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成了專案組最殘酷的敵人。在“落雁湖案”發生後的一年多裡,聯合專案組投入了海量資源,試圖從“星夜”APP這個唯一的突破口撕開防線。但麵對海外服務器的技術壁壘和公司的不合作,調查舉步維艱。警方隻能采取最笨拙的方法——派員偽裝成用戶潛入“星夜”,試圖引蛇出洞,但那個幽靈般的“Shadow_Walker”及其可能的同類,彷彿嗅到了危險,再也冇有在警方監控的範圍內活動。
無形的壓力與日俱增,每個人都清楚,下一次發案隻是時間問題。
第三年,初冬。第一場雪尚未落下,寒意卻已浸透骨髓。
電話在淩晨三點響起,尖銳刺耳。林峰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這個專屬鈴聲隻意味著一件事——大事發生。
“林隊,城南……‘橡樹穀’自然保護區外圍……又發現一具女屍。”值班警官的聲音帶著顫抖,“模式……完全一樣。”
林峰的心直墜冰窟。他抓起外套,衝出家門,冰冷的夜風像刀子刮在臉上,卻遠不及他內心的寒意。
橡樹穀現場,熟悉的場景第三次上演,像一場永不終結的噩夢。赤裸的女屍,整齊疊放在青石上的衣物(這次是一件淺藍色的羽絨服和深色牛仔褲,同樣被以那種特有的、緊密的卷紮方式摺疊),空氣中瀰漫的死亡氣息。甚至連環繞的樹木,都彷彿在沉默地哀悼。
法醫老陳的臉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難看。“林隊,死亡時間約36小時。手法……完全一致。頸勒,性侵,下體撕裂。體內……同樣提取到了精斑,正在緊急送檢。”
林峰冇有說話,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疊放整齊的衣物,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其點燃。凶手的冷靜、重複、儀式感,是對警方最赤裸裸的嘲諷和挑釁。
新的受害者被證實是22歲的幼兒園教師,王詩雨。她性格溫和,生活規律,社交圈子簡單。調查再次陷入熟悉的困境——她在現實中與李靜、張悅毫無關聯。
然而,轉機出現在對王詩雨社會關係的深入排查中。她的閨蜜,劉婷婷,一個同樣年輕活潑的女孩,在巨大的悲傷和震驚過後,提供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
在專案組的詢問室裡,劉婷婷眼睛紅腫,但思路清晰。
“詩雨她……前陣子確實有點奇怪。”劉婷婷回憶道,“她之前有點社恐,不太敢跟陌生人說話。但大概兩個月前,她好像變得……開朗了一些?還跟我說,在網上遇到了一個特彆懂她的人。”
負責詢問的小李立刻警覺起來:“是在‘星夜’APP上嗎?”
“對!就是那個!”劉婷婷肯定地點頭,“她說那個人跟彆的男人不一樣,不油膩,不急著要照片,就是靜靜地聽她說話,然後能一句話說到她心坎裡。她說……感覺他像一麵鏡子,能照出她自己都冇看清的內心。”
“她有冇有提過這個人的任何特征?哪怕是很模糊的?”小李追問,努力壓製著內心的激動。
劉婷婷蹙眉深思,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嗯……她說,跟他聊天就像……像是在做一種高級的心理按摩。對,她就是用了‘心理按摩’這個詞。她還說,那個人告訴她,他學過心理學,能透過文字看到人的靈魂底色。”
心理學背景!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厚重的迷霧。
小李強忍著立刻衝出去彙報的衝動,繼續引導:“還有嗎?關於見麵,她提過什麼?”
劉婷婷的眼神黯淡下來:“她提過……大概一週前,她說那個人提議,要不要進行一次‘真實的靈魂觸碰’,說隻有在冇有外界乾擾的自然環境裡,才能徹底釋放自我,讀懂彼此。我當時還提醒她小心點,網絡不靠譜。但她笑著說,沒關係,他很有紳士風度,而且……而且很有魅力,讓人不由自主地信任。”
“魅力?她具體怎麼形容這種魅力?”
“她說……不是長相多帥,而是那種談吐,那種恰到好處的關心和理解,讓你覺得在他麵前可以完全放鬆,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劉婷婷努力回憶著,“就像……有一種天生的親和力,讓你無法拒絕。”
詢問筆錄被迅速送到林峰麵前。同時,DNA檢測報告也出來了,毫無懸念——與前三起案件為同一人所為。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但這一次,氣氛與以往不同,多了一種目標逐漸清晰的凝重。
林峰站在白板前,上麵貼滿了四名受害者的照片、現場照片,以及關鍵物證資訊。他用筆在“星夜APP”、“心理學背景\/知識”、“天生親和力\/魅力”這幾個詞上重重畫了圈。
“諸位,”林峰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現在,我們可以嘗試為這個幽靈畫一張相對清晰的‘臉’了。”
他轉向受邀參與案情分析的心理側寫專家,周教授。
周教授推了推眼鏡,走到白板前:“結合所有資訊,尤其是最新獲得的‘心理學背景’和‘獨特魅力’這兩點,我們可以進一步豐富凶手的心理畫像。”
“首先,男性,年齡在28至38歲之間。太年輕無法擁有如此嫻熟的心理操控能力和沉穩的心態;太年長則可能與‘星夜’主要用戶群體存在代溝。”
“第二,他確實具備相當的心理學知識,甚至可能是相關專業背景,或進行過深入研究。他不僅能精準識彆受害者的孤獨、脆弱心理,更能以‘共情’、‘理解’為誘餌,建立快速信任,實施精神控製(他所謂的‘心理按摩’),最終引導至線下見麵。”
“第三,他外表很可能具有欺騙性,甚至頗具親和力與魅力。這不是指傳統意義上的英俊,而是一種讓人感到安全、舒適、願意傾訴的氣質。這能解釋為何受害者願意深夜與之前往偏僻地點。他可能從事需要與人打交道、甚至建立信任的職業,如銷售、谘詢、培訓,或者……本身就是心理谘詢相關從業者。”
“第四,內心極度自負,甚至可能患有某種形式的自戀型人格障礙。他將警方視為無能,將整個犯罪過程視為展示其‘智力優越’和‘操控藝術’的舞台。留下DNA不是疏忽,而是他自信我們抓不到他,是他‘簽名’的一部分。整齊疊放衣物,是他變態儀式感的體現,可能象征著他認為自己在為受害者‘整理遺容’或完成某種‘淨化’儀式。”
“第五,他有穩定的交通工具,對城郊偏僻林地環境熟悉,可能有野外活動愛好或經曆。衣物摺疊方式印證了這一點。”
周教授的分析條理清晰,為那個模糊的幽靈,勾勒出了一張雖然仍無五官、卻更具象的“麵孔”。
新的側寫極大地縮小了排查範圍。專案組精神大振,將調查重心轉向:
1.排查全市範圍內,擁有心理學、社會學、社會工作等專業背景,或從事心理谘詢、人力資源、高階銷售、客戶關係管理等職業的男性。
2.重點篩查有相關專業教育背景,但目前職業可能與側寫不符,或有時間從事自由職業、作息不規律的人員。
3.結合年齡、車輛擁有情況、是否有野外活動習慣等進行交叉比對。
經過大規模、高強度的篩查,幾個重點嫌疑人浮出水麵。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陳向東,35歲,某培訓機構金牌講師,以口纔好、善於把握學員心理著稱,熱愛徒步。
·趙偉明,32歲,前社區心理谘詢師,因與來訪者關係處理不當被投訴後離職,目前無業,行蹤不定。
·孫逸飛,30歲,某4S店高階客戶經理,業績突出,擅長與客戶建立私人關係,愛好攝影(常去野外)。
專案組調動精乾力量,對這幾人進行了24小時不間斷的秘密偵查,並設法獲取他們的DNA進行比對。
然而,結果卻讓人難以置信。
陳向東在第三起案件發生期間,正在外地帶領封閉式集訓,有數十名學員和監控錄像作證。
趙偉明DNA比對不符,且其身材矮小,與側寫中“具有一定魅力”的形象存在較大差距,深入調查也未發現與“星夜”APP的直接關聯。
孫逸飛的DNA同樣不符,且其同事反映,他雖然健談,但更多是職業性的圓滑,並未表現出深厚的心理學素養。
其他幾個嫌疑人也陸續被排除。
希望如同曇花一現,再次凋零。會議室裡,挫敗感幾乎凝成實質。
“為什麼?”小李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側寫應該冇錯啊!難道我們忽略了什麼?他難道能完美地隱藏起來,或者……我們有內鬼?”
“內鬼”這個詞一出口,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在眾人之間瀰漫。大家不自覺地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林峰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凶手的陰影,不僅籠罩著這座城市,也開始侵蝕專案組內部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位隊員疲憊而困惑的臉。
“冇有內鬼。”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我們麵對的敵人,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側寫可能指向了他的本質,但他用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方式,完美地規避了我們的偵查網絡。”
他走回白板前,用紅筆在凶手的畫像上打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就在這裡,在我們劃定的圈子裡,穿著‘親和’的外衣,戴著‘理解’的麵具。他正在嘲笑我們。但下一次……”
林峰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下一次,我們絕不會再讓他消失在這迷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