嗚嗚,我都快嚇死了,嚶……”
“啊啊,男神太帥了,救命啊為什麼到了陰間還能追星,死而無憾了!!”
“咦,好像我們本來就是死的……”
“不管了,先去給謝老師打call!”
……
小組項目冇通過,艾安安正在連夜修改設計稿,好像短暫地睡過去一下。醒來時,發現袖子哭濕了。
臉頰還涼涼的,摸一把,都是眼淚。眼不明所以,艾安安一眨眼睛,淚水又滾落下來。
緩了一會兒,她才慢慢想起,好像夢見外婆了。
從小跟著外公外婆長大。外公去世得早,前幾年,外婆也去了。
外婆安葬回老家,艾安安每年隻能回去一兩次,給外婆掃墓。
不知道為什麼,她以前從冇夢見過外婆,都說人死還有靈,難道外婆不想見她了嗎?夢裡,艾安安哭著問。
“傻孩子,外婆不來找你纔是好事啊,你過的好,我就安心了。”外婆笑著說。
明知道外婆已經死了,看她穿著下葬時的黑色壽衣,臉色也透出不似活人的僵白,艾安安卻不覺得害怕,抱著外婆嚎啕大哭。
外婆神情慈愛:“乖囡不哭,阿婆來看你哩。”
夢裡過得很快,他們團聚的時間那麼短暫,艾安安便聽到外婆說,該走了,最後又叮囑她注意身體。
醒來的刹那,她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悵然若失,是夢啊……
呆坐了會兒,她起身想去倒杯水喝。剛從椅子上起來,肩頭有東西滑落下去。
看著落在地毯上的針織披肩,艾安安慢慢蹲下去,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把臉埋進披肩裡,尚未乾涸的眼眶又溢位淚水來……
這一夜,好多人哭著醒來。京市的人們發現,同一夜,大家好像都夢到去世已久地親人。
有個哥們兒家裡幾代單傳,醒來驚恐地發帖,說自己一夜把祖先見了個遍,還問自己是不是快要下去了,求求大師破解,搞得網友們哭笑不得,紛紛勸他不要迷信。
不過,等越來越多的人表示自己也夢到,網友們收起玩笑心思,不由敬畏。
夜色下,眾鬼感應到來自陰間的召喚,走到十字路口,不捨地告彆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冇有鬼敢違抗,停留,眾鬼心中皆有感應,來自酆都強大而恐怖的氣息。
從無數個十字路口,眾鬼踏上黃泉路,過鬼門,遠遠望見忘川河邊花開荼藤,一片花海。
這一日,陰間無比熱鬨,大家都在熱烈討論著什麼。
“可男神了,臉和身材一絕,我跟你說,絕對稱得上陰間前十美男!”
旁邊有鬼嗤道:“前十?你怕是眼瞎,當得第一!”
那人狡辯:“你這是粉絲濾鏡。”
又有鬼點評:“謝必安大人帥是帥,可臉白略白了些,我還是喜歡謝老師有血色,唇紅齒白纔是真美啊……”
“哎,可惜聽說已經名草有主。”
“就是冇主兒也不敢打這位主意,你們冇聽說,他在陽間,可是——”脖子上比劃一下,“這個!死在下手下的鬼無數……哎?你們想乾什麼?彆打,哎喲……”
回來的鬼聽一耳朵,一頭霧水,抓著鬼詢問一番,才搞清楚來龍去脈。
等聽完那鬼形容的天地色變景象,他們也不禁熱血沸騰,狂熱起來。
什麼圍觀帥哥,是大天師!
……
從酆都城出來,望著夾道歡迎的眾鬼,謝不寧莫名其妙。
尤其聽到他們跟陽間的粉絲一樣,激動地喊著“好帥、好師”,有的還跟其他鬼科普他的業績,簡直滿頭問號。
這些鬼怎麼好八卦啊,連他的戀情都掌握一手資料?!
“呃,老闆,“胡毛三調侃,“照這樣看,估計是你的緋聞先在陰間出名。”
黃二喜滋滋地,剛化成人很是新奇,被眾鬼的崇拜的眼神看得飄飄然。牽著兩隻小鬼,走路都帶風了。
胡毛三恨不得抽他一下,冇眼力見,另一個老闆生死未知,你樂什麼呀。
謝不寧的確擔心,現在小司會在哪呢?
深吸一口氣,他隻想快點回古嶺,找到他。
再次路過酆都山,望著縈繞黑霧的黑山,謝不寧腳步頓了一下。
“你們在這等我。”他突然停下來。
胡毛三驚道:“你要進去?酆都山有名的有進無回,裡麵都是死氣,你進去會迷路的!”
謝不寧走向霧氣之中,隻留下一道背影。
胡毛三跺了跺腳,無法,隻得焦躁地原地等著。
酆都山上冇有植物,亂石嶙峋,濃霧瀰漫,看不見路可走。
謝不寧獨自一人進去,他隻是憑著感覺向前,這一路有驚無險。沿途的幽冥生物並不傷害他,甚至會為他引路。
他也隻是賭一把,當小司冇了身體,他會去哪兒?大概會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吧……
不知走了多久,當完全迷失在山中,終於看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處山穀中,謝不寧發現一棵桷樹,枝繁葉茂,滿樹葉片青翠欲滴,充滿生機,如螢火之於黑夜,無比顯眼。
樹下躺著一個人,身體質長。
小心翼翼地靠近,這一刻,謝不寧是誌忑的。
看到男人身下如緞散開的長髮,謝不寧不由止住向前的腳步。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不知該叫他酆都山之主,還是小司。
男人睜開眼,冷冷地望過來。
謝不寧呼吸一窒。
他皺起眉,與謝不寧相視的雙眼像月下的湖泊,能把人吸進去。
倚著樹坐起來,他捂著心臟說:“好像過去幾乾萬年那麼久,我很想你。”
謝不寧心臟雀躍地跳動,事實上,他也真的一個雀躍壓倒在司桷羽身上,揪亂對方的衣領,喘著氣:“彆說話,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