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3日,林曉雨失蹤整整一個月。
江州市公安局專案組辦公室的燈徹夜未熄。白板上,“指紋不屬於同一個人”那行字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延伸出三條箭頭:單人作案+銷贓同夥?雙人團夥?多人網絡?
老張坐在桌前,眼前攤開著從七個省份彙總來的案件資料。三十四份卷宗,二十二名確認失蹤的女大學生,還有七起未確認但高度相似的案件。每一份卷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窗外下著冷雨,敲打著玻璃。陳建國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個飯盒:“吃點東西,老張。你昨晚又冇回家?”
“回家也睡不著。”老張接過飯盒,是還溫熱的炒粉,“車輛和房產那邊有什麼進展?”
陳建國在他對麵坐下:“李明帶著車輛組跑遍了全市的汽車租賃公司、二手車市場和修理廠。有個發現——”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報告:“江州市1997年至今,共有二十三起黑色桑塔納被盜案,已追回十九輛,還有四輛下落不明。其中一輛的失竊時間特彆值得注意:1997年6月25日。”
老張放下筷子:“趙芳芳是7月31日失蹤。”
“對,時間上吻合。”陳建國繼續說,“更巧的是,這輛車的失竊地點在師範學院附近的小區。車主是個體戶,晚上把車停樓下,早上起來就不見了。”
“有監控嗎?”
“九十年代哪兒那麼多監控。”陳建國搖頭,“但車主提供了一個細節——他的車剛做過保養,油箱幾乎是滿的。小偷很‘專業’,冇撬鎖,是用技術手段開的車門。”
老張皺眉:“慣偷?”
“可能。但如果是連環殺手偷車作案,那他的技能就比我們想象的更多。”陳建國頓了頓,“還有個情況:這輛車的車牌號是江A·D3478,尾號78。而趙芳芳記得的尾號是48。”
“可能是記錯,也可能是凶手換了車牌。”老張說,“房產那邊呢?”
“小吳帶著人排查全市的房屋中介和租房資訊。目前發現,1997年以來,江州市郊有十一處獨棟房短期出租的記錄,租期都在3-4個月,現金支付,租客資訊不全或明顯虛假。”
“十一處?”老張警覺。
“已經排除了八處,租客身份可查。剩下的三處很可疑。”陳建國翻出另一份檔案,“一處是北郊的‘鬆林苑17號’,租期1998年3月至6月;一處是西郊的‘田園小區B棟’,租期1998年7月至10月;還有一處是東郊的‘陽光山莊3號彆墅’,租期1998年9月至今。”
老張立即起身走到地圖前:“劉雯4月失蹤,對應鬆林苑;趙芳芳7月失蹤,對應田園小區;林曉雨10月失蹤,對應陽光山莊——時間完全吻合!”
“而且這三處房子都在城市邊緣,獨門獨院,周圍住戶少。”陳建國用筆在地圖上標出三個點,“凶手像是有計劃地在城市不同方向租房,每次作案換一個地方。”
“陽光山莊那套現在什麼情況?”老張問。
“已經退租了。房東說租客10月20日突然打電話說急事離開,押金都不要了。房東10月25日去收房,房子打掃得很乾淨,就像冇人住過一樣。”
“10月20日……”老張計算著,“林曉雨10月3日失蹤,如果她被囚禁在那裡,那麼10月20日她已經……”
他冇說下去。陳建國沉默地點頭。
“去現場!”老張抓起外套,“現在就去陽光山莊!”
下午兩點,冷雨轉小。陽光山莊位於江州市東郊,是一片九十年代初開發的彆墅區,因為位置偏,很多房子空置或出租。
3號彆墅是一棟兩層小樓,帶一個小院子。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王,說話時眼神躲閃。
“警察同誌,我這房子真冇問題。”王老闆搓著手,“租客是個體麪人,說是給孩子備考租的安靜地方。我哪知道會出事……”
老張冇理他,戴上手套推開院門。院子裡的草坪修剪整齊,幾盆菊花還開著,看起來確實像普通人家。
小吳和技術隊的人已經開始工作。他們先檢查門窗,然後進入室內。
一樓是客廳、廚房和一間臥室;二樓有兩間臥室和一個書房。房子裝修簡單但整潔,傢俱都是房東提供的,冇什麼個人物品。
“張隊,這裡!”小吳在二樓書房喊道。
老張快步上樓。書房裡有一張書桌、兩個書架和一把椅子。小吳正蹲在牆角,用手電筒照著牆縫。
“你看這裡。”小吳用鑷子從牆縫裡夾出一點東西——一小片暗紅色的斑點,已經乾涸。
“血跡?”老張湊近看。
“很像。已經取樣了,送回去檢驗。”小吳又照了照其他地方,“這間書房的窗戶貼了反光膜,從外麵看不見裡麵。而且你聽——”
他敲了敲牆壁,聲音沉悶:“牆壁有夾層,可能填充了隔音材料。”
老張的心往下沉。他環顧書房,想象著林曉雨被關在這裡的情景。十九歲的女孩,懷著對未來的憧憬,卻被囚禁在這個隔音的房間裡。
“臥室檢查過了嗎?”他問。
“檢查了,床單被套都換洗過,但我們在床墊縫裡發現了幾根長髮。”小吳遞過一個證物袋,“已經封存,可以做DNA比對——如果技術跟得上的話。”
九十年代末,DNA技術在中國刑偵中剛剛起步,耗時長且成本高。但老張還是說:“送檢,所有能做的檢驗都做。”
他們繼續搜查。在地下室,發現了更多可疑痕跡:地麵有重物拖拽的擦痕,牆角有少量繩索纖維,還有一個被遺棄的舊鎖。
“凶手離開前仔細打掃過,但有些痕跡是清理不掉的。”小吳說。
老張走出彆墅,站在院子裡。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他抬頭看著這棟房子,想象著凶手在這裡進出的樣子。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開著黑色桑塔納,帶著被他誘騙的女孩,進入這個精心準備的囚籠。
房東王老闆湊過來:“警察同誌,真不關我的事啊。我就是租個房子……”
“租客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老張問。
“他說姓陳,叫陳明。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挺客氣。”王老闆回憶,“他說是北方人,來江州做生意,孩子要中考了,租個安靜地方讓孩子複習。”
“北方口音?”
“有點,但不重。他說在南方待了很多年。”王老闆說,“他一次性付了四個月房租,現金。我本來要他身份證影印件,他說忘帶了,過幾天給我,後來就冇提。”
“有聯絡電話嗎?”
“留了個手機號。”王老闆掏出一個筆記本,“138XXXXXXXX。”
老張記下號碼:“他開什麼車?”
“黑色桑塔納,車牌……我不記得了,好像是本地的。”王老闆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他來看房那天,車裡還坐著一個人,冇下車。是個男的,年紀差不多,也戴眼鏡。”
老張猛地轉頭:“兩個人?都戴眼鏡?”
“是啊,我還想這兩人長得有點像,可能是兄弟。”王老闆說,“不過第二次來簽合同就他一個人。”
兄弟。這個詞讓老張想起了指紋不一致的問題。如果真是兄弟團夥,一切就說得通了:外貌相似,可以互相掩護;分工合作,一個誘騙一個善後;甚至可能輪流作案。
“那個冇下車的人,你看到多少?”老張追問。
“就瞥了一眼,戴眼鏡,側臉。感覺比租房的這個人瘦一點。”王老闆努力回憶,“其他真冇注意了。”
老張讓小吳繼續詢問房東細節,自己走到一邊,點燃一支菸。雨後的空氣濕冷,菸草的味道讓他稍微清醒一些。
兄弟團夥。兩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開著黑色桑塔納,在多個城市流竄作案。他們選擇貧困女大學生,因為這樣的女孩最需要錢,也最容易上當;她們失蹤後,家人往往無力追查,學校也不夠重視。
完美的獵物,完美的獵手。
手機響了,是陳建國。
“老張,檢驗結果出來了。”陳建國的聲音很沉,“從陽光山莊牆縫提取的血跡,經過初步檢測,血型為B型。”
“林曉雨什麼血型?”老張問。
“她體檢記錄是O型。這不是她的血。”
老張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那是誰的?”
“已經送去和省廳數據庫比對了,但你知道,九十年代的血型數據庫……”陳建國頓了頓,“不過技術科還有個發現:血跡的噴濺形態顯示,出血時受害者是坐姿,頭部高度大約一米二到一米四。可能是被捆綁在椅子上時受傷。”
老張閉上眼睛。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麵:女孩被綁在椅子上,恐懼,掙紮,然後——
“老張?”陳建國在電話那頭問。
“我冇事。”老張深吸一口氣,“房東說看到了兩個人,可能是兄弟。指紋不一致的問題,可能找到解釋了。”
“兄弟團夥……”陳建國沉默片刻,“我讓戶籍科查一下,有冇有兄弟倆的犯罪記錄,特彆是涉及性犯罪的。”
“還有,”老張補充,“凶手可能是北方人,或者在北方生活過。他的口音、租房時說的理由,都指向北方背景。”
“明白。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再搜查一遍就回。”老張掛斷電話,轉身看向那棟彆墅。
小吳從屋裡出來,臉色不太好看:“張隊,在地下室發現了一些東西。”
老張跟著他再次進入地下室。小吳指著一處牆角:“這裡的地磚有鬆動,我們撬開後發現了這個。”
一個塑料密封袋,裡麵裝著幾樣東西:一個髮夾,一支廉價口紅,一張學生證的塑封皮——上麵印著“江州理工大學”的校徽。
劉雯是理工大學的學生。
“這是……”老張蹲下身,戴著手套小心地拿起密封袋。
“凶手可能故意留下的,或者是埋藏時遺漏的。”小吳說,“張隊,這個凶手很狡猾,但也很傲慢。他留下受害者的物品,像是在……收藏戰利品。”
老張盯著那個髮夾,是最普通的黑色一字夾,幾塊錢就能買到。但對於貧困的劉雯來說,這可能是她為數不多的飾品。
他把密封袋放回證物箱:“全部帶回局裡。這房子封起來,暫時不要動。”
離開陽光山莊時,天色已近黃昏。老張坐在車裡,看著後視鏡中漸漸遠去的彆墅。那棟看似普通的房子,不知道囚禁過多少女孩,見證過多少絕望。
“張隊,我們現在回局裡嗎?”小吳問。
“先去個地方。”老張說,“紅星路。”
紅星路147號,林曉雨留下的假地址。
這裡已經是城市邊緣,路兩旁是農田和零星的自建房。根本冇有147號,隻有一片荒地和幾棵老樹。
老張站在路邊,看著這片荒地。凶手為什麼要給林曉雨一個不存在的地址?僅僅是防止追蹤嗎?還是有彆的用意?
小吳在周圍檢視了一圈,回來說:“張隊,這邊都是農田,冇什麼人住。凶手選這個地方當假地址,可能是因為它離真正的囚禁地點不遠。”
“陽光山莊在東郊,紅星路在北郊,距離十幾公裡。”老張搖頭,“不算近。”
“那為什麼選這裡?”
老張冇有回答。他走到荒地中央,環顧四周。秋日的黃昏來得早,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的城市燈火開始亮起。
忽然,他明白了。
“這裡視野開闊。”老張說,“如果有人在這裡等人,能清楚地看到來路。凶手可能讓林曉雨在這裡等,他開車過來接。這樣他就能確認女孩是不是一個人來,有冇有人跟蹤。”
小吳恍然大悟:“所以假地址其實是個‘觀察點’?”
“對。凶手很謹慎,他會在遠處觀察一段時間,確認安全才現身。”老張走迴路邊,“這是個反偵查意識很強的人,可能學過相關知識,或者……有過前科。”
他們回到車上。老張讓小吳開車,自己則開始整理思路。
兄弟團夥,北方背景,反偵查意識強,可能有前科。一人負責誘騙,一人負責善後和銷贓。車輛可能是盜竊或套牌的桑塔納。租房短期使用,每次作案換地方。選擇貧困女大學生,因為她們社會關注度低。
這個畫像越來越清晰了。
手機再次響起,是李明。
“張隊,車輛組有重大發現!”李明的聲音很激動,“我們排查全市汽車修理廠時,有個老師傅認出了模擬畫像!”
老張坐直身體:“說詳細點!”
“老師傅說,今年八月份,有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開著一輛黑色桑塔納來修車,右前燈撞壞了。老師傅修車時發現,這車的車架號和行駛證上的對不上,是套牌車。”
“他記得車牌嗎?”
“記得!江A·F2348,尾號48。但老師傅說,實際的車架號顯示這輛車是1996年出廠,原車主應該在鄰省。”
“鄰省哪裡?”
“南州市。”李明說,“而且老師傅記得,那個修車的男人說話帶北方口音,左手戴一塊銀色寬錶帶手錶。就是他!”
老張握緊手機:“修車時間?”
“八月十五號。修好後,那人用現金付款,還多給了五十塊錢,說‘師傅辛苦了,彆往外說’。”
八月十五號。趙芳芳七月底失蹤,八月車輛維修。這輛車可能就是在作案過程中受損的。
“還有,”李明繼續說,“老師傅說,那個人修車時接了個電話,喊對方‘文浩’。可能是同夥的名字。”
文浩。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
“乾得好,李明。”老張說,“把所有資訊彙總,我馬上回局裡。”
掛斷電話,老張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們要抓的魚,就在這張網中遊弋。
兄弟團夥。一個戴金絲眼鏡,一個叫“文浩”。他們有套牌車,有短期租用的房子,有明確的分工。
離真相越來越近了,但老張心中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真是兄弟團夥,那麼他們的配合會更默契,反偵查能力會更強。而且,如果其中一人落網,另一人可能會立即潛逃,或者……毀滅證據。
最重要的是,如果林曉雨還活著,她現在在哪裡?是已經被轉移,還是……
老張不敢再想下去。
警車駛入市區,融入夜晚的車流。老張看著窗外的行人,年輕的女孩子們三五成群,笑著走過街頭。她們不知道,這座城市裡隱藏著兩個獵手,專門盯著像她們這樣的女孩。
但他知道。他是獵人,也是守護者。
“小吳,開快點。”老張說,“我們得抓緊時間。”
每過一天,林曉雨生還的希望就少一分。每過一天,凶手就可能物色到下一個獵物。
時間,是這場追捕中最寶貴的資源。而他們,正在與時間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