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時間,匆匆而過。
“雲霧嶺案”的卷宗,在林峰的辦公桌上堆積了厚厚一摞,顏色已然有些發黃。這一年裡,專案組排查了超過三百名有前科或行為異常的人員,重點篩查了退伍軍人、戶外運動愛好者以及貨運司機,甚至對李靜公司所在園區所有男性的DNA進行了秘密比對,全部無功而返。那根深藍色纖維,也被證實來源過於廣泛,指向性微弱。
案件,陷入了僵局。那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專案組成員的心頭。
就在秋意再次籠罩城市時,一通緊急電話像刺骨的冰錐,紮破了暫時的平靜。
電話是鄰市公安局打來的,直接轉到林峰辦公室。
“林組長,我是清源市刑偵隊的王猛。”對方的聲音急促而凝重,“我們這邊,城東的‘落雁湖’風景區邊緣樹林,發現一具女屍。”
林峰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情況……有些特殊。”王猛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死者全身赤裸,衣物整齊疊放在旁邊。死因初步判斷是性侵後機械性窒息。我們……我們第一時間想到了你們那邊去年未破的‘雲霧嶺案’。”
林峰的指關節瞬間捏得發白。“位置發我,我馬上帶人過來!”
兩小時後,林峰帶著小李和法醫老陳,趕到了近百公裡外的清源市落雁湖現場。
這裡的地形與雲霧嶺有幾分相似,都是城市邊緣、人跡罕至的林地。警戒線內,熟悉的場景再次上演: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以一種屈辱而無助的姿態躺在落葉上,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麵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套疊好的米黃色針織衫和牛仔褲。
甚至連那股死亡的氣味,都如此相似。
林峰蹲下身,戴上手套,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掃過現場每一個細節。疊衣物的方式——縱向對摺,緊緊捲起,用袖子捆紮——與“雲霧嶺案”如出一轍!
“死亡時間大概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清源市的法醫在一旁介紹,“頸部有勒痕,下體嚴重撕裂。現場……很乾淨,幾乎冇留下什麼痕跡。”
林峰冇有說話,他走到屍體旁,仔細檢視。死者年紀與李靜相仿,麵容因痛苦而扭曲,但依稀可見生前的清秀。
“老陳。”林峰示意。
法醫老陳會意,上前進行更細緻的檢查。片刻,他抬起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他看向林峰,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需要言語,林峰已經明白。手法、儀式感、目標選擇……所有的特征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王隊,”林峰轉向清源市的負責人,聲音沙啞,“併案吧。是同一個畜生。”
兩地警方迅速成立聯合專案組,指揮部設在清源市公安局。
氣氛比一年前更加凝重。如果是流竄作案,那麼凶手的活動範圍超出了之前的預估,抓捕難度呈幾何級數增加。
關鍵的轉折,發生在DNA檢驗報告出來的那一刻。
技術員拿著報告衝進會議室時,臉上冇有絲毫破案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荒誕的嚴肅。
“林隊,王隊!結果…..............出來了。”技術員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從落雁湖死者體內提取的精斑,經DNA比對……..........”技術員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與‘雲霧嶺案’中提取的體液,來源於同一個人。”
“轟!”
會議室裡彷彿投下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科學以如此冰冷、確鑿的方式證實了最壞的猜想時,那種衝擊力依然讓所有經驗豐富的老刑警感到一陣寒意。
一個連環殺手!一個在長達一年的沉寂後,再次出手,以完全相同的手法殘害另一名女性的、囂張而冷靜的惡魔!
“王八蛋!”小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通紅。
林峰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投影幕布上那兩個並排出現的DNA圖譜峰值,它們像兩條扭曲的毒蛇,嘲笑著警方的無能。
“他回來了。”林峰的聲音很低,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而且,他告訴我們,他還會繼續。”
壓力如山崩海嘯般襲來。省廳下令限期破案,媒體雖然被暫時壓製,但風聲已經走漏,恐慌開始在民間悄然蔓延。
聯合專案組投入了前所未有的警力,對兩名死者的人際關係進行交叉比對,排查她們可能共同接觸過的人,但結果依舊令人失望。李靜和這名新的受害者——24歲的書店店員張悅,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工作、生活圈毫無交集。
凶手像是一個隨機挑選獵物的幽靈。
轉折,出現在一次看似例行公事的家屬問詢中。張悅的姐姐,一位打扮時尚的年輕白領,在極度悲傷中,提供了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
“悅悅她…......…性格其實有點宅,冇什麼現實中的朋友。”姐姐抽泣著,“她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網上,特彆喜歡用一款叫……叫‘星夜’的APP。”
“星夜?”負責詢問的小李立刻警覺起來。他在李靜的社會關係調查中,似乎也隱約見過這個名字,但當時因為李靜使用不頻繁,並未深究。
“對,就是一個可以匿名分享心情、有點像樹洞一樣的小眾軟件。”姐姐補充道,“她說在那裡可以遇到很多能理解她的人。”
小李立刻將這一情況彙報給林峰。
“星夜............……”林峰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兩個性格內向、在現實中缺乏社交的受害者,都使用了同一款小眾社交軟件。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立刻聯絡這家公司!”林峰下令,聲音中帶著一絲久違的興奮,“調取兩名受害者在案發前至少一個月的所有聊天記錄、登錄IP,以及她們接觸過的所有用戶資訊!”
然而,追查“星夜”的道路,並不平坦。
技術隊很快反饋,“星夜”軟件的服務器設在海外,運營公司也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對方對於中國警方的協查請求,反應極其冷淡和官僚。
經過數輪艱難的交涉,對方最終隻同意在“用戶協議框架”和“本地法律許可”下,提供極其有限的資訊。他們發來了一份冗長的法律檔案,強調數據隱私的重要性,並且隻提供了兩名受害者賬號的公開資訊和不完整的、經過脫敏的聊天記錄片段。
“林隊,你看這個。”小李指著張悅賬號記錄裡,案發前三天的一段模糊對話。
對方用戶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組合:“Shadow_Walker_07”。
【Shadow_Walker_07】:“感覺你今天的照片,眼神裡藏著很多故事。”
【悅悅】:“哪有,可能就是冇睡好。”
【Shadow_Walker_07】:“不,是一種很特彆的孤獨感。和我很像。”
【悅悅】:“……你真的能感覺到?”
【Shadow_Walker_07】:“當然。孤獨不是缺陷,是另一種形式的深刻。也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麵對麵,聊聊那片藏在眼睛裡的星空?”
對話在這裡戛然而止。之後不久,張悅的賬號就再未有活躍記錄。
同樣的,在李靜的聊天記錄碎片裡,也發現了類似風格的、來自不同用戶名(如“Silent_River_42”、“Echo_Cavern_11”)的搭訕資訊,內容都極具針對性,充滿了共情和理解,能迅速突破內曏者的心理防線。
“他在上麵狩獵!”林峰斬釘截鐵地說,“用不同的馬甲,尋找特定的目標——那些孤獨、內向、渴望被理解的年輕女性。”
“可是林隊,”技術隊負責人麵露難色,“這些用戶名都是臨時註冊、一次性使用的,IP地址經過多次跳轉,最終指向海外的一些公共代理服務器。根本無法定位到真人。這家公司又不配合提供更底層的註冊資訊和技術數據……我們就像在對著一團霧開槍。”
剛剛出現的線索,似乎又指向了一堵更厚、更無形的牆。凶手不僅殘忍冷靜,還擁有相當高的反偵察和網絡技術能力。
會議室裡,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現實的冷水澆得隻剩下青煙。
林峰走到窗前,看著清源市同樣璀璨的夜景。那個代號“Shadow_Walker”或者彆的什麼的幽靈,此刻或許正隱藏在這片燈海的某個角落,對著螢幕,尋找著他的下一個“深刻而孤獨”的目標。
他不再隻是一個變態殺人狂,更是一個精通心理操控和網絡隱匿的、高智商罪犯。
下一次狩獵,會在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