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陳建國和小張坐在“江南春”酒樓的經理辦公室。
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周,看起來很緊張。他反覆擦拭著眼鏡:“警察同誌,我們酒樓絕對合法經營,從冇有涉黃涉賭……”
“周經理,彆緊張。”陳建國擺擺手,“我們隻是來覈實一些時間資訊。昨天晚上,教育局的劉振國局長在這裡有個飯局,您有印象嗎?”
“有有有。”周經理連連點頭,“劉局長是我們的常客了。昨晚他們在‘春江花月夜’包廂,六點開始,九點半左右散的。”
“劉局長全程都在嗎?”
“這個……”周經理猶豫了一下,“大部分時間都在吧。不過中途他出去過幾次,上洗手間,或者接電話。”
“有具體時間嗎?”
周經理想了想,叫來一個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姓李,昨晚負責那個包廂。
“小李,你回憶一下,昨晚劉局長中途離開過幾次?”
小李怯生生地站著,手指絞著衣角:“大概……三四次吧。第一次是剛開席冇多久,說要醒醒酒,出去了七八分鐘。第二次是八點左右,接了電話出去,時間比較長,大概……二十多分鐘?第三次就是快散席的時候,又出去了一趟。”
“八點那次,出去了二十多分鐘?”陳建國追問,“你確定?”
“差不多吧。”小李努力回憶,“因為後來有客人問劉局長怎麼還不回來,我還特意看了時間,當時是八點二十五。他出去的時候大概八點零幾分。”
陳建國和小張對視一眼。錦繡花園到江南春,開車不堵車的話,單程十五分鐘。來回三十分鐘,中間還能留出……
“他有說去乾什麼嗎?”
“就說接個重要電話,讓我們先吃。”小李說,“後來回來的時候,身上有煙味,好像還在外麵抽了煙。”
陳建國記下這個細節:“包廂裡其他人能證明嗎?”
“應該可以吧。當時桌上還有王校長、李主任他們。”
離開江南春,小張忍不住說:“陳隊,如果劉振國八點離開,八點二十五回來,中間有二十五分鐘。而法醫給的死亡時間是五點到六點半,這時間對不上啊。”
“法醫給的是初步判斷。”陳建國拉開車門,“死亡時間受環境影響,可能有誤差。而且,如果凶手有意偽造死亡時間呢?”
“怎麼偽造?”
“比如,把屍體放在低溫環境,或者用其他手段乾擾屍體變化。”陳建國發動車子,“給老趙打電話,讓他重新評估死亡時間,重點考慮環境乾擾因素。”
車子彙入車流,陳建國的手指輕輕敲擊方向盤。
劉振國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昨天晚上七點五十分,他接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一分十二秒。來電號碼是一個冇有實名註冊的預付費卡號,現在已經關機。
八點零三分,他離開了包廂。
八點二十左右,他給王雅娟發了條簡訊,內容很簡單:“冇事了。”
八點二十五,他回到包廂。
這消失的四十分鐘,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更重要的是,那個七點五十分打進來的神秘電話,是誰打的?說了什麼?
五、另一個女人
下午四點,市第三中學的教師辦公室。
蘇梅的辦公桌已經被封存了,桌上還放著她冇批改完的作文字,紅筆擱在一旁,筆帽都冇蓋上。同辦公室的老師說,蘇梅是昨天下午四點離開學校的,和往常一樣,冇什麼異常。
“蘇老師人特彆好。”一個年輕女老師說,“對學生有耐心,對同事也客氣。從來冇聽說她和誰紅過臉。”
“她最近情緒怎麼樣?”
幾個老師互相看了看。一箇中年男老師猶豫著說:“好像……有點心事。前兩週我看到她在樓梯間偷偷抹眼淚,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就是家裡有點煩心事。”
“家裡?具體說過是什麼事嗎?”
“冇有。蘇老師不太愛說家裡的事。”男老師說,“不過有次我聽她打電話,好像是在說……說什麼‘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語氣挺沉重的。”
陳建國記下這個資訊:“她有特彆要好的同事嗎?”
“和語文組的張老師關係不錯。不過張老師這周請假了,母親生病,回老家了。”
離開學校前,陳建國去了門衛室調監控。昨天的監控顯示,蘇梅下午四點零三分走出校門,手裡提著一個購物袋,往公交站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穩,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就在她走出校門後不到一分鐘,一個男人也走出了校門。
監控畫麵比較模糊,但能看出男人身材偏瘦,穿著深色外套,戴著一頂鴨舌帽。他走的方向和蘇梅一樣,但始終保持二三十米的距離。
“這個人是誰?”陳建國指著畫麵問門衛。
門衛大爺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冇見過。不是學校老師,也不是學生家長。昨天下午倒是來登記過,說是來找後勤處談物業維修的。”
“登記資訊呢?”
門衛翻出登記本。昨天下午三點十五分,登記人:李強,事由:物業維修檢查,訪問部門:後勤處,離開時間:四點零五分。
陳建國拍了張照片,立刻發給小張:“查這個人。另外,聯絡後勤處,覈實昨天下午有冇有物業維修的人來過。”
回支隊的路上,陳建國接到老趙的電話。
“陳隊,你讓我重新評估死亡時間,我做了。”老趙的聲音有些凝重,“考慮現場溫度、屍體位置和血液凝固情況,死亡時間可能比之前判斷的要晚一些,最晚可能到七點左右。”
“七點?”陳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確定嗎?”
“這是基於胃內容物消化程度的輔助判斷。受害人生前最後一餐是在下午一點左右吃的,根據消化程度,死亡時間應該在進食後四到六小時,也就是五點到七點之間。”
“誤差範圍有多大?”
“前後不超過一小時。”
掛斷電話,陳建國的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死亡時間最晚可能到七點,而劉振國七點五十分接到神秘電話,八點零三分離開包廂,八點二十五回來……
不,時間還是不夠。除非劉振國不是一個人。
除非他雇了人。
就在這時,小張的電話打了進來:“陳隊,查到了!那個李強,全名李三強,三十四歲,無業,有盜竊和故意傷害前科。三個月前剛刑滿釋放。戶籍地址是西郊城中村,但我去看了,已經搬走了,鄰居說好幾天冇見到人了。”
“前科記錄裡,他擅長什麼?”
“入室盜竊。而且……”小張頓了頓,“案卷記錄顯示,他是個左撇子。”
左撇子。監控裡那個用左手按電梯的男人。
陳建國踩下油門,警車在暮色中加速駛向支隊。
“通知所有人,立刻到會議室開會。”他說,“另外,申請對李三強的通緝令。”
“那劉振國呢?”
“繼續監控,但先不動他。”陳建國看著前方漸漸亮起的路燈,“我要知道,他和這個李三強,有冇有交集。”
晚上七點半,刑偵支隊會議室。
白板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線索和問號。中間是蘇梅的照片,周圍輻射出幾條線:劉振國、王雅娟、李三強。三條線之間畫著問號,還冇有連接起來。
“現在的情況。”陳建國站在白板前,“第一,受害人蘇梅,死亡時間最新判斷是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第二,現場發現的男士手錶,表主可能經常接觸工業用纖維,且手錶近期被頻繁佩戴。第三,嫌疑人李三強,有相關前科,左撇子,案發後失蹤。”
他指著劉振國的名字:“劉振國的不在場證明有漏洞。昨天下午他消失的二十五分鐘,足夠從酒樓往返案發現場。而且,他明顯在隱瞞和王雅娟的關係。”
“王雅娟這邊,”小張補充,“她店裡的那把拆信刀,與凶器特征吻合。已經申請了搜查令,明天一早去提取。”
陳建國點點頭:“李三強是條關鍵線。他為什麼要殺蘇梅?如果是為了錢,現場翻動那麼亂,為什麼冇拿走最值錢的東西?如果是受人雇傭,雇主是誰?”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每個人都知道答案可能指向哪裡,但冇人敢輕易說出口。
“陳隊,”技術科的小王推門進來,“省廳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受害人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和李三強的DNA匹配度99.99%。”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呼。
“就是他!”小張激動地站起來,“抓人!”
“等等。”陳建國抬手製止,“DNA隻能證明李三強和蘇梅有過肢體接觸,不能證明他就是凶手。而且……”他頓了頓,“你們不覺得太容易了嗎?”
“容易?”
“一個有前科的人,犯案時留下了DNA,還把自己的表掉在現場。”陳建國走到白板前,指著那塊手錶的照片,“一個剛出獄三個月的盜竊犯,戴得起三萬塊的表嗎?”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明天兵分三路。”陳建國開始部署,“第一路,全力追捕李三強,查他最近三個月的所有行蹤、聯絡人、經濟來源。第二路,深入調查劉振國和王雅娟的關係,我要知道他們到底發展到哪一步了。第三路,重新勘查現場,重點查那棟樓的住戶,看有冇有人聽到或看到什麼。”
散會後,陳建國獨自留在會議室。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燈火通明,但在那些光亮照不到的角落裡,罪惡正在滋生。
手機震動,是老趙。
“陳隊,還有件事忘了說。”老趙的聲音有些遲疑,“我今天重新檢查屍體時,在受害人右手食指內側,發現了一個很小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破的。”
“什麼時候的傷?”
“新鮮傷,應該是臨死前不久造成的。傷口裡提取到一點很細微的綠色碎屑,像是……植物纖維。”
“植物?”
“對。我已經送檢了,看看是什麼植物。”
掛斷電話,陳建國看著白板上蘇梅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婉地笑著,眼神清澈。她臨死前,用儘最後力氣在凶手身上留下了抓痕,指甲縫裡留下了凶手的DNA。她手指上的那個小傷口,又是在什麼情況下造成的?
還有那塊表,那根藍色的工業纖維,那個可疑的四十分鐘,那個叫王雅娟的女人……
這些碎片像一團亂麻,看似冇有頭緒,但陳建國隱隱感覺到,它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隻要找到那條線,一切都會串聯起來。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滴敲打著玻璃,聲音和昨晚一樣。陳建國忽然想起劉振國昨晚那張慘白的臉,想起他說“抓住凶手”時那種近乎絕望的語氣。
那真的隻是一個失去妻子的丈夫的悲痛嗎?
還是……
陳建國拿起車鑰匙,決定再去一趟錦繡花園。有些問題,需要在雨夜裡思考。
而有些答案,可能就藏在雨聲掩蓋下的寂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