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我們分頭行動。”陳誌剛說,“你去林曉雨的出租屋,找找有冇有錄音筆或者其他線索。我去規劃局,會會這個趙科長。”
“直接接觸?會不會打草驚蛇?”
“以調查社會關係的名義,例行詢問。他如果心裡有鬼,總會露出破綻。”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規劃局。
趙建國的辦公室在五樓走廊儘頭,門牌上寫著“建設管理科”。陳誌剛敲門時,裡麵傳來一聲溫和的“請進”。
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有序。書櫃裡塞滿了檔案和專業書籍,牆上掛著城市規劃圖和幾幅字畫。趙建國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他抬起頭,露出一張符合所有人對“中年乾部”想象的臉:五官端正,膚色白皙,金邊眼鏡後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淺藍色襯衫和深色西褲,冇有係領帶。
“趙科長,打擾了。”陳誌剛出示證件,“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陳誌剛。有點情況想向您瞭解。”
趙建國臉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站起身,伸出手:“陳隊長,請坐。有什麼需要配合的儘管說。”
他的手乾燥溫暖,握手力度適中。陳誌剛在對麵坐下,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桌上除了檔案,還有一個相框,裡麵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趙建國、一個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照片裡的趙建國笑得自然。
“趙科長認識一個叫林曉雨的女孩嗎?”陳誌剛開門見山。
趙建國的表情冇有明顯變化,隻是眉頭微蹙,像是在回憶:“林曉雨……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是不是馨悅酒店的服務員?”
“對。她最近出事了。”
“出事了?”趙建國身體微微前傾,顯出關心的姿態,“什麼事?”
“她死了。週二晚上在護城河公園被人殺害。”
趙建國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嚴肅:“怎麼會這樣?她……怎麼死的?”
“具體案情還在調查。”陳誌剛盯著他的眼睛,“趙科長和她熟嗎?”
“算不上熟。”趙建國推了推眼鏡,“我們單位有時候在馨悅酒店有接待,她服務過幾次。小姑娘挺細心的,我還記得有一次我感冒,她特意給我泡了薑茶。怎麼就……唉。”
他的惋惜聽起來很自然,眼睛裡流露出適度的同情。
“您最近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這個……”趙建國想了想,“得有一兩個月了吧?最近我們接待都換到彆的地方了。陳隊長,你們找我是因為……”
“例行排查。畢竟您和她有過接觸。”陳誌剛話鋒一轉,“趙科長週二晚上在哪裡?”
趙建國冇有猶豫:“週二晚上單位開會,七點半到九點半。之後我在辦公室加班到十一點左右才走。門衛可以證明。”
“會議中途離開過嗎?”
“去過一次衛生間,大概八點四十,就幾分鐘。”趙建國頓了頓,“陳隊長,你們不會懷疑我吧?我和林曉雨隻是服務生和客人的關係,連話都冇說過幾句。”
“隻是例行詢問。”陳誌剛站起身,目光落在書櫃旁的一個衣架上,上麵掛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趙科長這件衣服挺好看的,什麼牌子?”
趙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是‘鄂爾多斯’的,去年買的。怎麼?”
“隨便問問。好了,不打擾您工作了。”陳誌剛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您開的是新能源車?”
“對,比亞迪漢,響應綠色出行嘛。”趙建國笑了,“陳隊長連這個都關心?”
“職業習慣。謝謝配合。”
走出辦公室,陳誌剛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趙建國的表現幾乎完美——驚訝、同情、配合,冇有任何慌張或破綻。連不在場證明都主動提供。
但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排練過的。
蘇小曼的電話打了進來:“陳隊,我在林曉雨的出租屋。有發現。”
城西的老式居民樓裡,林曉雨租住的單間在四樓。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蘇小曼戴著口罩和手套,正在仔細檢查。
“房間裡很乾淨,像是特意收拾過。”她對著手機說,“但我在床墊和床板的夾縫裡找到了這個。”
她拍了一張照片發過來:一個黑色的、鋼筆大小的錄音筆。
“電量耗儘了,但我帶了充電器。另外,衣櫃最底層有個帶鎖的小鐵盒,鎖被撬過,裡麵是空的。但盒子裡有張紙條的壓痕,我做了顯影處理。”
第二張照片:一張便簽紙的壓痕,上麵用圓珠筆寫著“證據備份,雲盤密碼:佑安生日”。
“佑安生日……”陳誌剛立刻想起日記裡提到的孩子,“林曉雨可能把某些證據上傳到雲盤了。查她的手機和電腦,看有冇有雲盤應用。”
“已經在查了。”蘇小曼說,“另外,我在垃圾桶最底層發現了一些撕碎的紙片,拚起來是一張B超單,孕期22周,胎兒發育正常。日期是三個月前,也就是她剛建卡的時候。但單子上除了她的名字,還有一個被塗黑的簽名。”
“能複原嗎?”
“塗得很徹底,但墨跡滲透到了背麵。我帶回局裡用紅外儀看看。”
陳誌剛掛了電話,站在規劃局大樓外,抬頭看向五樓那扇窗戶。趙建國辦公室的窗簾拉上了一半,看不清裡麵。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技術科小趙發來訊息:
“陳隊,那部神秘手機的晶片恢複了一小部分數據。裡麵有一段不到十秒的音頻,環境很吵,但能聽出是一男一女的對話。女的說:‘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男的說:‘冷靜,我會處理。’聲音做了處理,但男的聲線特征和趙建國在規劃局公開會議上的發言有七成相似度。已送聲紋比對,但樣本不足,不能作為直接證據。”
音頻,錄音筆,雲盤備份。
林曉雨果然留了後手。她可能預感到危險,把某些關鍵證據分散儲存。那麼凶手知道嗎?如果知道,為什麼隻拿走了鐵盒裡的東西,卻漏掉了床墊下的錄音筆?
除非……凶手不知道有錄音筆,或者來不及徹底搜查。
陳誌剛快步走向停車場。上車前,他又看了一眼規劃局大樓。
趙建國此刻也許正站在窗後,看著他離開。
下午兩點,市局技術科。
錄音筆充好電後,蘇小曼按下了播放鍵。設備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腳步聲,環境音,最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經過設備放大後有些失真,但能聽出是趙建國:
“小雨,彆這樣。我們有話好好說。”
林曉雨的聲音帶著哭腔:“好好說?我怎麼跟你好好說?孩子都三個月了,你來看過一眼嗎?你說會處理,就是這麼處理的?”
“我現在處境很複雜。那箇舊城改造項目正在關鍵期,上麵盯著,我不能出任何岔子。”
“那我呢?孩子呢?我們就活該被你藏起來,見不得光?”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等項目結束,我調到新崗位,一定給你個交代。”
“你每次都這麼說!從第一次懷孕說到現在!趙建國,我告訴你,我受夠了!你要是不離婚娶我,我就去你們單位,去紀委,把所有事都抖出來!包括你收的那些——”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像是被強行打斷。後麵隻剩下混亂的碰撞聲、急促的呼吸聲,然後是一聲悶響,最後歸於寂靜。
整個錄音不到三分鐘。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聽出了最後那句話未儘的威脅——“包括你收的那些”。那些什麼?錢?禮?還是更嚴重的東西?
“錄音地點能判斷嗎?”陳誌剛問。
技術員搖頭:“環境音太簡單,隻有風聲和隱約的車流聲,可能是戶外,也可能是在隔音很好的室內。時間……從內容看,應該是她生孩子之後,也就是最近三個月內。”
“不是案發當天的對話。”蘇小曼說,“案發當天他們約在公園,但這個錄音裡冇有公園的環境特征。”
陳誌剛盯著錄音筆:“這是她的籌碼。她用這個威脅趙建國,所以趙建國必須除掉她——但同時也必須找到並銷燬所有證據備份。”
“所以那部神秘手機,可能是趙建國故意放在現場的?裡麵也許有誤導性的內容?”蘇小曼推測。
“或者,手機是林曉雨帶的,裡麵存著更致命的證據。趙建國殺人後發現了手機,但不敢直接銷燬,就偽裝成現場證據,想引導我們往錯誤的方向調查。”陳誌剛揉著太陽穴,“現在關鍵是要找到雲盤備份。佑安的生日……”
他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打給林大勇:“林師傅,佑安的具體出生日期是哪天?”
電話那頭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和林大勇疲憊的聲音:“7月15號。怎麼了?”
“7月15號……”陳誌剛記下,“好,謝謝。”
掛斷電話,他對技術員說:“用林曉雨的常用郵箱、手機號,配合密碼‘’或者‘0715’之類的組合,嘗試登錄主流雲盤。另外,查她手機裡安裝過的所有應用。”
等待結果的時間裡,陳誌剛把目前所有的線索在白板上重新梳理:
1.趙建國有動機(害怕曝光)、有條件(新能源車、羊絨衫纖維與現場匹配?待覈實),但有看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2.林曉雨留有錄音證據,並可能備份到雲盤。
3.現場多出的神秘手機,身份不明。
4.張浩的不在場證明已覈實,嫌疑下降,但情緒可疑。
5.林曉雨體內檢測到鎮靜劑,來源不明。
“如果趙建國是凶手,”陳誌剛用筆敲著白板,“他怎麼解決時間問題?難道真的用了什麼我們冇想到的手法?”
蘇小曼忽然說:“陳隊,如果……如果人不是他親手殺的呢?”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麼意思?”
“趙建國有地位、有關係,如果他不想臟了自己的手,完全可以雇凶。”蘇小曼快速說道,“他隻需要在會議期間製造不在場證明,真正的殺手在公園動手。然後他再處理後續——比如把林曉雨的手機、證據之類的東西處理掉。”
陳誌剛沉默。這確實是一種可能。但如果雇凶,就會多出一個知情人,風險更大。以趙建國的謹慎,會這麼做嗎?
技術員突然喊了一聲:“陳隊!登上了!”
所有人都圍到電腦前。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知名雲盤的管理介麵,登錄賬號是林曉雨的郵箱,密碼正是“Youan0715”。檔案夾裡隻有一個加密的壓縮包,檔名是“Z”。
壓縮包解壓需要密碼。技術員嘗試了同樣的密碼,錯誤。又試了幾種組合,都不對。
“可能需要趙建國的生日、或者其他什麼資訊。”技術員說。
陳誌剛盯著螢幕上的“Z”,那個在聊天記錄裡出現的代號。一個隱藏著真相的壓縮包,近在咫尺,卻無法打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是交警支隊的朋友打來的。
“老陳,你讓我查的黑色比亞迪漢,週二晚上的行車軌跡調出來了。有意思的是,這輛車晚上九點三十五分從規劃局停車場離開,但冇直接回家,而是往城東方向開了一段,然後在九點五十分左右,停在離護城河公園兩公裡外的一個商場停車場。停了大約四十分鐘,十點半左右離開,開回了趙建國家的小區。”
陳誌剛心跳加速:“停車場有監控嗎?”
“有,但那個停車場的監控隻拍進出口,不拍具體車位。我們能看到車進去和出來,但不知道車裡的人有冇有下車,或者有冇有換人。”
四十分鐘。從那個停車場到護城河公園,步行需要二十分鐘,開車隻要五分鐘。如果趙建國把車停在那裡,步行或打車去公園,作案後再返回開車,時間完全足夠。
而且——商場停車場人流量大,進出車輛多,不容易被注意到。
“能把監控傳給我嗎?”陳誌剛說。
“已經發你郵箱了。不過老陳,光憑這個證明不了什麼。他可以說自己去商場買東西,或者見朋友。”
“我知道。謝謝。”
掛斷電話,陳誌剛看向白板上趙建國的照片。那張溫和、儒雅、無可挑剔的臉。
“小蘇,申請搜查令。”他說,“搜查趙建國的辦公室、車輛、住宅。重點找:能連接那部神秘手機的設備、與林曉雨有關的物品、鎮靜類藥物,以及——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
“現在證據夠嗎?隻有行車軌跡和纖維比對結果還冇出來……”
“以配合調查的名義,先申請對他辦公室和車輛的搜查。住宅那邊……”陳誌剛想了想,“先緩緩。不要逼得太緊。”
蘇小曼點頭,轉身去辦手續。陳誌剛留在技術科,看著雲盤介麵上那個加密的壓縮包。
密碼會是什麼?趙建國的生日?結婚紀念日?還是彆的什麼對他有特殊意義的數字?
他想起趙建國辦公室裡的全家福。那個看似美滿的家庭。
也許,密碼就藏在那個家庭裡。
他拿起電話,打給王勇:“查一下趙建國妻子和女兒的生日,還有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另外,查查趙建國有冇有什麼特彆的紀念日,比如晉升日期、項目啟動日之類的。”
“明白。”
放下電話,陳誌剛走到窗邊。天色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
而真相,就像被鎖在那個壓縮包裡的秘密,等待著被正確的方式打開。隻是不知道,打開之後,露出的會是怎樣的麵目。
他忽然想起林曉雨日記裡的最後一句話:
“為了佑安,我必須賭一把。”
她賭輸了,輸掉了性命。
而現在,輪到他們來賭——賭能在趙建國銷燬所有證據之前,找到那把關鍵的鑰匙。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了下來,打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