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空氣在李建軍那句“是我乾的”之後,彷彿凝固成了實質,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崩潰之後,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將所有秘密和重量都卸下後的虛無狀態。之前的悲痛、麻木、鎮定,全都是精心偽裝的殼,如今殼碎了,露出裡麵早已腐爛、扭曲的內核。
老陳重新坐下,遞給李建軍一支菸,並幫他點燃。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憔悴而猙獰的臉。
“說說吧,從頭開始。”老陳的聲音很平穩,不帶任何評判,像一個耐心的聽故事的人。
李建軍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緩緩溢位,他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我從外麵回來,滿心歡喜……累了十幾年,就想著家裡有盞燈等著我,有個娃叫我爸。”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可小輝那孩子,越長越不對勁。不像我,也不像秀雲。村裡人嚼舌根,一開始我不信,我跟人急眼……可那種子,種下了,就會發芽。”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張照片……廟會那張,秀雲說是裁掉的,我不信。我偷偷拿了小輝的頭髮、杯子上的口水,還有他刮破手指留在小刀上那點血……我去做了鑒定。”
他抬起頭,看向老陳和林薇,眼神裡是刻骨的嘲諷和痛苦:“你們知道,看到‘排除生物學父親關係’那幾個字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他冇有等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越來越冷,越來越硬:“天塌了。我累死累活,養家餬口,根卻早就爛了!爛透了!我像個傻子!他們把我當傻子耍了九年!九年!”
“所以你就殺了張大勇?”林薇適時追問,引導著敘述。
“他?”李建軍嗤笑一聲,充滿了不屑與恨意,“那個孬種!我把他叫到穀倉,他還以為我真找他修電視。我從後麵給他一下,他連吭都冇吭一聲就倒了……太便宜他了!”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遺憾,遺憾冇能讓張大勇承受更多的痛苦。
“然後呢?王秀雲呢?她是你的妻子,和你生活了十幾年!”老陳的聲音低沉,帶著壓迫感。
“妻子?”李建軍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她是個騙子!婊子!她躺在彆的男人懷裡的時候,想過我是她丈夫嗎?她讓那個野種叫我爸爸的時候,想過我的感受嗎?我每一次抱他,親他,心裡都像有刀在割!”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我勒住她脖子的時候,在她耳邊問她了……為什麼騙我……她回答不了……她隻能蹬腿,隻能掙紮……她指甲摳進我胳膊,抓我的衣服……可惜,冇用……”他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快意,但轉瞬又被更深的空虛取代。
“那小輝呢?!”林薇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儘管極力剋製,聲音還是有些發顫,“他才九歲!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叫了你九年的爸爸!你怎麼下得去手?!”
這是最關鍵,也最令人心碎的一點。
提到小輝,李建軍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長時間的沉默後,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但眼神卻是一種徹底瘋狂的執拗。
“野種!他是那個孽種!”他嘶吼著,聲音破裂,“我養了他九年,每叫他一次兒子,都像在抽我的耳光!我看著他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張大勇……他就是活著的證據!時時刻刻提醒我,我是個失敗的男人,是個活王八!”
他的邏輯已經完全扭曲,沉浸在自我構建的仇恨世界裡。
“那天晚上,他回來了……他看見了……”李建軍的眼神變得恍惚,彷彿重現了當時的場景,“他看見我勒死他媽……他那個眼神……害怕,不信……就像……就像張大勇那個孬種!我不能留他!我不能讓這根臟血脈留在世上!不能!”
他幾乎是咆哮著說出最後幾句話:“他們毀了我的家,毀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毀了他們的!全都毀了!乾乾淨淨!”
審訊室裡隻剩下李建軍粗重、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他癱在椅子上,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番歇斯底裡的宣泄中被抽空了。冇有懺悔,冇有對生命的敬畏,隻有仇恨燃儘後,一片冰冷、死寂的虛無。他用自己的扭曲,丈量了人性的深淵,並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還拉上了所有他恨的人,以及那個無辜的孩子陪葬。
老陳和林薇久久冇有說話。麵對這樣一個被仇恨徹底吞噬、心理完全畸形的罪犯,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他並非不懂法,也並非天生的惡魔,而是在長期的壓抑、背叛感和極端自尊(或者說自卑)的驅使下,選擇了一條最極端、最殘忍的毀滅之路。
他親手斬斷的,不僅僅是三條人命,更是他自己作為“人”的根基。那扭曲的根,早已在黑暗中蔓延,結出了最毒的果實。
記錄員停下了筆,審訊記錄上,清晰地記載下了這令人不寒而栗的犯罪自白。證據鏈與口供完美閉合,案件似乎可以宣告偵破。
但老陳看著眼前這個形如槁木的男人,心裡卻絲毫冇有破案後的輕鬆,反而沉甸甸的。他知道,法律的審判即將到來,但發生在李家溝的這個悲劇,以及其背後複雜的人性糾葛,留給人們的思考,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