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冇完冇了地下著,把江市裹進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七月的悶熱黏在皮膚上,甩不脫似的。李偉縮在窄巷的陰影裡,目光死死盯著街對麵的婚紗攝影樓。
“今生緣”三個鎏金大字在雨幕中泛著冷光。櫥窗裡,模特身披白紗,永恒地微笑著。李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箇舊布包。
硬硬的,長長的,被舊報紙裹著。
二十萬。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盤旋不去。父親蹲在老家門檻上抽旱菸的佝僂背影,母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顫巍巍遞過存摺的模樣,親戚們湊來的零散票子……
全都為了那個女人。
李娟。他的妻子。結婚證上墨跡未乾,在貼滿囍字的堂屋裡曾羞赧地垂下頭,讓他給她戴上金鐲子的妻子。
而現在——
李偉的呼吸驟然停滯。
婚紗店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雪白婚紗的女人笑著走出來,身旁跟著個穿禮服的男人。那男人正細心地為她撐傘,手臂親密地環著她的腰。
是李娟。和她的“表哥”。
李偉不會認錯。即使她盤了頭,化了濃重的新娘妝,即使她笑得那麼燦爛肆意——那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鮮活與放浪。
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猛地衝上他的喉嚨。
三個月前,北方的李家村還沐浴在春日暖陽中。
李偉坐在院子裡,看著母親一遍遍擦拭那套剛買回來的紅木傢俱。父親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頭卻舒展著。
“小偉啊,見了人家姑娘,好好說話。”母親不忘叮囑,“聽說是個城裡姑娘,知書達理的,彆嚇著人家。”
李偉嗯了一聲,手心有些出汗。三十歲了,在村裡已經算大齡。相親相了無數次,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他家窮。
這次這個,是遠房表姑介紹的。說是城裡姑娘,老家也是農村的,不嫌棄鄉下人。
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白色轎車停了下來,表姑先下車,隨後是個穿淡黃色連衣裙的姑娘。
李偉愣住了。那姑娘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看——鵝蛋臉,大眼睛,皮膚白淨。她微微低著頭,顯得有些害羞。
“這就是李偉吧?”姑娘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我是李娟。”
聲音軟軟的,像春風吹過麥田。
那天相親很順利。李娟話不多,但句句得體。她說自己在城裡做服裝生意,父母早逝,有個表哥在照顧她。她不要求男方有多富貴,隻要人老實,對她好就行。
李偉父母喜出望外。這麼標緻又懂事的姑娘,居然看得上他們家李偉。
接下來的日子,李娟每隔幾天就會來村裡。有時帶點水果,有時帶些布料說是給二老做衣服。她總是溫溫柔柔的,幫李偉母親做飯,陪李偉父親聊天。
李偉覺得自己撿到了寶。他越發努力地乾活,想著要多掙點錢,讓李娟過上好日子。
一個月後,李娟帶了個男人來,說是她表哥張強。張強看起來很精明的樣子,開著一輛不錯的車,說話滴水不漏。
“我就這麼一個表妹,當親妹妹疼。”張強拍著李偉的肩膀,“你們要是成了,可得好好待她。”
李偉連連點頭。
又過了半個月,表姑傳來話:女方家同意這門親事,但按他們老家的規矩,得二十萬彩禮。
二十萬。對這個農村家庭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李偉父母愁得好幾天睡不著覺。但看著兒子期盼的眼神,看著李娟溫柔懂事的模樣,一咬牙:借!
東拚西湊,求遍了親戚鄰裡,總算湊夠了二十萬。存進銀行卡的那天,李偉母親的手一直在抖。
“娃啊,這錢給了,人家真能好好跟你過日子嗎?”
“媽,您放心。”李偉信心滿滿,“李娟不是那樣的人。”
婚禮辦得很風光。李娟穿著大紅嫁衣,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她羞怯地給公婆敬茶,細聲細氣地叫“爸媽”。村裡人都誇李偉有福氣,娶了個天仙似的媳婦。
新婚之夜,李娟推說身體不方便。李偉體貼地同意了,想著來日方長。
第三天,李娟說和張強去城裡買點東西,就再也冇回來。
電話先是無人接聽,最後徹底關了機。
李偉瘋了似的找。報警,警察立了案,但說這種騙婚的案子不少見,破案需要時間。
他等不了。揣著僅有的幾百塊錢,踏上了尋找妻子的路。
表姑提供的地址是假的。張強留下的電話號碼成了空號。李偉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城裡漫無目的地找。
他睡過車站長椅,吃過冷水泡饅頭。每到一個地方,就四處打聽有冇有人見過一個叫李娟的姑娘,描述她的長相。
“漂亮姑娘多了去了。”大多數人這樣回答他。
線索斷了一個又一個。有次聽說鄰省有個騙婚團夥被抓了,他連夜坐車趕去,結果空歡喜一場。
錢快花光了,他就打零工。搬磚、洗碗、發傳單,乾什麼都行,攢夠路費就繼續找。
有老鄉勸他:“算了吧,錢冇了還能再掙。那種女人,找回來又能怎樣?”
李偉搖頭。他不僅要找回那二十萬,更要問個明白:那些溫言軟語,那些羞澀笑容,難道全是假的嗎?人心怎麼能壞到這種地步?
兩個月後,終於有了一點線索。一個在江市打工的老鄉說,在那邊見過很像李娟的女人,和一個男的在一起,看起來很親密。
李偉立刻買了去江市的火車票。最便宜的綠皮車,慢得讓人心焦。
江市很大,人海茫茫。李偉列印了許多尋人啟事,四處張貼。他跑遍了各大商場、小區,逢人就問。
又是一個月過去,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我好像在‘今生緣’婚紗店見過你要找的人……她好像要拍婚紗照,但新郎不是照片上那個……”
李偉的心猛地一跳。
按照女孩提供的地址,他找到了那家婚紗店。然後,就看見了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雨還在下。李偉從回憶中驚醒,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對“新人”身上。
李娟正笑得花枝亂顫,張強摟著她的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兩人完全冇注意到巷子陰影裡那雙充血的眼睛。
李偉的手在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翻江倒海的情緒。
也許,也許有什麼誤會?也許張強脅迫了她?也許她有什麼苦衷?
這個微弱的希望支撐著他,讓他冇有立即衝出去。
他看著他們拍完照,看著張強付錢,看著李娟親昵地挽著張強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向婚紗店後門。
後門通向一條窄巷,是堆放垃圾的地方。李偉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巷子裡很暗,瀰漫著腐爛食物的氣味。李娟和張強的說笑聲越來越清晰。
“......就你急!妝都冇卸乾淨呢!”是李娟的聲音,嬌嗔的,帶著笑。
“媽的,這假領子勒死老子了!趕緊回去數數錢是真的!這傻逼攝影師還挺會拍,看我多帥!”張強粗嘎的嗓音。
“帥個屁!趕緊走,這破地方潮得我渾身難受。下次找個北方的,乾燥點......”
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個人影相擁著走了出來。張強還穿著禮服外套,李娟提著婚紗裙襬,另一隻手拿著個紅包,正低頭數著裡麵的現金。
他們差點撞上站在陰影裡的李偉。
李娟先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李偉的一瞬間,猛地僵住。那表情極其複雜,驚愕,慌亂,但迅速地被一種極不耐煩的、赤裸裸的厭惡所覆蓋。
張強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把李娟往身後一拉,上下打量著李偉這身乞丐般的打扮,眉頭擰緊:“你誰啊?滾開!好狗不擋道!”
李偉冇動。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李娟臉上。
“為什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
李娟皺起精心描畫的眉毛,那點殘存的慌亂消失了,隻剩下輕蔑和嫌惡:“你有病啊?認錯人了吧!快滾!”
“李娟。”李偉叫出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讓空氣凝滯了一瞬。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像流浪漢一樣的男人能叫出她的名字。她再次仔細打量他,幾秒後,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恍然大悟的、極其譏諷的表情。
“噢——是你啊。”她拖長了語調,那聲音尖利,再冇有半點婚禮上的溫軟,“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還真是陰魂不散。”
“錢呢?”李偉問,身體開始細微地發抖,“我家的錢。”
“錢?”李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甚至短促地笑了一聲,晃了晃手裡的紅包,“花了啊。你看,拍婚紗照不得花錢啊?哦,對了,就是跟你結婚掙的那筆拍的。怎麼樣?效果不錯吧?”
張強也明白過來,臉上露出混混般的獰笑,上前一步,用手指戳著李偉的胸口:“操!原來是你這個冤大頭啊?怎麼著,錢給了就是老子的了!還想討回去?做你媽的春秋大夢!趕緊給老子滾蛋,彆找不自在!”
那根手指一下下戳著,力道很重,帶著十足的侮辱性。
李偉冇看張強,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李娟,幾乎是在乞求一個最終的審判:“你從來冇……一點都冇有?”
“有什麼有?”李娟徹底不耐煩了,她漂亮的臉上是一種快意的、殘忍的惡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土裡刨食的鄉巴佬,還真以為我能看上你?傻逼!騙的就是你!懂嗎?這纔是我男人,我們就是乾這個吃飯的!結一次婚,掙一筆彩禮,輕鬆又快活!”
她親昵地挽住張強的胳膊,身體貼上去:“對吧,老公?”
“哈哈哈!冇錯!”張強得意地大笑,摟緊她,猥瑣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這傻逼還挺執著,能找到這兒來。可惜啊,毛用冇有!趕緊滾!彆耽誤老子回去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