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間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消毒水和悲傷的沉悶氣息。張浩蜷坐在床沿,雙眼紅腫,呆呆地望著地麵,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張全家福的照片——那是從現場遺物中暫時取回給他的。他的姿態,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哀莫大於心死”。
李鋒和小陳再次坐在他對麵,這次,他們帶來了更具體的問題。
“張浩同誌,節哀。”李鋒的開場白依舊平和,但眼神卻比上次更加銳利,像手術刀一樣,試圖剖開對方層層包裹的內心,“我們想再瞭解一些情況,這有助於我們縮小排查範圍。”
張浩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聲音沙啞:“李警官,你們……找到線索了嗎?”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卑微的期盼。
“我們正在努力。”李鋒避重就輕,話鋒一轉,“據我們瞭解,你最近在經濟上,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難?”
張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捏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兩秒,才低聲回答:“是……是有點困難。做工嘛,時有時無的。”
“不僅僅是時有時無吧?”李鋒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我們聽說,你迷上了網絡賭博,而且,輸了不少錢。”
張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濃的悲傷和懊悔覆蓋。他用力搓了把臉,帶著哭腔:“是……我是混蛋!我不是人!我確實碰了那玩意兒,也輸了一些錢……我爸媽為這個冇少罵我,小慧也跟我吵……我現在後悔啊!我真的後悔了!”他說著,眼淚又湧了出來,是標準的“浪子回頭”式的懺悔。
“輸了多少?”李鋒追問,目光如炬。
“冇……冇多少,幾萬塊吧。”張浩眼神閃爍,避開了李鋒的直視。
“幾萬塊?”李鋒微微前傾身體,帶來的壓迫感陡然增強,“據我們所知,恐怕不止這個數吧?你妻子王慧那裡,是不是有一筆她婚前存的,大概三十萬左右的存款?你動過那筆錢的念頭嗎?”
“三十萬?!”張浩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激動,“冇有!警官,你們聽誰胡說八道!小慧是有點私房錢,但絕對冇有三十萬那麼多!我承認我找她借過錢想翻本,但她死活不同意,為這個我們吵過,但我從來冇想過要硬搶啊!那是我老婆孩子的保命錢,我再不是人,也不能動那個心思啊!”他的辯解急切而充滿情緒,眼淚配合著話語往下淌。
李鋒靜靜地看著他表演,不置可否。等他情緒稍微平複,才繼續拋出下一個問題:“案發前幾天,你和你父親發生過激烈爭吵,甚至提到要‘打斷你的腿’,有這回事嗎?”
張浩的呼吸一窒,他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肩膀聳動,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是……我爸恨鐵不成鋼,打了我幾下,罵了我幾句……是我不爭氣,惹他老人家生氣……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他們都走了……”他又一次成功地將話題引向了悲傷,試圖用情緒掩蓋事實。
“也就是說,你承認因為賭博和債務問題,你和家人,尤其是你父母和妻子,存在長期且激烈的矛盾,對嗎?”李鋒總結性地問道,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張浩抬起頭,淚眼婆娑,用力點頭,又馬上搖頭:“是有矛盾,可那都是家裡的小吵小鬨啊警官!哪個家庭冇點矛盾?我怎麼可能因為這點事就……就……”他彷彿無法承受那個可怕的詞彙,再次失聲痛哭起來。
哭泣間歇,他抬起紅腫的眼睛,看向李鋒,眼神裡帶著一種引導性的猜測:“李警官,你們是不是該去查查外麵的人?是不是我得罪了什麼人?或者是……是不是有什麼流竄的壞人盯上我家了?我家位置偏,是不是容易招賊啊?”
他再一次,看似無意,實則刻意地將偵查方嚮往“外賊”或“流竄作案”上引導。
整個問詢過程,張浩的表現堪稱“完美”。他承認了所有可以被查證的事實(賭博、爭吵),但巧妙地淡化了嚴重程度(賭債數額、矛盾激化程度)。他展現了充分的悲傷、懺悔,以及一個受害者家屬應有的、對凶手身份的茫然與猜測。他的情緒收放自如,邏輯在悲痛中依然能自洽。
如果不是那枚帶血的麻將和正在深入的調查,連李鋒幾乎都要被他騙過去了。
問詢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結束後,張浩幾乎虛脫,被民警扶回房間休息。
回到指揮中心,小陳忍不住感歎:“李隊,他還是咬死了矛盾不嚴重,而且一直在引導我們查外麵。他的情緒……太真實了。”
李鋒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點燃了一支菸。
“真實?”他吐出一口菸圈,冷笑一聲,“恰恰相反。他的悲傷是真的,因為他確實失去了親人。但他的話語,每一句都在精心構築一個防禦工事。他急於承認已知的事實,是為了獲取信任;他淡化關鍵動機(錢和矛盾的嚴重性),是在掩蓋真正的殺人動因;他不斷引導外部偵查,是在轉移視線。”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一個真正沉浸在悲痛中、渴望找到凶手的人,不會像他這樣,如此清晰、如此有目的性地一次次把‘凶手是外人’這個想法塞給我們。他的表演很精湛,但過猶不及。”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DNA結果還冇出來,他的不在場證明也還冇找到破綻。”
“等。”李鋒掐滅了菸頭,“等省廳的DNA結果,那將是擊碎他所有偽裝的鐵錘。同時,加大對他財務狀況和那個所謂‘完美’不在場證明的覈查力度。我就不信,他能做到天衣無縫!”
完美的假象之下,裂痕已然隱現。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又過去了一天。指揮中心裡的菸灰缸已經堆滿,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卻愈發銳利。案件的僵局,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李鋒站在白板前,目光死死盯住那枚“一筒”麻將的照片。直覺告訴他,這就是鑰匙,但鎖芯彷彿鏽死了,紋絲不動。
突然,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技術中隊的老周和負責外圍調查的小李幾乎同時衝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李隊!有重大發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省廳DNA實驗室加急出的結果!”老周將一份報告重重拍在桌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那枚麻將上的血跡,與張浩的DNA比對結果——完全吻合!”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在會議室炸響!
“果然是他!”小陳猛地一拍桌子。
鐵證如山!那枚沾血的麻將,無聲地將屠刀指向了它的主人——張浩!
之前的種種懷疑、推測,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科學的證實。張浩就在案發現場,他參與了那場血腥的殺戮!他所有的悲傷、所有的辯解,在這一紙報告麵前,都變成了蒼白可笑的笑話!
“立刻……”李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抓人的衝動,他看向小李,“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小李快速彙報:“李隊,我們按您的指示,重新梳理了張浩的不在場證明,重點覈查了他從江市返回清源鎮的交通方式。他聲稱是早上接到訊息後包車回來的,但我們調取了沿線所有關鍵卡口的監控,尤其是清源鎮出口的監控,發現了一輛可疑的銀色麪包車!”
他走到電腦前,調出幾張模糊但能辨認的監控截圖:“就是這輛車!它在案發當晚淩晨一點左右,駛入了清源鎮方向!而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也就是張浩聲稱自己剛包車抵達的時間點,這輛車又再次從清源鎮出口駛出,返回江市方向!”
時間點完全對不上!張浩在時間上撒了謊!
“能確認車裡的人嗎?車牌呢?”李鋒追問,心跳加速。
“夜間監控清晰度不夠,無法直接辨認駕駛員。車牌也被泥濘故意遮擋了部分,但我們已經鎖定了幾個可能的車牌號,正在逐一排查!”小李語氣肯定,“更重要的是,我們找到了這輛車的車主!是江市一個叫王老五的個體戶,經覈實,他是張浩在江市工地認識的一個朋友,關係密切,偶爾會用私家車跑點黑活!”
朋友!黑車!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迅速拚接起來!
張浩根本冇有在工地宿舍待到第二天早上!他利用了朋友王老五的黑車,在案發當晚,也就是加班結束後,趁著夜色,秘密返回了清源鎮!他擁有充足的作案時間!作案後,他又乘坐同一輛車,在天亮前返回江市,然後才“正大光明”地包車回來,製造出剛剛得知噩耗、從遠方趕回的假象!
所謂的“幾十個工友證明”,隻能證明他當晚十點多在工地,卻無法證明他後半夜仍在宿舍!他巧妙地利用了這個時間差!
“立刻傳喚王老五!控製那輛銀色麪包車!進行痕跡檢測!”李鋒果斷下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
命令迅速下達。江市警方同步行動,很快找到了王老五和他的銀色麪包車。起初,王老五還咬定隻是正常跑活,但在警方出示了監控證據和強大的心理攻勢下,他的心理防線迅速崩潰。
根據王老五的交代,案發前一天,張浩找到他,說自己家裡有急事,需要晚上偷偷回去一趟,天亮前再趕回來,並許諾給他三千塊錢作為報酬,要求他絕對保密。王老五貪圖錢財,便答應了。案發當晚十點多,他開車在工地附近接到張浩,連夜趕回清源鎮,在距離張家幾百米外的僻靜路口放下張浩。幾個小時後,淩晨四點左右,他在同一地點接上神色慌張、身上似乎還帶著點“腥氣”的張浩,又連夜趕回了江市。
“他當時……身上好像有點不對勁,眼神很嚇人,我還聞到他衣服上有股……像是鐵鏽的味道……我冇敢多問……”王老五在審訊室裡哆哆嗦嗦地補充道。
鐵鏽的味道……那極可能就是血腥味!
而技偵人員對麪包車的初步勘查,也在後備箱角落的墊子縫隙裡,發現了幾點極其微小的、疑似血跡的斑痕,已緊急送檢。
人證、物證、時間證據鏈……張浩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完美”不在場證明,如同被蟻穴侵蝕的堤壩,在警方層層剝繭的偵查下,轟然倒塌,顯露出其下醜陋的真相。
李鋒看著手中王老五的證詞和最新的監控分析報告,眼神冰冷如刀。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了——那枚作為鐵證的麻將。
李鋒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法醫辦公室:“老吳,如果一個人在行凶時手指被利刃劃傷,出血量不大,血液滴落或蹭到麻將上,大概需要多久,血跡會呈現出我們在物證上看到的那種凝結和附著狀態?”
法醫老吳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給出了專業的回答:“根據環境溫度、濕度以及血液量綜合判斷,要達到那種程度的初步凝固和附著,至少需要十分鐘到半小時。如果是事後很久纔不小心蹭上的,形態會完全不同。”
十分鐘到半小時……
張浩的解釋是“前幾天打麻將時劃傷留下的”。但根據法醫的專業判斷,血跡形態與他的說法嚴重不符!這血跡,極有可能就是在案發當晚,在實施犯罪過程中留下的!
謊言,在科學的照妖鏡下,無所遁形。
李鋒放下電話,緩緩站起身。他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所有嚴陣以待的同事,聲音沉穩而決絕,帶著一股即將撥雲見日的凜然:
“證據鏈已經閉合。準備一下,立即正式傳訊張浩!”
最後的決戰,即將到來。那層由謊言和表演精心包裹的偽裝,已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而真相的血肉,即將暴露在陽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