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設在市局地下三層一個閒置的保密會議室。空氣循環係統嗡嗡作響,吹出的風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白板上貼滿了現場照片和李薇的生平資訊。那身紅裙的特寫和腹腔塞滿塑料花的區域性圖,像某種邪惡的圖騰,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老陳把法醫的初步結論和監控的矛盾拋了出來。短暫的死寂後,會議室炸了。
“五天?怎麼可能!監控是假的!肯定是偽造的!”一個年輕警員猛地站起來,指著螢幕定格的、李薇走進洗手間的畫麵,“查原始檔案!查錄製設備!”
“技術組第一時間做了鑒定。”技術負責人搖頭,臉色難看,“監控錄像冇有被篡改或編輯的痕跡。時間戳準確。商場其他攝像頭的時間線也能對應上。”
“那就是法醫錯了!劉工老了?判斷失誤?”另一人介麵。
“劉工複檢三次,而且……”老陳深吸一口氣,“屍體的腐敗程度,和環境溫度、濕度覈算出的時間,初步吻合他的判斷。更重要的是那些塑料花……”
他拿起證物袋,裡麵是幾朵已經過初步清理的假花,花瓣邊緣磨損得厲害,顏色黯淡無光,綠色的塑料莖稈明顯發脆。“化驗初步結果,這些花上的積塵成分,與廢棄醫院裡的一致,但……其材質老化程度,初步判斷,暴露在那種環境下的時間,遠超過三天,甚至可能以年計。”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邏輯的基石塌了,他們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口邊緣。
“頭兒,”小張聲音發顫,“這……這說不通啊。一個三天前還活著的人,屍體卻死了五天以上,凶手還把可能存放了幾年的舊花塞進她肚子裡?這……這他媽是……”
是什麼?冇人能說出口。
“分兩組。”老陳強行壓下心頭的寒意,敲了敲白板,“一組,死磕時間線。李薇失蹤前七十二小時所有行蹤,精確到秒!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電話,每一筆消費,全部挖出來!商場洗手間,給我一寸一寸地搜!通風管道、天花板夾層、下水道,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她是怎麼消失的!另一組,排查全市乃至全省近十年的失蹤人口檔案,特彆是女性,穿紅衣服的!還有類似的未破懸案,拋屍手法、現場有任何一點相似的,全部篩出來!凶手這種‘儀式感’,絕不是第一次!”
命令下達,龐大的機器再次開始轟鳴,但這一次,帶著一種迷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對李薇的社會關係排查迅速展開。她生活簡單,人際關係乾淨,冇有債務糾紛,情感關係穩定,就是一個最普通的年輕都市女性。案發當天,她隻是因為心情好,下班後順路去商場買了條新裙子——就是她身上那條紅裙——然後想去洗手間換上,結果一去不回。她的手機信號最後消失的位置,就在商場內部。
而對商場洗手間的第二次、第三次地毯式搜查也毫無進展。那就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冇有秘密通道,冇有可以藏匿一個大活人數小時而不被髮現的角落。那個紅裙身影的消失,成了監控時代一個冰冷的笑話。
與此同時,檔案排查組那邊,有了令人心悸的發現。
負責翻閱陳年舊案的女警臉色蒼白地衝進會議室,手裡拿著幾份泛黃的卷宗。
“陳隊!有……有類似的!”她聲音都在抖,“三年前,鄰省江州市,廢棄紡織廠女工更衣室,發現一具女屍,二十三歲,紅色工裝。腹腔被剖開,內臟缺失,填充物是……是廢棄的紅色紗線團。死亡時間判斷與最後被目擊進入更衣室的時間,存在無法解釋的差異!當時監控不完善,最後列為懸案!”
“五年前,隔壁林岩市,一個廢棄小學音樂教室,女屍,二十歲,紅色連衣裙。腹腔……塞滿了陳舊破損的紅色塑料鈴鐺。時間矛盾也存在!當時被認為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精神異常者所為,證據不足,不了了之!”
“還有七年前……更早……手法不完全一樣,但核心要素:紅衣、年輕女性、廢棄公共場所、腹腔填充特定紅色舊物、死亡時間與最後出現時間存在無法解釋的gap!”
一份份卷宗被攤開在黑桌上。照片因為年代和技術原因有些模糊,但那種相同的邪惡儀式感和時間錯位的悖論感,穿透紙張和歲月,猙獰地撲了出來。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不是模仿犯。不是偶然。
是一個幽靈,一個執著於紅衣、執著於用陳舊紅色物品進行某種恐怖替換、並能製造時間假象的幽靈,在全國各地流竄,作案至少五起,跨度可能長達七年甚至更久!殺害了至少五名年輕女性!
而李薇,隻是最新的一個。
“併案!”老陳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赤紅,“立刻上報!申請全國協查!把所有案發現場的物證,尤其是那些填充物,全部重新檢驗!凶手對‘紅色’和‘舊物’有偏執!他在完成一個係列!一個……他媽的他自己的收藏!”
巨大的憤怒和一種麵對非人怪物的戰栗,席捲了每個人。
但併案帶來的不是清晰,而是更深的迷霧。凶手跨越數省,時間跨度極大,行事謹慎到從未留下過任何生物痕跡(當年的技術也可能遺漏),他的動機是什麼?他如何選擇受害者?他如何做到那詭異的時間差?他下一次會在哪裡出現?
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來自上級,來自社會即將可能出現的恐慌,來自受害者家屬絕望的眼神,更來自那個隱藏在暗處、似乎永遠無法捕捉的幽靈。
老陳幾天幾夜冇閤眼,眼睛裡佈滿血絲,盯著貼滿白板的案件地圖和時間線,像一頭困獸。
第三天夜裡,證物室打來內線電話,值班員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和一絲驚疑:“陳隊……您最好來看看……從李薇案發現場提取的土壤樣本裡,有點……奇怪的東西。”
老陳幾乎是衝過去的。
在高倍電子顯微鏡連接的螢幕上,顯示著從塑料花縫隙和女屍指甲縫裡提取的微量土壤顆粒。經過極其精細的分離和成分分析,技術員指向其中一些極其微小的、非自然的晶體狀雜質。
“這是什麼?”老陳湊近螢幕。
“初步分析……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礦物顆粒,混合了極細微的……油漆碎屑?”技術員調整著參數,“這種礦物成分和油漆的老化程度……很罕見。我們比對了數據庫,本省及周邊地區的土壤樣本裡,冇有匹配的記錄。”
“能溯源嗎?”
“很難。但這種特定組合……有點像……某種特定工業環境下產生的廢料,經過長期風化後的殘留物。比如……廢棄的大型露天礦場?或者特定類型的冶金廠、陶瓷廠遺址?而且必須是廢棄很多年,環境穩定,才能形成這種形態。”
廢棄。工業遺址。多年。
這幾個詞像閃電一樣劈進老陳的大腦。
紅衣。舊物。廢棄場所。時間錯位。
凶手的“舞台”,似乎總是選擇被遺忘的角落。而他本人,是否也藏匿於,甚至來源於某個類似的、被時間凝固的廢棄之地?那些附著在證據上的微量土壤,是不是他來自那個地方的“名片”?
“查!”老陳猛地轉身,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全省!不,全國!所有廢棄的、可能有這種土壤特征的礦場、工廠、工業區!特彆是靠近各個案發城市交通線的!篩!給我把他挖出來!”
一條極其微弱、卻可能致命的方向,終於在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透出了一絲微光。
地下三層的空氣凝滯如鐵。螢幕上,那詭異的礦物顆粒和油漆碎屑的微觀圖像,像一枚投入死水的毒石,漾開無聲卻劇烈的波紋。
“礦場?工廠?”小張盯著數據庫比對結果緩慢滾動的進度條,喉嚨發乾,“這範圍……太大了。”
“大也得篩!”老陳眼底蛛網般的血絲更密了,“凶手不是鬼,他得有個窩!一個能讓他安心‘處理’獵物、存放那些噁心‘收藏品’的地方!一個足夠偏僻、廢棄多年、符合這土壤特征的地方!”
命令化作數據洪流,湧入龐大的警務和國土資源數據庫。篩選條件苛刻:廢棄十年以上、具有一定規模、涉及特定礦物開采或加工、曾有大型噴漆或塗層作業(解釋油漆碎屑)、地理位置需便於流竄作案。
時間在鍵盤敲擊聲和服務器嗡鳴中焦灼爬行。一份份潛在名錄被列出,又被排除。範圍從全省縮至周邊三省,嫌疑地點從上百個銳減到十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