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三個地點被紅色光標鎖定:
1.**原‘紅星’第三鋅礦場**(本省,距市區120公裡,廢棄18年,伴生礦種複雜,曾有大型設備噴漆車間)。
2.**‘前進’耐火材料廠**(鄰省,廢棄22年,原料包含特定矽酸鹽礦物,廠區有露天噴塗場)。
3.**‘七〇四’工程附屬機械廠**(更遠一省,廢棄近30年,三線建設時期遺留,環境封閉,曾有機床大麵積塗裝業務)。
每一個都散發著荒涼、破敗和被時間遺忘的氣息,完美契合凶手的“舞台”審美。
兵分三路。老陳親自帶一隊,撲向距離最近、也最符合土壤初步特征的“紅星”鋅礦。
警車撕破夜雨,駛離城市的燈火,一頭紮進墨黑的丘陵地帶。路越來越顛簸,兩旁的山影如匍匐的巨獸。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淡淡的、帶著金屬鏽蝕感的腥氣。
棄車。徒步。強光手電劃破雨幕,照亮鏽蝕到隻剩骨架的龍門吊、坍塌的工棚、以及地麵上深不見底的礦洞入口,像大地上潰爛的傷疤。風聲穿過廢棄鋼架,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散開!搜尋所有可能容納人的建築!注意安全!”老陳低吼,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流淌。
礦場太大,破敗得太徹底。搜尋進展緩慢。倉庫裡隻有積水和陳年鳥糞,辦公室隻剩殘破桌椅,職工宿舍樓的樓道堆滿碎磚和腐爛的衣物。
一無所獲。
壓抑和疲憊開始蔓延。雨更大了,砸在廢棄鐵皮上劈啪作響。
“陳隊!這邊!”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小張的聲音,尖銳,幾乎變調,“礦坑……東麵那個小的……邊上有個工具房……不對……是以前的小型化驗室!”
老陳心臟猛地一縮,帶人衝了過去。
那是一個低矮的磚混結構平房,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一扇鐵門虛掩著,鎖頭早就被撬壞扔在一旁。推開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麵而來——是厚重的灰塵、黴菌、某種化學試劑的殘留酸味,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錯辨的**甜腥**。
手電光柱猛地掃入。
房間中央,一張巨大的、佈滿暗褐色汙漬的木桌。桌上,散落著生鏽的鉗子、剪刀、鋸條,甚至還有幾把形狀古怪、手工磨製的刀具。桌角扔著幾個空的透明塑料袋,袋底殘留著少許暗紅色粉末。
牆角,堆著幾個破舊的紙箱。一個警員小心翼翼地用戴手套的手打開。
裡麵是東西。
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褪色的紅色毛線。
一堆邊緣破損的、顏色暗淡的紅色塑料片。
幾朵乾癟、變形、染著可疑汙漬的布藝紅花。
以及……最底下,一個打開的鐵皮盒裡,塞滿了那種廉價的、顏色發白的塑料假花。和李薇體內發現的一模一樣。
“操……”有人低聲咒罵,聲音發顫。
這裡不是第一現場,但這裡是一個倉庫,一個加工點,一個……巢穴。
“取證!全部!一粒灰塵都不要放過!”老陳聲音嘶啞,心臟狂跳。他們摸到尾巴了!
技術隊員強忍著生理不適,開始工作。紫外線燈在桌麵和工具上照射,試圖尋找血跡殘留。指紋刷小心地塗抹。
突然,一個蹲在桌腳邊的技術員猛地抬頭,臉色煞白:“陳隊……這下麵……有東西……”
手電光聚焦。桌腳與地麵縫隙裡,卡著一小片紙。不是隨意丟棄的,像是被小心塞進去的。
鑷子輕輕將其夾出。
是一張老舊的彩色照片。巴掌大小,邊角捲曲,色彩泛黃。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穿著明顯不合身、顏色刺眼的紅色舊工裝(像是女式的),站在一棟破舊的廠礦宿舍樓前。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洋娃娃,娃娃身上也穿著一件手縫的、歪歪扭扭的小紅裙。男孩看著鏡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大而黑,空洞得讓人發寒。
照片背麵,用褪色的藍黑墨水,寫著一行歪斜的小字:
**“她的顏色,最好看。”**
字跡幼稚,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執拗。
所有看到這行字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
“查!查這個礦場當年的職工檔案!所有家屬!重點排查有冇有這樣一個男孩!年齡對得上!”老陳捏著那張照片,像捏著一塊冰。
照片被迅速拍照,傳回後方。數據庫在龐大的舊檔案電子化記錄裡瘋狂檢索“紅星鋅礦”、“職工子女”、“七八十年代出生”、“可能存在行為異常或家庭變故記錄”。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拉得極長。雨聲之外,隻有礦坑深處風吹過的嗚咽。
幾十分鐘後,電話來了。
“陳隊!查到了!”後台同事的聲音因激動而發啞,“紅星鋅礦,1985年到1992年間,職工名單裡有一個叫**孫滿貴**的井下工人,配偶**李彩霞**。記錄顯示,李彩霞於……於1990年夏天,在礦區宿舍內‘意外身亡’,記載是‘突發急病’,但當時有非正式記錄提及……她死時穿著紅毛衣。他們有一個兒子,叫**孫小海**,1979年生。李彩霞死後不久,孫滿貴就帶著兒子離開了礦區,下落不明。孫小海幼年……礦上衛生所記錄顯示,他多次因‘沉默寡言、行為刻板’被帶去谘詢,但當時缺乏認知……**孫小海左眉弓處有一道明顯的陳舊性疤痕**,是小時候摔傷縫針留下的。”
所有資訊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張泛黃的照片和背後的字跡,猛地拽到了一起!
那個穿著紅衣死去的母親。那個行為異常、對紅色產生扭曲執唸的兒子。那道疤痕——是比對身份的關鍵!
“孫小海……孫小海……”老陳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從中咬出凶手的血肉。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無邊的雨夜,“他離開這裡後,去了哪裡?他現在在哪?!”
後台鍵盤聲疾如暴雨。“正在交叉比對孫小海這個名字!戶籍、交通、醫療、社保……所有係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希望和恐懼在黑暗中交織。
突然!
“陳隊!有了!一個叫**孫小海**的男性,身份證號匹配!但……記錄極其稀少!幾乎冇有穩定的就業和社保繳納記錄。最近一次可查的記錄是……**半個月前**!他在鄰省**林江市**的一家小型私人加油站,用現金購買過汽油,加油站監控模糊,但捕捉到一個側影,左眉弓……**有疤痕**!”
林江市!另一個案發地!而且就在附近!
“查他可能的落腳點!交通工具!”
“正在查!他名下無車輛,無房產。但林江市交通樞紐的監控……需要時間海量排查!”
“冇時間了!”老陳對著電話低吼,“通知林江方麵!立刻!把所有布控力量,投向所有符合土壤特征的廢棄工業區!尤其是……**廢棄的耐火材料廠、陶瓷廠**!快!”
他幾乎能聞到,那股甜腥味,正混合著汽油和舊塑料的味道,在雨夜中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再次瀰漫開來。
幽靈,終於有了名字和一道疤痕。
抓捕的網,在暴雨中驟然收緊,撲向那個執著於母親紅衣顏色的扭曲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