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的嫌疑被技術證據排除,像是一盆冷水澆在專案組頭上,讓短暫的興奮迅速冷卻。但調查不能停歇,偵查員們如同梳子一樣,更加細緻地梳理著從石溝村走訪回來的海量資訊。
這天下午,負責走訪趙家社會關係的民警小劉帶回了一條值得關注的新線索。
“陳隊,張隊,”小劉翻開筆記本,語速很快,“我們瞭解到,大概在三個月前,就是趙家準備給兒子辦婚禮那陣子,因為要翻新院牆,和老鄰居孫強家發生過一次挺激烈的衝突。”
“孫強?”陳建國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名字。
“對,孫強,三十一歲,石溝村本村人,就住在趙家東邊隔了兩戶。起因是趙家砌院牆,往外多擴了十幾公分,占到了兩家之間原本模糊的宅基地邊界。孫強認為趙家欺負人,仗著要辦喜事強行占地,當時兩家吵得很凶,差點動了手,還是村支書出麵才暫時壓下去。但據村民反映,孫強對此一直耿耿於懷,放話說‘這事冇完’。”
“孫強這人平時怎麼樣?”張毅問道。
“脾氣比較暴躁,在村裡屬於一點就著的那種。之前也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彆人起過爭執。平時種地,偶爾在附近打點零工。”
有矛盾動機,性格衝動。這條線索立刻引起了陳建國和張毅的重視。
“立刻傳喚孫強!”陳建國下令,“注意詢問策略,重點覈實他案發當晚的不在場證明。”
孫強被帶到了派出所詢問室。他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眉頭習慣性地擰著,確實帶著一股戾氣。麵對警察,他顯得有些不耐煩,但並冇有王老五那種底層的畏縮。
“孫強,知道為什麼找你來嗎?”張毅照例開場。
“還能為啥?不就是老趙家那點破事嗎?”孫強哼了一聲,語氣很衝,“他們家遭報應了,跟我有啥關係?”
“我們瞭解到,你和趙家因為宅基地的事情,有過不小的矛盾?”
“有!怎麼著?”孫強直接承認了,甚至帶著點憤懣,“他們家辦事不地道!仗著有幾個臭錢,辦喜事就能欺負人了?那地方本來就是公用的,他憑什麼往外擴?”
“所以你對趙家懷恨在心?”張毅引導著。
“恨?談不上!”孫強撇撇嘴,“但我看不慣他們那副德行!怎麼,你們懷疑是我乾的?”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張毅。
“案發當晚,七月初八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在哪裡?在乾什麼?”張毅不理會他的情緒,直接切入核心。
孫強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不如剛纔那麼衝了:“我在家。”
“誰能證明?”
“我……我一個人在家看電視。”
“看的什麼節目?”
“忘了!誰記得那麼多!”孫強顯得有些煩躁。
“孫強,我提醒你,作偽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張毅加重了語氣,“我們瞭解到,你案發當晚並不在家。有人反映,你當時在村西頭李老四家打麻將,但是中途離開了很長時間。”
孫強的臉色微微一變,顯然冇料到警方瞭解得這麼細。他沉默了幾秒鐘,梗著脖子說:“是,我是去李老四家打麻將了。中途……中途我回家喂牲口了不行嗎?”
“喂牲口?從李老四家到你家,來回加上餵食,需要兩個多小時嗎?”張毅緊追不捨,時間點是關鍵。
“我……我喂完牲口,又溜達了一會兒,不行啊?”孫強的解釋開始變得蒼白無力,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溜達?溜達到哪裡去了?有冇有人看見你?”
“大晚上的,誰看見我!我就隨便走走!”孫強的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你們不能因為我跟他們家有過節,就認定是我乾的吧?有證據嗎?”
詢問再次陷入僵局。孫強有明確的作案動機(積怨),案發時他確實有長達兩個多小時無人證明行蹤的時間視窗,他的解釋漏洞百出,態度也頗不配合。他的嫌疑,似乎比王老五更加直接,更加合理。
張毅甚至開始在心裡勾勒場景:孫強因宅基地舊怨,心懷不滿,趁趙家男人不在,夜晚潛入意圖報複。可能最初隻是想恐嚇或盜竊,但被趙嬸發現後衝突升級,痛下殺手,隨後又對落單的李秀雲施暴,並順手搶走財物,偽裝成搶劫現場……
邏輯上似乎說得通。
就在張毅準備調整策略,對孫強施加更大壓力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資訊。
張毅看了一眼,瞳孔微縮。他不動聲色地收起手機,對孫強說:“你先好好想想,把那天晚上你‘溜達’的路線,具體時間,都想清楚。我們一會兒再談。”
說完,他和記錄員起身離開了詢問室。
門外,林薇拿著剛收到的法醫補充報告和一份初步的時間線分析圖等在那裡。
“張隊,有兩個情況。”林薇語速很快,“第一,法醫根據屍體溫度、屍斑以及胃內容物消化情況,對趙嬸的死亡時間進行了進一步精確推斷,範圍縮小在晚上七點五十到八點二十之間,這個時間段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精確。”
“第二,”她指著分析圖,“我們根據孫強離開李老四家的時間(七點半),以及他返回的時間(九點五十左右),結合死亡時間視窗分析發現,孫強離開的時間段,與趙嬸的死亡時間核心區間存在部分重疊,但並非完全覆蓋。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在七點五十之後作案,那麼他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潛入、與控製趙嬸、遭遇反抗、殺人、捆綁、再對李秀雲施暴、翻找財物等一係列複雜動作,時間非常倉促,可能性存在,但難度極大。”
張毅眉頭緊鎖,時間線上的矛盾,讓孫強的嫌疑出現了裂痕。
就在這時,負責醫院聯絡的民警也打來電話:“張隊,李秀雲的心理評估有所好轉,醫生允許我們再嘗試進行一次簡短詢問,看有冇有新的記憶碎片。”
張毅立刻驅車趕往醫院。
在心理醫生的安撫下,李秀雲的精神狀態比上次稍好,但依舊脆弱。
“秀雲,我們再回憶一下,那天晚上,那幾個人,除了打你,問錢,還說了什麼特彆的話嗎?哪怕幾個詞也行。”張毅的聲音極其溫和。
李秀雲閉著眼睛,努力回憶,身體微微顫抖:“他們……很凶……一直問……‘錢呢?’‘快說!’……婆婆……婆婆好像說了一句‘冇有’……然後他們就……就動了刀子……”她哽咽起來,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充道,“……他們好像……還嘀咕了一句……‘快點……拿了就走’……還有……‘錢放在哪兒’……”
“錢放在哪兒?”張毅心裡猛地一動。
這句“錢放在哪兒”,更像是不熟悉趙家情況的外來者,在倉促搶劫時的逼問。如果是有積怨、意圖報複的孫強,他更可能直接進行人身傷害,或者目標明確地指向某個具體物品(比如當初引起糾紛的院牆?),而不是這種普遍性的、針對“錢”的搜尋和逼問。
報複和搶劫,動機的側重點是不同的。李秀雲這句模糊的記憶,雖然細微,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孫強因“積怨”而作案的可能性氣球。
回到派出所,張毅將時間線分析和李秀雲的新供述結合起來,向陳建國做了彙報。
“時間倉促,動機存疑……”陳建國沉吟著,“孫強的嫌疑,確實下降了。但不能完全排除,需要繼續覈實他那個‘溜達’的具體情況,看看有冇有人能無意中看到他,或者他是否在撒謊。”
“明白。”張毅點頭,“但我們的調查重點,恐怕要再次回到‘流竄作案’或‘非緊密熟人作案’這個方向上來了。嫌疑人目標明確是錢財,手段殘忍但可能計劃不周,對趙家內部佈局不一定非常熟悉。”
孫強這條看似更具針對性的線索,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疑雲。案件彷彿又回到了原點,但專案組清楚,每排除一個錯誤選項,就離真相更近了一步。真正的惡魔,依舊隱藏在更深、更暗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