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刑偵支隊證物室。
陳建國戴著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碎紙片。紙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是從錦繡花園小區垃圾集中點的焚燒爐殘渣裡找到的。
技術科熬了一夜,從十幾袋灰燼中篩出了這片紙。紙片的大部分已經碳化,但中間有一行藍色圓珠筆寫的小字還依稀可辨:
王139****238
“王雅娟的電話號碼後六位。”技術員小周指著螢幕上的放大圖像,“前麵三位數字燒掉了,但根據筆跡走向和數字間距,可以確定是139。這是她三年前用的號碼。”
陳建國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紙片的來源能確定嗎?”
“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質是普通的道林紙,很多文具店都有賣。”小周推了推眼鏡,“焚燒時間大概在案發後兩小時內。灰燼裡還發現了其他一些紙片碎片,但都燒得太厲害,無法辨認。”
“兩小時內……”陳建國重複著這個時間點。
案發在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劉振國晚上十點半“發現”屍體並報警。中間這三個多小時,有人焚燒了這張寫著王雅娟電話號碼的紙片。
“陳隊,”小周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我們對紙片做了微量化驗,上麵除了灰燼成分,還檢測到微量的護手霜成分,品牌是‘雅詩蘭黛’的一款抗皺型。”
“蘇梅用這個牌子嗎?”
“據我們調查,蘇梅平時用的護膚品都是平價國貨。”小周頓了頓,“但王雅娟店裡吧檯上放著的,正是這款護手霜。”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也就是說,這張紙片很可能不是蘇梅的,而是王雅娟或者接觸過她護手霜的人的。”
“理論上是的。”
證物室的門被推開,小張探頭進來:“陳隊,李三強的抓捕有進展了!”
西郊城中村,一片低矮的自建樓房擁擠地挨在一起,巷道狹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在半空,掛著的衣服還在滴水。
陳建國跟著小張穿過迷宮般的巷道,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樓下圍著警戒線,幾個轄區民警正在維持秩序。
“房東說李三強租住在302室,已經半個月冇交房租了。”小張一邊上樓一邊彙報,“今天早上房東來催租,敲門冇人應,用備用鑰匙開門,發現人已經跑了,屋裡一片狼藉。”
302室的門虛掩著。陳建國推開門,一股黴味混合著泡麪味撲麵而來。
房間不到十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地上扔著幾個空酒瓶和快餐盒。衣櫃門敞開著,裡麵空空如也。桌上有一台老式顯像管電視機,螢幕裂了。
“搜得挺徹底。”陳建國環顧四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冇留下。”
痕檢員正在提取指紋。一個年輕警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裡麵是一些雜物:幾本過期的武俠小說、一遝彩票、幾張長途汽車票存根,還有一個塑料檔案夾。
“陳隊,你看這個。”
檔案夾裡夾著幾張照片。最上麵一張是錦繡花園小區大門的遠拍照,拍攝角度很隱蔽。第二張是小區3號樓的單元門,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案發前兩週。
第三張照片讓陳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拎著購物袋從超市走出來,側臉清晰可見——是蘇梅。拍攝日期是案發前五天。
“他在踩點。”小張的聲音有些發緊,“跟蹤了蘇梅至少兩週。”
陳建國繼續翻看。照片下麵還有幾張手繪的草圖,畫的是錦繡花園小區內部路線、3號樓的樓層平麵圖,甚至標出了監控攝像頭的位置。
其中一張草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三個字:1204。
“預謀作案。”陳建國把草圖放進證物袋,“而且是長時間精心策劃的預謀。”
“但他怎麼知道蘇梅住1204?又為什麼要殺她?”小張問,“一個剛出獄的小偷,和一箇中學老師能有什麼深仇大恨?”
陳建國冇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向窗外雜亂的天線網和晾曬的衣服。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遠處新建的高層小區——那是和李三強的生活完全無關的另一個世界。
“查他的經濟狀況。”陳建國轉身,“一個剛出獄三個月的人,哪來的錢買專業相機和長焦鏡頭?這些照片的拍攝距離,至少需要200mm以上的鏡頭。”
“已經查了。”一個民警接話,“李三強出獄後冇有正式工作,偶爾在工地打零工。但他的銀行賬戶在兩週前有一筆五萬元的現金存款,來源不明。”
“五萬……”陳建國重複這個數字,“抓到他之前,這五萬就是關鍵。”
離開城中村時,陳建國站在巷口回望那片擁擠的樓房。陽光照不進這些狹窄的巷道,陰影裡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手機震動,是老趙發來的資訊:
“植物纖維鑒定結果出來了,是冬青葉。受害人手指傷口裡的綠色碎屑,來自冬青屬植物。”
冬青?
陳建國記得,錦繡花園小區的綠化帶裡,種著不少冬青灌木。
三年前,十月的一個傍晚。
“雅園私房菜”的包廂裡,煙霧繚繞。
劉振國坐在主位,臉上掛著標準的公務笑容。桌上擺著七八個空酒瓶,教育局的幾個人和幾個校長已經喝得麵紅耳赤。
“劉局長,我再敬您一杯!”一個禿頂的中年校長舉起酒杯,“這次示範校評比,多虧您……”
“李校長客氣了,都是分內工作。”劉振國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隻抿了一小口。
他已經喝了不少,胃裡翻江倒海,但臉上還得維持著笑容。這種應酬他每週至少有三場,有時候一天兩場。回家晚了,蘇梅從來不多問,隻是默默地把涼了的飯菜再熱一遍,然後回臥室看書。
他們之間已經很久冇有像樣的對話了。
包廂門被輕輕推開,王雅娟端著果盤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旗袍的開衩恰到好處,行走時若隱若現的小腿線條引得幾個男人偷偷側目。
“各位領導,這是我們店贈送的果盤。”她的聲音溫軟,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韻味,“今天的新鮮荔枝,特意冰鎮過的,解解酒。”
“王老闆太客氣了!”李校長眼睛發亮,“來來來,坐下喝一杯。”
王雅娟笑著擺手:“我可不會喝酒,一喝就醉。這樣,我以茶代酒,敬各位領導一杯,感謝常來照顧生意。”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舉杯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劉振國。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劉振國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疲憊——那種和他一樣的,藏在職業笑容下的疲憊。
“王老闆一個人打理這麼大個店,真不容易。”劉振國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些。
“養家餬口嘛。”王雅娟笑了笑,“我丈夫身體不好,常年臥床,裡裡外外都得自己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劉振國聽出了一絲無奈。他想起蘇梅,想起她日複一日的沉默,想起那個越來越像旅館的家。
“那更要保重身體。”劉振國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不是他平時會說的話——太私人,太越界。
王雅娟也愣了愣,隨即笑容更深了些:“謝謝劉局長關心。那各位慢用,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離開,旗袍下襬輕輕擺動。劉振國看著她消失在門外,忽然覺得嘴裡的酒更苦了。
飯局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劉振國讓司機先走,說自己想走走醒醒酒。
秋天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他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雅園私房菜”的後巷。
店已經打烊了,隻有後廚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窗,他看到王雅娟繫著圍裙,正在水池邊刷鍋。她的動作麻利,但肩膀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很累。
劉振國站在陰影裡看了很久,直到王雅娟關燈鎖門。她轉身時,看到了他。
兩人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對視。巷子很暗,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餘光。
“劉局長?”王雅娟有些意外,“還冇回去?”
“醒醒酒。”劉振國走近幾步,“你每天都這麼晚?”
“習慣了。”王雅娟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脆弱,“打掃完才能走。不然明天一早來不及備菜。”
劉振國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混合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和蘇梅身上永遠的書卷氣不同,這是生活最真實的味道。
“我送你吧。”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唐突,“這麼晚了,不安全。”
王雅娟看著他,眼神複雜。過了幾秒,她輕輕點頭:“那麻煩劉局長了。”
車子行駛在空蕩的街道上。車廂裡很安靜,電台放著老歌,女聲慵懶地唱著“往事不要再提”。
“你丈夫……”劉振國開口,又覺得不合適,“抱歉,我不該問。”
“冇事。”王雅娟看著窗外,“尿毒症,一週透析三次。醫藥費像無底洞,所以這個店不能倒。”
她說得很平靜,但劉振國聽出了話裡的重量。他想起自己那個雖然冷淡但至少健康的家庭,忽然覺得那些所謂的煩惱有些可笑。
“你很堅強。”他說。
王雅娟轉過頭看他,眼神在昏暗的車廂裡亮得驚人:“不堅強又能怎麼樣呢?生活不會因為你哭就對你溫柔。”
車子在她家樓下停住。那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樓道裡的燈壞了,一片漆黑。
“謝謝劉局長。”王雅娟解開安全帶,手指無意間擦過劉振國的手背。
很輕的觸碰,一觸即分,但兩人都僵了一下。
“以後……彆叫劉局長了。”劉振國聽見自己說,“叫我老劉就行。”
王雅娟看著他,笑了。這次的笑容不一樣,褪去了職業化的外殼,露出真實的、帶著溫度的笑意。
“那你也彆叫我王老闆了。”她說,“叫我雅娟。”
她下車,走進黑暗的樓道。劉振國坐在車裡,直到四樓的一扇窗戶亮起燈,才發動車子離開。
後視鏡裡,那盞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