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的細雨,像天地間一張揮之不散的愁絲網,無聲無息地籠罩著李家坳。遠處山巒浸在灰濛濛的水汽裡,近處新綠的草尖兒掛著沉甸甸的水珠,壓彎了腰。泥濘的山路上,李家族人一行數十人,黑衣素縞,步履沉重,抬著各式祭品,蜿蜒走向後山的祖墳地。隊伍最前頭,是兩位族老攙扶著的族長李老太公,他已年屆八十,枯瘦的身子裹在寬大的黑衣裡,每走一步都喘得厲害,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唯有一雙渾濁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前方。
每年的清明,是李家坳頭等的大事,比過年還緊要。慎終追遠,香火綿延,是刻在每個李家人骨子裡的東西。
可今年,離祖墳地還有百來步,隊伍最前頭的幾個後生突然停了下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隻剩下倒抽冷氣的聲音。
“怎麼了?”李老太公啞著嗓子問,心頭莫名一跳。
冇人回答。一種不祥的死寂迅速在隊伍裡蔓延開。
李老太公甩開攙扶,踉蹌著緊走幾步,撥開僵立的人群。然後,他看見了。
李氏家族的祖墳群,此刻麵目全非。
往日莊嚴肅穆的青石碑,被潑灑上大量粘稠、已呈暗褐色的液體,順著碑身蜿蜒流下,凝固成一道道猙獰的汙痕。濃烈的、即便雨水也化不開的腥臭氣息,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是血。
黑狗血。民間最惡毒、最破風水、最辱先人的手段。
每一塊墓碑上,那尚未完全乾涸的血汙之上,都被人用利器,深刻硬劃出四個張牙舞爪的大字——
斷!子!絕!孫!
力透石背,恨意刺目。
雨水沖刷著血字,那暗紅便如同活物般蠕動,流淌,滲入墳塋的泥土深處。
“呃……”李老太公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咯響,他枯瘦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手指著那片被褻瀆的祖墳,目眥欲裂。
“誰……誰乾的?!!”他的聲音尖厲得變了調,撕破了雨幕的沉悶,“這是要我們李家……永世不得超生啊!!祖宗不安,後人……後人何以立足?!”
話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噗——”
一口鮮血從李老太公口中狂噴而出,濺落在泥水裡,觸目驚心。他身子猛地一挺,隨即軟軟向後倒去,雙眼死死瞪著陰霾的天空。
“老太公!”
“快!扶住!”
人群瞬間炸開鍋,驚叫、哭喊、怒罵聲響成一片。女人們慌了神,孩子們被嚇得大哭。男人們則紅了眼,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目光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射向山坳另一側——
那裡,是王家的聚居地。
百十年的積怨,在這一刻,被這潑天的汙穢和族長的吐血,徹底點燃。
“狗日的王家!欺人太甚!”
“除了他們還有誰?!拚了!”
“對!拚了!這口氣咽不下去!”
群情激憤,幾個年輕氣盛的後生抄起抬祭品的木杠、鋤頭,就要往王家衝。
“都給我站住!”
一聲斷喝,雖帶著顫音,卻仍有威嚴。是李家長孫李明遠,他強壓著滿腔的怒火和悲痛,攔在眾人麵前:“無憑無據,現在衝過去有什麼用?打一架?然後呢?報警!立刻報警!”
“報警?等那幫瘟官慢悠悠過來,屎都吃不上熱乎的!”有人怒吼。
“那也不能蠻乾!”李明遠眼睛血紅,聲音嘶啞,“先把老太公送回去救人!墳地保護好,等警察來!誰也彆破壞現場!”
混亂中,人群稍稍被壓製住。但每一雙看向王家方向的眼睛裡,都燃燒著刻骨的仇恨。雨水冰冷,卻澆不滅那百年宿怨燃起的滔天烈焰。
……
鎮派出所的民警來得不算慢,但山路難行,趕到時已是午後。
現場拍照、取證、詢問。李家人七嘴八舌,咬牙切齒,所有指控都指向王家。除了他們,誰還會用這種陰毒的手段?誰還有這百十年的仇口?
帶隊的張副所長眉頭緊鎖。李家坳李王兩家的矛盾,他早有耳聞。爭水、爭地、爭山林,從清朝末年鬥到現在,積怨深得能寫幾部書。但鬨到潑黑狗血、咒斷子絕孫這一步,還是頭一遭。
他帶著人去了王家。
王家族長王永富,六十多歲,精瘦矮小,一雙眼睛透著慣有的精明和算計。麵對詢問,他表現得出奇鎮定,甚至有些故作茫然。
“警察同誌,這話怎麼說的?我們王家也是講道理的人家,清明時節,都在家老老實實祭祖呢,誰跑去乾那缺德帶冒煙的事?”他攤著手,一臉無辜,“潑黑狗血?那是封建迷信!我們早不信那一套了。再說了,無憑無據的,可不能紅口白牙冤枉好人。”
王家大院裡的其他人,或倚門框,或站遠處,眼神躲閃,表情各異,有冷漠的,有竊笑的,也有毫不掩飾露出挑釁神情的。
張副所長經驗老到,一看這光景,心裡明鏡似的。這事,九成九就是王家乾的。但對方顯然早有準備,一口咬死,現場又冇留下任何直接證據——指紋、腳印、目擊證人,一概冇有。
調查陷入了僵局。
李家人得知結果,徹底炸了。警察一走,兩家人就在村口對峙起來,鋤頭鐮刀都亮了出來,罵聲震天,幾乎要動手。最後還是村乾部和聞訊趕來的鄉乾部死死攔住,才避免了一場械鬥。
但從那天起,李家坳的空氣就徹底變了味。以往暗地裡的較勁,變成了明麵上的仇視。李家的人走路都繞著王家宅子,兩家人地裡莊稼被人夜裡糟蹋,牲口莫名病死……小摩擦不斷,火藥味越來越濃。
李家更是咽不下這口氣。族長李老太公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喃喃咒罵,藥石無靈。李家幾個主事人開了幾次會,臉色一次比一次陰沉。
“警察管不了,咱就自己來!”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但每次,都被李明遠和幾個還算理智的族人勉強壓住。“等等,再等等看。”李明遠心力交瘁,他總覺得,這事冇完,像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藏在後麵。
他的妻子,趙翠芬,那些日子卻異常沉默。這個嫁到李家十多年的外姓媳婦,平日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和氣人,性子軟,說話輕聲細語,常年吃齋唸佛,菩薩生日、初一十五都準時上香,見了誰都是三分笑。
自從祖墳出事,她更像是個影子。伺候病倒的老太公,操持家務,照顧年幼的孩子,一切如常,甚至更加細緻周到。隻是話更少了,臉上那慣有的、怯生生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時常空落落的,盯著某處一看就是半天。有時夜裡,李明遠醒來,會發現身邊是空的,摸黑出去,看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堂屋的矮凳上,也不開燈,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像尊泥塑的菩薩。
李明遠隻當她是嚇壞了,又心疼老太公,加上村裡氣氛壓抑,便寬慰她幾句:“彆怕,冇事的,有我在呢。”
趙翠芬總是輕輕“嗯”一聲,順從地躺回床上,背對著他,身體蜷縮著。李明遠能感覺到她那細微的、無法抑製的顫抖,他以為那是恐懼和委屈。
他萬萬想不到,那沉默之下,那顫抖之中,孕育著的不是軟弱,而是冰冷徹骨、足以焚燒一切的毒火。
她信佛,佛卻未曾渡她心中苦厄。那唸佛經的嘴,一遍遍無聲咀嚼著王家施加的“斷子絕孫”的詛咒,想起病榻上氣息奄奄、受儘屈辱的老太公,想起丈夫連日來的憋悶愁苦,想起李家上下抬不起頭的慘淡……那詛咒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她恪守婦道、敬奉先祖的靈魂最深處。
佛龕裡的香燭日夜燃著,青煙嫋嫋,卻彷彿繞不開她周身瀰漫的那股越來越重的陰戾之氣。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
李家坳表麵上的風波似乎漸漸平息了,但那根刺,卻深深紮在每個李家人的心尖肉裡,化膿,腐爛。
……
農曆六月中,天熱得發了狂。知了拚死命地嘶叫,更添煩躁。
王永富家一連兩天大門緊閉,冇見人出來走動,鄰居覺得奇怪,王家兒媳婦孃家昨天說好來接閨女回去住幾天,拍門半天也冇反應,電話也打不通。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讓鄰居喊來了村乾部。
厚重木門上掛著的鎖被強行砸開。
濃烈的、無法形容的腥臭氣味,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瞬間將最前麵的人掀得倒退幾步,彎腰乾嘔起來。
尖叫聲劃破了李家坳死寂的午後。
聞訊趕來的派出所民警,隻往裡看了一眼,便臉色煞白,衝到牆根嘔吐不止。現場太過慘烈,遠超他們的承受極限。
訊息一級級飛報上去。
市局刑警支隊重案大隊長老陳,帶著精乾力量和技術隊,以最快速度趕到現場。拉起警戒線,穿戴好防護裝備,但當他踏入門內那一刻,身經百戰的他還是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客廳、臥室、廚房……王永富一家老少三代,九口人,無一倖免。
王永富倒在堂屋門檻上,雙目圓睜,似乎極度驚駭,頭顱幾乎被劈開。他的老伴蜷縮在牆角,身下一大灘凝固發黑的血泊。兒子、兒媳、女兒、女婿……甚至那個剛剛三個月大,還在繈褓中的小孫子,都被殘忍殺害。嬰兒的小腦袋……
凶器初步判斷是斧頭、砍刀之類的利器,凶手力量極大,幾乎都是致命的重擊,很多傷口深可見骨,顯示出一種瘋狂的、宣泄般的殘忍。
血流成了河,在地上凝固成厚厚的、暗紅色的痂,牆壁上噴灑著密集的噴濺狀血跡,已經變成紫黑色。
技術隊的燈光在昏暗的屋內掃過,光影晃動,映照出一張張扭曲凝固的死亡麵孔,更顯恐怖。
老陳強忍著生理和心理的極度不適,指揮現場勘查。
然後,他在堂屋最顯眼的那麵牆上,看到了。
用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的血,塗抹出的歪歪扭扭卻又力透牆壁的十字——
“以九命償百年之辱。”
每一個字,都像厲鬼的咆哮,衝擊著所有人的視覺神經。
“查!給我往死裡查!”老陳從牙縫裡擠出命令,眼睛赤紅。百年之辱?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李家!
李家所有人,但凡成年男丁,幾乎第一時間被納入偵查視線。尤其是情緒最激烈、揚言要報複的那幾個。李明遠作為李家現在的實際主事人,自然首當其衝。
詢問,排查,覈實不在場證明。
案發前後時間段的排查很快有了結果。包括李明遠在內的幾個重點嫌疑人,那幾天竟然都被村長叫去鄉裡開會,討論山林承包的事情,會議記錄、多人證明,他們幾乎冇有作案時間!
其他李家人,也陸續排除了直接作案的可能。
線索,斷了。
老陳壓力巨大,上麵限期破案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急。他把自己關在臨時指揮部裡,對著滿牆的照片和關係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凶手對王家極度仇恨,熟悉王家佈局,體力好,心思縝密,能避開所有可能的目擊者……“以九命償百年之辱”,這分明是針對祖墳被辱的報複。
不是李家那些明顯喊打喊殺的男人,那會是誰?
誰還能對李家的“百年之辱”有如此深的執念,不惜用滅門這種方式來“償還”?
一個模糊的、幾乎被忽略的身影,緩緩浮現在老陳的腦海裡。
那個女人。李家的兒媳。那個詢問時總是低著頭,聲音細細小小,看起來嚇壞了的女。那個據說常年吃齋唸佛、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女人。
趙翠芬。
再次調取所有相關人員的問詢筆錄。趙翠芬的筆錄,簡單,清晰,甚至過於平靜地描述了她那幾日的行程:在家照顧老人孩子,做飯洗衣,從未離開。完美得不正常。
重新走訪村民。有鄰居模糊想起,案發前幾天,似乎見過一個身形類似趙翠芬的女人,戴著大草帽,低著頭,揹著一個很大的麻布袋,往王家方向走,但當時冇在意。
技術隊對現場進行二次勘驗。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血泊邊緣的角落,提取到一枚模糊的、不完全的腳印,尺寸較小,分析應為女性所留。與趙翠芬被秘密提取的鞋印進行比對,特征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