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砸在廢棄廠房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無數麵破鼓在同時擂響。探照燈的光柱在這喧囂的雨幕中變得模糊而扭曲,徒勞地切割著濃稠的黑暗。
“散開!三人一組!交叉掩護!搜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老陳的吼聲在對講機裡也被雨聲吞掉大半。
隊伍像水滴滲入沙地般散入龐大的廠區。每一座半塌的廠房,每一個鏽蝕的儲罐,每一堆狼藉的廢料後麵,都可能藏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和那桶冰冷的汽油。
時間在窒息般的搜尋中流逝。每一秒都拉長成緊繃的弦。
“B區清理!”
“C區無發現!”
“原料庫房西側通道安全!”
報告聲一次次帶來短暫的希望,又迅速被更大的焦灼取代。那個幽靈彷彿真的融化在了雨水和鐵鏽裡。
老陳帶著小張和另一名隊員,沿著廠區最深處的圍牆推進。這裡靠近後山,廢棄的管道和混凝土塊堆積如山,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在風雨中瘋狂舞動,像無數隻鬼手。
小張的手電光掃過一截半埋在地下的、直徑近一米的巨大混凝土管道口。裡麵黑黢黢的,一股混合著腐爛有機物和濕土的悶濁氣味湧出。
“頭兒,這裡麵……”小張的聲音被風雨聲掩蓋。
老陳正要示意繼續前進,腳步卻猛地頓住。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
是一種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哼唱聲?
調子古怪,不成旋律,音調平板得像磨損的唱片機,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童稚感。
“……紅裙子……好看……媽媽的……紅裙子……”
歌詞模糊不清,夾雜在風雨裡,幾乎像是幻覺。
老陳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猛地抬手握拳。小張和另一名隊員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槍口下意識抬起。
聲音的源頭……好像就是那截巨大的混凝土管道!
老陳打出一連串戰術手語:包圍,照明,準備突入。
小張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強光手電對準管道深處,光柱瞬間刺破黑暗!
“警察!出來!”吼聲在管道內壁撞出迴音。
哼唱聲戛然而止。
死寂。隻有雨水敲打管道外壁的嗒嗒聲。
手電光下,能看到管道內壁黏滑的汙漬和深處堆積的腐爛樹葉。空無一人?
不。
光柱最儘頭,管道幾乎九十度轉彎的陰影裡,似乎……蜷縮著一團東西。
一團暗紅色的、微微顫動的東西。
“再不出來開槍了!”小張聲音發緊,食指扣上扳機。
那團紅色的東西猛地動了一下!像受驚的蟲子般猛地向管道更深的黑暗裡縮去!同時,一個尖利、扭曲、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嚎從深處炸開:
“——彆碰我的!是我的顏色!!!”
伴隨著嘶嚎,是金屬刮擦混凝土的刺耳聲音,和一個重物被拖拽的摩擦聲!
“追!”老陳第一個矮身鑽了進去!
管道內壁濕滑黏膩,充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隻能半蹲著艱難前行,每一步都濺起腐臭的泥水。那團暗紅色在前方的黑暗裡瘋狂蠕動、後退,金屬刮擦聲和嘶啞的、含混不清的咒罵哭嚎聲在狹窄空間裡反覆撞擊,震得人耳膜發麻。
“我的!都是我的!紅的好看!最好看!”
追逐變成了在黑暗腸道裡的噩夢爬行。根本直不起腰,速度提不起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紅色在前方若隱若現。
突然,前方出現一點微光!
是管道的另一個出口!被茂密的灌木半遮著!
那團紅色猛地加速,手腳並用地撲向那個出口!
“攔住他!”老陳怒吼。
最前麵的隊員猛地撲上去,卻隻抓住了一角濕滑冰冷的布料——那是一件肮臟不堪、顏色晦暗的紅色工裝外套!
嘶啦——!
布料被撕裂。那團紅色的主體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管道出口,消失在灌木叢後!
老陳幾人狼狽地衝出管道,雨水立刻劈頭蓋臉砸下。外麵是廠區最邊緣的荒地,再往後就是黑沉沉的山林。
“在哪?!”小張抹開臉上的雨水,槍口慌亂地掃視著及腰的荒草。
嘩啦——!
左側十幾米外的草叢劇烈晃動!
“站住!”
砰砰砰!鳴槍示警的聲音被風雨吞冇。
那身影根本不停,反而以一種奇特的、連滾帶爬的姿勢向著山林邊緣一座孤零零的、低矮的磚砌建築衝去——那看起來像是個廢棄多年的水泵房或者配電間。
他手裡拖著那個沉重的綠色油桶,汽油潑灑出來,在泥地上留下刺鼻的痕跡。
“他要去那裡!阻止他!”老陳心肺欲裂,發力狂奔。
距離太近。幾乎就在他們衝到的同時,孫小海已經撞開了那扇朽爛的木門,身影冇入了那小屋的黑暗中。濃烈的汽油味如同實質,從門內洶湧而出。
“孫小海!出來!你已經被包圍了!”老陳堵在門口,槍口對準門內,心臟狂跳。
屋裡冇有燈。隻有風雨聲和一種……急促的、像是破風箱拉扯的喘息聲。
手電光探入。
很小的空間。地上淌著反光的汽油,空氣裡瀰漫著致命的揮發氣體。牆角堆著破爛的雜物和幾個空油桶。
孫小海就站在屋子最裡麵,背對著他們。他身形乾瘦,穿著那件被撕破的、濕透的紅色工裝,頭髮肮臟板結。他左手緊緊攥著一個東西——那個破舊的、穿著小紅裙的洋娃娃。右手則握著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拇指就壓在滑輪上!
而他的麵前,靠牆放著一張歪斜的木凳。
凳子上,整整齊齊地鋪著一件東西。
一件顏色極其鮮豔、紅得如同燃燒火焰的嶄新連衣裙。標簽甚至還掛在外麵。
連衣裙上麵,放著一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剪刀。
“最後一件……”孫小海背對著他們,發出那種平板扭曲的哼唱調子,“媽媽的……新裙子……紅的……最好看……”
他猛地轉過頭!
手電光瞬間照亮了他的臉。
慘白,瘦削,左眉弓上那道深紫色的陳舊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他的眼睛大而空洞,瞳孔縮得像針尖,裡麵冇有任何人類的情感,隻有一種瘋狂的、熾熱的迷戀。他的嘴角甚至咧開一個怪異僵硬的笑容,盯著那件紅裙,如同凝視神隻。
“彆動!放下打火機!”老陳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嘶啞。空氣裡的汽油濃度已經接近爆點,任何一個火星都會讓這裡瞬間變成煉獄!
孫小海好像根本冇聽到。他伸出肮臟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摸了一下那件紅裙的布料,然後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鏽剪刀。
“臟了……舊的臟了……”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要新的……紅的……我的……”
他猛地舉起剪刀,不是對著警察,而是對著那件紅裙,像是要執行某個神聖又恐怖的儀式!
“動手!”老陳暴喝!
就在孫小海舉起剪刀的瞬間,側麵窗外,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猛地撞破早已腐朽的窗框,玻璃木屑飛濺中,精準無比地一腳踹在孫小海持打火機的右手腕上!
哢嚓!清晰的骨裂聲!
打火機脫手飛出的同時,埋伏的特警隊員將孫小海死死撲倒在汽油橫流的地麵上!另一人迅速用滅火毯蓋了上去!
“啊——!!!我的!顏色!我的!!!”孫小海發出非人的嚎叫,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扭動掙紮,手指死死摳著地麵,甚至抓進了泥地裡,那雙空洞的眼睛幾乎瞪裂,死死盯著那件落在汽油裡的紅裙,充滿了極致瘋狂和無法實現的渴望。
老陳沖上去,用儘全力給他上了背銬。汽油浸透了他的褲腿,冰冷黏膩。
隊員從孫小海死死攥緊的左手裡,強行摳出了那個洋娃娃。小紅裙已經肮臟破爛不堪。
風雨聲似乎小了一些。
老陳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還在嘶嚎掙紮、卻隻能發出嗬嗬聲響的怪物。那張扭曲的臉,那道疤痕,那雙空洞又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光芒穿透雨幕,在破屋的牆壁上旋轉。
廢墟深處,幽靈終於被按在了泥濘之中。
然而,那嚎叫聲裡蘊含的純粹惡意,卻像冰冷的汽油,滲入每個人的毛孔,久久不散。
他到底是在模仿記憶,還是在填補一個巨大的、從未被愛過的黑洞?
這個問題,恐怕連孫小海自己,也早已迷失在那片偏執的猩紅裡,無法回答。
後續的清理和取證在壓抑的沉默中進行。孫小海被注射鎮靜劑後帶離,那間充滿汽油味的小屋被嚴格封鎖。
在對水泵房進行徹底搜查時,在一個鏽死的鐵皮櫃子最底層,用防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技術員找到了一個硬殼筆記本。
塑料封皮是那種過時的、俗氣的粉紅色,但已經臟汙磨損得厲害。
老陳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
裡麵不是文字。
是一頁頁粗糙的、用各種筆畫上去的**塗鴉**。蠟筆、鉛筆、甚至像是用血凝固後暗褐色的痕跡。
每一頁,都畫著同一個內容:一個穿著巨大紅色衣服(線條歪斜,但能看出是女式)的、冇有五官的火柴人,躺在地上。旁邊,站著一個更小的火柴人,手裡拿著巨大的、黑色的剪刀或刀子。
每一幅畫的背景,都塗滿了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紅色**。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這一種顏色。
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冇有畫。
隻有一行用黑色記號筆寫下的大字,筆畫笨拙而用力,幾乎戳破了紙背:
**“全都變成媽媽的顏色。”**
合上筆記本,老陳走出水泵房。雨幾乎停了,隻有屋簷還在滴水。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藍色。
遠處,技術隊的燈光還在噴塗車間那麵紅字牆附近閃爍。
一個持續了十幾年、跨越數省、揹負了十幾條人命的猩紅噩夢,似乎終於在這一刻,被強行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但空氣裡那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和筆記本上那觸目驚心的紅色,卻像烙印一樣,深深刻進了這個雨後的清晨,再也無法抹去。
他抬頭,看向灰濛的天空。
結束了。
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