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27日,省廳跨省併案協調會後的第三天。
江州市公安局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牆上的白板已經寫滿密密麻麻的資訊:七個省份,十四起案件,二十三名疑似受害者。會議室中央的長桌上,攤開著一張中國地圖,用紅筆標註著案發地點。
老張揉著發酸的眼睛,他已經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省廳協調會決定成立“10·23係列案件”專案組,由江州市局牽頭,各涉案省份派員參與。案件代號“家教殺手”。
“大家都到齊了,我們開始今天的案情分析。”陳建國站在白板前,敲了敲桌麵,“經過三天梳理,目前掌握的嫌疑人特征如下:男性,35-45歲,戴眼鏡,可能為金絲眼鏡;說話溫和,有文化氣質;熟悉教育領域;駕駛車輛多為黑色桑塔納,車內使用濃烈茉莉花香型香水;左手佩戴銀色寬錶帶手錶;微笑時左邊嘴角輕微歪斜。”
刑偵支隊副隊長李明舉手:“陳隊,模擬畫像出來了嗎?”
“出來了。”陳建國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畫像影印件分發下去,“這是根據南州倖存者周倩的描述,結合江州目擊者記憶繪製的。”
畫像上的男人五官端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表情溫和,確實像一位中學教師或知識分子。唯獨左邊嘴角那一點點不自然的弧度,給這張臉增添了一絲詭異。
技術隊的小吳站起來彙報:“我們彙總了各省提供的車輛資訊。十四起案件中,有九起有車輛目擊記錄,其中六起明確為黑色桑塔納,兩起為‘深色轎車’,一起為‘黑色捷達’。但有一個問題——”
他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時間軸:“最早的三起案件,1995年至1996年初,目擊車輛都不是桑塔納。1996年中開始,桑塔納才頻繁出現。這意味著凶手可能在這期間更換了車輛,或者……”
“或者他有不止一輛車。”老張介麵道。
會議室裡一陣低語。陳建國示意安靜:“車輛組繼續排查。李明,你那邊情況如何?”
李明翻開筆記本:“模擬畫像釋出後,我們接到48條群眾舉報。篩選後,有6人高度可疑。最可疑的是這個——”
他舉起一張照片:“陳建國,四十二歲,江州市第三中學數學教師。戴金絲眼鏡,有一輛1996年購買的黑色桑塔納,車牌號江A·XH48。前妻反映他有‘特殊癖好’,曾因性騷擾女學生被投訴,但校方壓下來了。”
“江A·XH48?”老張立刻警覺,“趙芳芳說的車牌尾號‘48’。”
“對,而且更巧的是,”李明繼續說,“這個陳建國經常週末‘外出教研’,行蹤不定。我們查了他的課程表,劉雯失蹤的4月3日、趙芳芳失蹤的7月31日,他當天下午都冇課。”
會議室的氣氛緊張起來。小吳問:“林曉雨失蹤的10月3日呢?”
“那天是週六,學校不上課。”李明說,“但他妻子——哦,前妻說,他每週六下午都要‘去圖書館備課’,經常很晚纔回家。”
“現在還是單身?”陳建國問。
“離婚兩年了,獨居在學校分配的教師公寓。”李明遞過一份資料,“這是他的詳細檔案。”
老張仔細閱讀檔案:陳建國,1960年生,江州師範學院數學係畢業,1983年起在江州三中任教,1996年離婚,無子女。曾三次被評為校級優秀教師,但在1994年、1997年兩次被女學生家長投訴“行為不當”,均因證據不足未處理。
“他的黑色桑塔納現在在哪?”老張問。
“停在教師公寓樓下。我們的人已經盯了兩天,他昨天開車去了郊區的建材市場,買了幾塊隔音板。”李明說。
隔音板。這個詞讓所有人心裡一緊。
“他有作案條件。”陳建國沉吟,“教師身份容易獲取學生信任;有車;獨居;曾被投訴性騷擾;車牌尾號符合;還買了隔音板。”
“要不要申請搜查令?”李明問。
老張卻皺起眉:“有點太巧了。如果他就是凶手,為什麼用自己真實姓名的車牌作案?還留下這麼多明顯線索?”
“也許他狂妄,認為警方抓不到他。”小吳說。
“或者,他根本不是凶手,隻是巧合。”老張放下檔案,“我們需要更多證據。”
陳建國思索片刻:“先不申請搜查令,但加大監視力度。李明,你帶兩個人,24小時盯梢,記錄他的一切行蹤。老張,你和我去南州,請周倩秘密來江州一趟,看能不能指認。”
“如果她指認呢?”
“那就申請搜查令。”陳建國站起身,“散會。老張留一下。”
眾人離開後,陳建國關上門,點了支菸:“老張,你覺得不是他?”
“直覺告訴我,太順利了。”老張也點了支菸,“連環殺手往往隱藏得很好,這個陳建國太‘顯眼’了。而且,如果他是凶手,為什麼在南州作案時還冇買桑塔納?南州的目擊車輛不是桑塔納。”
“也許南州不是他作案的開始。”陳建國吐出一口煙,“省廳協查通報顯示,最早一起類似案件是1995年在鄰省,那時候凶手可能開彆的車。”
“也有可能。”老張承認,“但我想等周倩指認結果。”
當天下午,老張和陳建國驅車再赴南州。這次他們直接找到周倩的宿舍,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們開了輛普通民用轎車。
周倩見到他們時很驚訝:“張警官,馬警官,又有什麼事嗎?”
“周倩同學,我們需要你幫個忙。”老張儘量讓語氣平和,“我們在江州發現一個可疑人員,想請你秘密去辨認一下。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們絕不勉強。”
周倩猶豫了。她的手指絞在一起,臉色發白:“我……我害怕。”
“我們全程保護你,不會讓他看到你。”陳建國說,“而且,這可能救其他人。”
這句話打動了周倩。她沉默許久,最終點頭:“好,我去。什麼時候?”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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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江州市第三中學教師公寓對麵的居民樓裡,臨時指揮點已經設立。周倩坐在窗前,手裡拿著望遠鏡,身體微微發抖。
樓下,陳建國(教師)的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老位置。公寓樓裡燈光陸續亮起。
“他住在四樓,左邊那個窗戶。”李明指著說,“一般七點半左右會下樓扔垃圾,然後去附近小飯店吃飯。”
老張站在周倩身後:“彆緊張,你隻需要告訴我們,他是不是那個人。如果不是,搖搖頭就行。”
周倩點點頭,握緊瞭望遠鏡。
七點二十五分,四樓左側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走出來,手裡拎著垃圾袋。他穿著灰色夾克,身材中等,步態從容。
周倩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男子下樓,走到垃圾桶旁扔掉垃圾,然後轉身走向小區門口。路燈下,他的臉清晰可見——金絲眼鏡,整齊的頭髮,溫和的麵容。
“是他嗎?”老張輕聲問。
周倩盯著看了很久,望遠鏡在她手中微微顫抖。男子快要走出視線時,她突然放下望遠鏡,閉上眼睛。
“周倩?”
“像……很像。”周倩的聲音發顫,“身高、體型、眼鏡都像。但是……”
“但是什麼?”
“他走路的樣子不對。”周倩睜開眼,眼神困惑,“那個人走路時肩膀有點往右斜,這個人走得很直。還有……那個人扔東西時用左手,這個人用右手。”
老張和陳建國對視一眼。慣用手不同?
“你確定那個人用左手?”老張追問。
周倩努力回憶:“他扶我上車時用左手開的車門,遞水杯也是左手。我當時還想,這人是個左撇子。”
陳建國立即拿起對講機:“李明,目標現在用哪隻手?”
片刻後回覆:“右手拿鑰匙開門,右手推門,看起來是右撇子。”
老張的心沉了一下。慣用手是很難偽裝的,尤其在日常無意識動作中。
“還有其他區彆嗎?”陳建國問。
周倩又拿起望遠鏡,此時陳建國已經走進一家小飯店,坐在靠窗位置點餐。燈光下,他的側臉清晰可見。
“他的手錶。”周倩忽然說,“那個人戴的是銀色寬錶帶手錶,錶盤很大。這個人……戴的是皮質錶帶,錶盤很小。”
老張也拿起望遠鏡。確實,陳建國手腕上是一塊棕色皮帶的普通手錶。
“嘴角呢?微笑時左邊嘴角歪斜?”
“他剛纔對服務員笑了,我看不清楚……但感覺不對。”周倩放下望遠鏡,搖頭,“張警官,我覺得……不是他。很像,但不是。”
房間裡一陣沉默。老張早有預感,但聽到確認時還是感到一陣失望。
“謝謝你的幫助,周倩。”陳建國說,“我們送你回學校。”
“等等。”周倩忽然說,“能給我看看他的照片嗎?近照。”
李明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陳建國的登記照。周倩仔細看了很久,最終確定地搖頭:“不是他。那個人的眼睛……更冷。即使他笑著說話,眼睛也是冷的。這個人的眼睛不冷。”
老張記住了這句話:笑著說話,眼睛也是冷的。
送走周倩後,指揮點裡氣氛凝重。李明不甘心:“也許他換了手錶,也許他故意改用右手……”
“慣用手偽裝不了這麼自然。”老張說,“而且周倩說‘眼睛是冷的’,這是更深層的直覺判斷。這個陳建國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陳建國歎了口氣:“白忙一場。但至少排除了一個嫌疑人。”
“未必白忙。”老張忽然說,“舊貨市場那邊有訊息嗎?那個攤主對模擬畫像的指認結果?”
小吳翻出記錄:“攤主王老三看了畫像,說‘有點像,但不敢肯定’。他說來賣東西的人更瘦一些,而且‘說話帶點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老張警覺,“江州本地人?”
“王老三說不是純正江州口音,像是北方人在南方待久了的那種。”
老張走到白板前,將這條資訊寫上去:“北方口音,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早年在外地生活。”
“如果凶手是流動人員,那就更難查了。”李明說。
就在這時,技術隊的一名年輕警員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張隊,陳隊,法醫鑒定科剛剛送來的緊急報告。”
“什麼報告?”
“關於從那些女生物品上提取的指紋的進一步分析。”警員將報告遞給老張,“經過更精細的比對,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問題。”
老張快速翻閱報告,臉色逐漸變了。
“怎麼了?”陳建國問。
“指紋分析顯示,”老張抬起頭,聲音沉重,“不同案件中出現的物品上,提取到的指紋不屬於同一個人。”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什麼意思?”李明問。
“意思是,可能不止一個凶手。”老張放下報告,一字一頓,“或者,存在一個倒賣受害者物品的鏈條,有中間人經手。”
小吳反應過來:“舊貨市場的攤主說,來賣東西的人每次都賣的不多,但很頻繁。如果凶手本人去賣,風險太大,他可能有同夥負責銷贓。”
“同夥……”陳建國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個誘騙囚禁,一個處理物品。分工合作。”
老張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畫麵: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微笑著將女孩誘騙上車,另一個沉默的同夥在後麵清理現場,變賣物品。兩個人,兩張網,讓受害者無處可逃。
“如果是團夥作案,我們的側寫就要全部推翻。”老張說,“不止一個人,不止一輛車,可能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分工。”
陳建國轉身,臉色嚴峻:“明天重新召開專案組會議,調整調查方向。車輛組不僅要查桑塔納,還要查經常結伴出行的車輛;戶籍組查外來流動人口,特彆是北方來江州定居的;技術隊重新分析所有物證,尋找第二個人的痕跡。”
“那陳建國老師還盯嗎?”李明問。
“撤掉吧,但彆完全排除。”陳建國說,“萬一他是團夥成員之一呢?”
老張點頭。刑偵工作就是這樣,看似山窮水儘,實則柳暗花明。一條路走不通,就得回頭找岔路口。
深夜十一點,老張獨自留在會議室。白板上的資訊密密麻麻,十四起案件,二十三個名字,無數的線索交織成一張大網,而他們要找的魚可能不止一條。
他拿起筆,在白板角落寫下新的假設:
可能性一:單人作案,但物品經他人倒賣(舊貨販子?)。
可能性二:雙人團夥,分工明確(誘騙+善後)。
可能性三:多人網絡,更複雜的犯罪組織。
無論哪種,案件都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窗外的江州燈火輝煌,九十年代末的城市正在飛速發展,高樓拔地而起,霓虹閃爍。但在光鮮的表象下,黑暗也在滋生。兩個,或者更多,隱藏在人海中的獵手,正在物色下一個獵物。
老張想起周倩的話:“那個人的眼睛更冷,即使他笑著說話,眼睛也是冷的。”
什麼樣的經曆,會讓一個人的眼睛變冷?又是什麼樣的慾望,會讓人變成獵殺同類的野獸?
冇有答案。隻有牆上那些女孩的照片,在無聲地等待著正義。
老張關掉燈,走出會議室。走廊儘頭的窗戶映出城市的夜景,繁華而陌生。他忽然有種感覺——他們離真相還很遠,而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流逝。
林曉雨已經失蹤二十四天了。
她還活著嗎?
冇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