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暴雨如注。
城北水庫的泄洪閘旁,幾個晨釣的老人躲在臨時搭建的雨棚下,看著渾濁的水麵議論紛紛。老張頭收起魚竿,準備回家換身乾衣服。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他嘟囔著,彎下腰收拾漁具。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一道閃電劈開鉛灰色的天空。藉著一刹那的白光,老張頭看見泄洪口附近的水麵上,漂浮著一團模糊的東西。
“老李,你看那邊是不是……”
話音未落,雷聲滾滾而來。老李眯起眼睛,從兜裡掏出老花鏡,順著老張頭手指的方向看去。
雨幕中,那團物體隨著波浪起伏,隱約能看出人形。
“報警!”老張頭的聲音在風雨中顫抖,“快報警!”
上午七點,暴雨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
水庫岸邊拉起了警戒線,藍紅警燈在雨霧中閃爍。李峰蹲在擔架旁,看著法醫老趙小心地檢查屍體。
女性,身高約165厘米,長髮,穿著一件米黃色連衣裙——顏色和林薇失蹤時所穿的米色開衫很接近。屍體腐敗嚴重,麵部難以辨認,死亡時間估計在兩到三個月。
“屍體在水裡泡了很久,但手腕和腳踝有勒痕。”老趙用鑷子輕輕抬起屍體的右手,“指甲縫裡有異物,需要實驗室分析。”
李峰的目光落在屍體左手無名指上——那裡有一圈明顯的白痕,像是長期佩戴戒指後留下的印記。
“戒指被取走了?”
“或者在水中脫落了。”老趙站起身,“死亡原因初步判斷是窒息,頸部有淤痕,但需要進一步解剖確認。”
小王舉著相機拍攝現場細節:“頭兒,這會是林薇嗎?”
“不確定。死亡時間對不上,林薇失蹤才四天。”李峰盯著那件連衣裙,“但這身衣服……太巧了。”
現場勘查隊員小劉從下遊走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李隊,在距離屍體發現點五十米處的蘆葦叢裡找到了這個。”
證物袋裡是一雙白色女式涼鞋,尺碼36碼。鞋底磨損程度不高,鞋麵上沾著水藻和泥沙。
“林薇穿多大碼鞋?”李峰問。
小王翻看記錄:“37碼。但泡水後可能會……”
話冇說完,對講機裡傳來指揮中心的聲音:“李隊,林薇父母和陳浩正在趕來的路上,需要攔住他們嗎?”
李峰看著擔架上的屍體,沉默了幾秒:“讓他們在警戒線外等。”
上午八點半,三輛警車陸續抵達。
周淑敏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車門,林國棟緊緊攙扶著妻子,兩人的臉上都是雨水和淚水。陳浩跟在他們身後,臉色蒼白如紙。
“是薇薇嗎?是不是薇薇?”周淑敏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峰攔住他們:“目前無法確認死者身份,需要DNA比對。請各位冷靜,先不要——”
話音未落,周淑敏的目光越過李峰的肩頭,看見了不遠處擔架上那件米黃色連衣裙。
“那是……那是薇薇的衣服!”她尖叫起來,“我給她買的!去年生日我給她買的!”
林國棟也僵住了:“米黃色,薇薇最喜歡的顏色……”
陳浩突然推開警戒線衝了進去,兩名警員連忙攔住他。他掙紮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具屍體,嘴唇劇烈顫抖。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她!”他的聲音破碎不堪。
李峰示意警員放開他,但保持距離。陳浩踉蹌著走到擔架旁,隻看了一眼,就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薇薇……薇薇……”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具腐敗的屍身,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陳先生,請冷靜。”李峰扶住他的肩膀,“這不一定……”
“是她。”陳浩打斷他,眼淚滾滾而下,“這件衣服是我陪她去買的,她嫌顏色太亮,我說配她的膚色剛好……她還笑我根本不懂搭配……”
他跪在泥濘的地上,雙手捂臉,肩膀劇烈聳動:“是我害了她……如果那天晚上我冇有走……如果我冇有和她吵架……”
周淑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昏厥過去。現場一片混亂。
上午十點,市公安局法醫中心接待室。
林國棟陪妻子在醫院,陳浩獨自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他的襯衫沾滿了泥點,頭髮淩亂,眼睛紅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李峰推門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陳先生,法醫正在進行初步屍檢,最快也要下午纔能有初步結論。”
陳浩冇有反應,隻是盯著手中的水杯。
“關於那件衣服,你能再詳細說說嗎?”李峰翻開筆記本,“你確定是林薇的衣服?”
“確定。”陳浩的聲音乾澀,“去年八月買的,在新光百貨。她嫌貴,我說就當提前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常穿嗎?”
“春夏交接的時候會穿,配白色開衫。”陳浩頓了頓,“失蹤那天……她外麵穿的就是白色開衫,裡麵是淺藍色家居服。”
李峰觀察著他的表情:“你剛纔在現場很肯定那就是林薇,但屍體腐敗程度很高,根本看不清麵容。”
陳浩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那件衣服……那種米黃色很特彆,是當季限量色。而且……”他的聲音又開始顫抖,“她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細的疤痕,小時候被玻璃劃的。我剛纔看見了……我看見了那道疤……”
李峰迅速記下這個細節——屍檢報告裡確實提到左手無名指有陳舊性疤痕。
“如果……”陳浩突然抓住李峰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如果真的是薇薇,她……她死前痛苦嗎?法醫能看出來嗎?”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祈求,彷彿希望得到“不痛苦”的答案。
“法醫會儘最大努力還原真相。”李峰平靜地回答。
陳浩鬆開手,重新癱坐回椅子上:“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就在這時,小王推門進來,臉色凝重。他遞給李峰一份檔案夾,低聲說了幾句。李峰的表情微變。
下午兩點,法醫中心會議室。
趙建國將屍檢報告投影在螢幕上:“死者女性,25-30歲,身高164厘米,血型AB型,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三個月前。死因為機械性窒息,頸部有索溝,呈‘V’字形,符合被從背後勒殺的特征。”
“DNA比對結果呢?”李峰問。
“剛出來。”趙建國切換頁麵,“和數據庫中林薇父母的DNA樣本進行比對……”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匹配。”趙建國清晰地說出三個字。
短暫的沉默後,小王長出一口氣:“所以不是林薇?”
“不是。”趙建國確認,“但我們從數據庫裡找到了匹配對象——張婷,女,26歲,自由攝影師,三個月前被報失蹤。”
螢幕上出現張婷的照片:齊肩短髮,笑容燦爛,眼睛很大。和李峰印象中長髮溫婉的林薇完全不同。
“但是衣服……”小王疑惑,“那件米黃色連衣裙……”
“張婷的家人已經確認,衣服是張婷的。”李峰接話,“她姐姐說,張婷去年八月確實買過這樣一件衣服,和林薇同款不同碼。”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陳浩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了乾淨衣服,頭髮也梳理過,但眼睛裡的紅血絲依然明顯。
“李警官,結果……”他的聲音很輕。
“不是林薇。”李峰直視他的眼睛,“死者叫張婷,死亡時間在三個月前。”
時間彷彿靜止了。
陳浩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混合:先是震驚,然後是迷茫,最後……李峰敏銳地捕捉到,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雖然隻有一瞬間。
“不是薇薇……”陳浩喃喃重複,突然雙腿一軟,靠在門框上,“那薇薇……薇薇還活著?”
“目前冇有證據顯示林薇已經遇害。”李峰站起身,“但兩起案件出現在同一地點,死者體貌特征相似,穿著同款衣服,這太巧合了。”
陳浩的表情從鬆懈重新轉為焦慮:“您的意思是……這兩個案子有關聯?有人針對薇薇?還是……還是模仿作案?”
李峰冇有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陳先生,你認識張婷嗎?”
“張婷?”陳浩皺眉思索,“不認識,名字和人都冇印象。”
“她是自由攝影師。”李峰調出張婷的社交媒體頁麵,“主要接拍人像和婚禮跟拍。你和她冇有過交集?”
陳浩仔細看了看螢幕上的照片,搖頭:“冇有。薇薇的婚禮攝影我們找的是另一家工作室。”
詢問暫時告一段落。陳浩離開後,李峰立刻召集專案組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