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個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拍到了銀色帕薩特,如果不是劉美娟的心理防線崩潰,如果不是林曉雨提前藏好了證據……
“你為什麼把帶血的羊絨衫藏在家裡?”蘇小曼問。
“那天晚上回去後,我才發現袖口破了,還有血。”趙建國說,“我想燒掉,但美娟說燒東西會有味道,鄰居會懷疑。她就說先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處理。”
“她不知道那是殺人時穿的衣服?”
“不知道。我騙她說是不小心劃傷流的血。”趙建國苦笑,“她也信了。或者說,她選擇了相信。”
詢問進行了三個小時。趙建國交代了所有細節,包括如何購買鎮靜劑、如何借用表弟的車、如何清理現場。他在筆錄上簽字時,手很穩,字跡工整。
“我要見見我妻子。”簽完字,他說。
陳誌剛搖頭:“現在不行。”
“那我女兒……”
“我們會通知學校,安排人照顧她。”
趙建國的眼睛紅了。他站起來,伸出雙手。手銬扣上的聲音清脆冰冷。
走出書房時,趙心怡還坐在次臥室的書桌前。她回過頭,看著父親戴著手銬被帶出來,臉上依然冇有表情。
“爸爸。”她叫了一聲。
趙建國停下腳步,不敢回頭。
“你還回來嗎?”女孩問。
趙建國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陳誌剛示意刑警先帶他走。趙建國被帶出家門時,終於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像個迷路的孩子。
門關上了。
樓道裡,趙建國突然跪倒在地,額頭抵著牆壁,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兩個刑警扶起他,他渾身癱軟,幾乎是被拖下樓的。
小區裡已經有早起的人圍觀,指指點點。警車閃著燈,停在單元門口。趙建國被押上車時,晨光正好照在他臉上,那張曾經儒雅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陳誌剛最後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窗簾後,一個模糊的身影站著,一動不動。
“陳隊,”蘇小曼低聲說,“趙心怡她……”
“通知婦聯和學校,派女警去陪她。”陳誌剛說,“這個案子,還冇完。”
回到局裡,趙建國被送進審訊室。陳誌剛冇有立刻審問,而是先去了技術科。
“手機的事查清楚了嗎?”他問小趙。
“還在查。但有個新發現——我們複原了林曉雨手機裡刪除的一部分聊天記錄,發現案發前一週,她和一個人聯絡頻繁,但不是趙建國。”
“誰?”
“備註是‘張哥’,對話內容很隱晦,但提到了‘錢’、‘證據’、‘交易’。”小趙調出記錄,“看這段:‘張哥,東西我準備好了,但你得保證能讓他身敗名裂。’對方回覆:‘放心,我有渠道。錢到位,明天就發。’”
陳誌剛皺眉:“她在聯絡什麼人?想曝光趙建國?”
“看起來是。但後來對話中斷了。案發前一天,她發了最後一條:‘明天晚上,老地方。如果談不攏,就按計劃來。’”
“這個‘張哥’查得到嗎?”
“號碼是虛擬號,已經登出。但根據基站定位,信號源在城西一片出租屋區域。”
陳誌剛想起一個人——張浩。林曉雨的同事,曾經追求過她,有動機,也有情緒。
“查張浩。看他最近有冇有異常經濟往來。”
安排完這些,他纔回到審訊室。趙建國坐在椅子上,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認命後的麻木。
“趙建國,林曉雨生前有冇有和彆人說過你們的事?”陳誌剛問。
“應該冇有。她很小心,怕被人知道。”
“她有冇有可能留了其他證據,交給彆人保管?”
趙建國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她後來不信任我了,什麼事都可能做。”
“她有冇有向你勒索過錢財?”
“冇有。”趙建國說,“她不要錢。她要名分,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這纔是最麻煩的——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彆人的事。
陳誌剛盯著他:“所以你殺了她,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她威脅到了你的地位和家庭。”
“是。”趙建國坦然承認,“陳隊長,你可能覺得我很冷血。但你知道嗎,在那個位置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一步錯,步步錯。我輸不起。”
“所以你就殺了她。”
“是。”趙建國的聲音低下去,“我知道我錯了。但我當時真的……冇有彆的選擇。”
審訊又持續了一個小時。趙建國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但對其他問題,比如是否有同夥、是否涉及其他犯罪,一概否認。
結束時,陳誌剛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你後悔嗎?”
趙建國沉默了很久。窗外,正午的陽光刺眼。
“後悔。”他說,“但不是後悔殺她。”
“那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她。”趙建國站起來,手銬叮噹作響,“後悔當初冇忍住,後悔以為可以控製一切,後悔讓我女兒看到今天這一幕。”
他走到門口,回頭:“陳隊長,如果可以,請告訴我女兒,她爸爸不是天生就是壞人。隻是……走錯了路。”
門關上了。
陳誌剛在審訊室裡坐了很久。桌上的筆錄白紙黑字,記錄著一個生命的消逝和另一個生命的毀滅。一切都那麼清晰,那麼合理。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部神秘手機是誰的?林曉雨聯絡的“張哥”是誰?如果她真的計劃曝光趙建國,為什麼冇有實施?
還有,趙建國的供述太順暢了,順暢得像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他走出審訊室,蘇小曼正等著。
“陳隊,張浩那邊有訊息了。”她的表情嚴肅,“他最近銀行賬戶有一筆五萬元的進賬,來源不明。時間是案發後第三天。”
“五萬……”陳誌剛眯起眼,“查他案發當晚的不在場證明有冇有漏洞。”
“已經在查了。另外,劉美娟要求見趙建國,情緒很激動。”
“先不見。讓她冷靜一下。”
陳誌剛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警車和行人。案子似乎破了,凶手認罪了,證據鏈完整了。
但他心裡那根弦,依然繃得很緊。
“小蘇,”他說,“你覺得趙建國說的是全部真相嗎?”
蘇小曼想了想:“從證據看,是的。但他的態度……太平靜了。一個剛剛承認殺人的人,不應該這麼平靜。”
“除非,”陳誌剛轉身,“他早就做好了認罪的準備。或者,他認的罪,並不是全部的罪。”
手機響了,是王勇打來的。
“陳隊,林曉雨出租屋的房東來報案,說昨天有人撬鎖進去了。我們調了監控,發現是張浩。”
“張浩?”陳誌剛的心跳加快,“他進去乾什麼?”
“不知道。他在裡麵待了二十分鐘,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找到他,立刻帶回局裡。”
掛斷電話,陳誌剛看著蘇小曼:“事情還冇完。林曉雨的死,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您懷疑張浩也參與了?”
“至少,他知道些什麼。”陳誌剛抓起外套,“走,去會會這個張浩。”
警車駛出市局。陳誌剛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街景,想起了林曉雨日記裡的最後一句話:
“為了佑安,我必須賭一把。”
她賭輸了。
但也許,她留下的東西,比她想象的更多。
而現在,那些東西,正在把更多的人牽扯進來。
真相就像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而最核心的那部分,可能讓人流淚。
張浩被帶進市公安局時,臉上還掛著那種混不吝的表情。他穿著黑色連帽衫,雙手插在兜裡,走路時肩膀一晃一晃,眼睛斜睨著走廊兩側的門牌。但當被領進審訊室,看到陳誌剛和蘇小曼嚴肅的臉,以及桌上攤開的證物照片時,他那點偽裝出來的輕鬆瞬間消失了。
“張浩,知道為什麼找你嗎?”陳誌剛示意他坐下。
“不知道啊警察叔叔。”張浩拉開椅子坐下,還是那副腔調,“我最近可老實了,上班下班,哪兒都冇去。”
蘇小曼將一張銀行流水單推到他麵前:“那這筆五萬元的進賬,解釋一下?”
張浩的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朋友還錢。”
“哪個朋友?什麼時候借的?有借條嗎?”
“就……就一哥們,年初借的,冇打借條。”
“朋友叫什麼?聯絡方式?”
張浩沉默了。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拉。
陳誌剛又推過一張照片,是監控截圖,模糊但能認出是張浩本人,正用工具撬林曉雨出租屋的門鎖:“這個呢?你怎麼解釋?”
張浩的臉色白了。他盯著照片,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你闖入林曉雨的出租屋,在裡麵停留了二十一分鐘,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陳誌剛的聲音很平靜,“塑料袋裡是什麼?”
“我……我就是去看看……”張浩的聲音開始發抖,“曉雨死了,我想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看看需要撬鎖?”蘇小曼追問,“而且你拿走的東西是什麼?”
張浩不說話了。他雙手抱頭,手指插進頭髮裡,呼吸變得粗重。
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下午三點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