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偵支隊會議室,煙霧繚繞,白板上的線條和箭頭變得更加複雜。趙剛雙手撐在桌沿,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隊員。
“現在情況很明確,”他聲音低沉,“林慧,我們的被害人,在死前確實策劃並試圖實施一起雇凶殺人案,目標是蘇晴。她支付了十萬定金,而殺手‘黑蛇’拿了錢,卻冇有動蘇晴,反而把雇主林慧給殺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悖論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為什麼?”趙剛拋出核心問題,“是‘黑蛇’臨時起意,見財起意,黑吃黑?還是……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林慧的局?”
李雪接話,調出了林慧的銀行流水投影:“我們追蹤了那五十萬現金的最終流向。林慧分五次提取現金後,根據她與‘黑蛇’的聊天記錄,十萬元定金是通過線下‘deaddrop’(死投)方式支付的,地點在世紀公園的垃圾箱,這種方式幾乎無法追蹤。關鍵是剩下的四十萬。”
她切換畫麵,顯示的是林慧另一個不常用的私人賬戶。
“根據聊天記錄,這四十萬是事成後的尾款。但在這個賬戶裡,這筆錢隻是被做了標記(可能是林慧自己心理上的準備),並未實際轉出或再次提取現金。也就是說,‘黑蛇’最終並冇有拿到這四十萬。”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這推翻了“黑蛇”為吞掉全部五十萬而殺人的簡單推論。如果他隻是為了錢,為什麼不在殺掉林慧後,逼迫她轉賬或者搜刮更多財物?為什麼隻拿走了那十萬定金和可能隨身攜帶的少量現金?
“現場勘查報告也支援這一點,”法醫老周補充道,“林慧手腕和脖頸上冇有佩戴貴重首飾的壓痕,說明她遇害時可能冇戴。如果凶手是圖財,在已經殺人的情況下,不會忽略這些。他的主要目標,似乎就是殺人本身。”
趙剛直起身,在白板上“林慧”和“黑蛇”之間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那麼,動機是什麼?‘黑蛇’為什麼非要殺林慧不可?甚至不惜放棄唾手可得的四十萬尾款?”
他踱步到白板前,用筆敲了敲“黑蛇”的名字。
“我提出一個假設:這個‘黑蛇’,他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蘇晴,就是林慧本人!他利用了林慧對蘇晴的極端仇恨,以及她急於報複的心理,精心設計了這個‘雇凶殺人’的騙局。他的目的,就是把林慧騙出來,在一個他選定的、偏僻的、方便下手的地方——也就是那個廢棄倉庫,完成謀殺!”
這個假設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麵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隊員們交頭接耳,臉上露出思索和震驚的表情。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趙剛繼續分析,眼神銳利,“那麼,這個‘黑蛇’必須具備幾個條件:第一,他必須知道林慧和蘇晴之間的矛盾,知道林慧已經到了忍無可忍、願意鋌而走險的地步;第二,他必須能獲取林慧的信任,讓她相信他有能力並且願意去做‘清理’這種事;第三,他需要非常瞭解林慧的心理狀態、行為習慣,甚至財務狀況,才能精準地設下這個圈套。”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白板上陳偉強和蘇晴的照片上。
“滿足這些條件的人,不會太多。很可能,就在林慧的身邊,或者,是通過她身邊人獲取了這些資訊。”
李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調查方向可能需要調整。不能隻把‘黑蛇’當作一個拿錢辦事的冷血殺手,他可能是一個有預謀的、針對林慧的複仇者,或者……滅口者?”
“滅口?”一位刑警疑惑道,“林慧能威脅到誰?”
“誰知道呢?”趙剛眼神深邃,“也許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也許她的存在本身就阻礙了某些人的利益。比如,她的丈夫陳偉強,如果他想和蘇晴雙宿雙飛,並且獨占公司財產,林慧就是最大的障礙。再比如,蘇晴,如果她想徹底上位,林慧同樣是絆腳石。甚至……公司內部的某些人,或者其他我們尚未發現的利益糾葛。”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查!兩條線並進!”趙剛下達指令,“一,繼續深挖‘黑蛇’的網絡身份,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要嘗試定位!技術隊,研究一下那個‘密信’軟件,看有冇有可能通過其他方式,比如服務器漏洞或者與國內運營商的介麵找到突破口!”
“二,也是現階段更重要的,”他轉過身,語氣斬釘截鐵,“重新、徹底地排查林慧和陳偉強的社會關係、公司財務狀況、個人恩怨!重點查陳偉強和蘇晴!查他們最近的聯絡頻率,資金往來,查陳偉強有冇有異常的經濟支出或債務!查蘇晴除了陳偉強,還有冇有其他複雜的社會關係!我要知道,除了情殺,還有冇有其他必須要林慧死的理由!”
案件的複雜性再次升級。從最初的搶劫殺人,到雇凶殺人,再到現在的“目標置換”式預謀謀殺,真相彷彿隱藏在俄羅斯套娃的最深處,每打開一層,都出現更驚人的可能。人性的貪婪與冷血,在利益的絞殺下,呈現出令人膽寒的圖景。趙剛知道,他們正在接近風暴的中心,而風暴眼,或許就隱藏在那對看似“完美”的夫妻,以及那個囂張的第三者之間。
調查方向被重新校準,重點聚焦於陳偉強和蘇晴。兩支偵查小隊如同精確的手術刀,開始剝離這對男女生活外圍的層層包裹。
對陳偉強的秘密調查首先取得了進展。偵查員老馬帶著一組人,再次細緻覈查陳偉強案發當晚的不在場證明。
“頭兒,陳偉強說他當晚八點到次日淩晨一直在公司處理業務,監控顯示他確實在八點零五分進入公司大樓,直到淩晨三點才離開。”老馬在電話裡向趙剛彙報,“我們調取了他所在樓層的走廊監控,他在九點半左右離開過辦公室一次,去了同層的茶水間,大約十分鐘後返回。之後,在十一點到十一點四十分這段時間,監控裡冇有他出入辦公室的畫麵。”
“四十分鐘?”趙剛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時間空檔,“足夠從公司到倉庫跑個來回了。他那段時間在乾什麼?”
“我們詢問了他的秘書和相鄰辦公室的員工,冇人能確定他那段時間具體在做什麼。秘書說他可能是在休息或者打私人電話。”
與此同時,李雪帶領的技術組有了突破性發現。她對比了“黑蛇”使用的那個公共Wi-Fi登錄記錄與所有相關人員的設備資訊。
“趙隊,有發現!”李雪的聲音帶著興奮,“我們通過運營商後台數據,比對了那個公共Wi-Fi基站在那段時間連接過的所有設備MAC地址和IMEI碼。其中一個設備的識彆碼,與我們已知的陳偉強、蘇晴、甚至林慧的所有手機、平板、電腦都對不上!”
這是一個全新的、未知的設備。但更關鍵的是,李雪通過更精細的三角定位和信號強度分析,結合該區域的三維地圖,將登錄位置精確到了一棟商業樓宇的某個特定區域——而那棟樓,正是陳偉強公司所在的寫字樓,且那個區域覆蓋了陳偉強公司所在的樓層以及相鄰的消防通道!
“‘黑蛇’很可能就在陳偉強的公司內部,或者至少,是使用了公司內部的網絡環境進行登錄!”李雪得出結論。
另一項突破,來自那輛模糊的無牌黑車。
圖像處理專家經過連日奮戰,采用最新的AI增強演算法,對那段模糊的監控視頻進行了多輪處理。最終,一個相對清晰的車輛輪廓被提取出來。
“趙隊,基本可以確定了,”專家指著螢幕上處理後的圖像,“這是一輛老款的豐田凱美瑞,大概是第七代產品。看這裡,前大燈的造型和格柵的樣式,特征非常明顯。”
車輛型號的確定,讓排查範圍急劇縮小。偵查員立刻在車輛管理係統中進行篩查,重點排查陳偉強及其關聯人。
結果令人震驚——係統顯示,陳偉強名下曾登記有一輛同款同年份的黑色豐田凱美瑞!但記錄顯示,該車在半年前因“停在路邊被嚴重刮擦,維修不值當”為由,已經辦理了報廢登出手續。
“報廢了?”趙剛盯著螢幕上的資訊,眼神銳利如刀,“一輛半年前就‘報廢’的車,怎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立刻去找那輛‘報廢’的車!”趙剛下令,“生要見車,死要見屍!就算它被拆成了零件,也要給我找出來!”
偵查員們根據陳偉強當時申報的報廢回收公司資訊,順藤摸瓜。幾天後,在一個偏僻的汽車報廢拆解場,他們並冇有找到那輛完整的凱美瑞,但卻有了更驚人的發現——拆解場的記錄顯示,陳偉強確實將車送來了,但就在辦理報廢手續後不久,他又通過中間人,以“拆零件用”為名,私下裡將車輛的發動機號打磨掉,整車偷偷運走了!拆解場老闆因為收了點好處,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輛車,根本冇有被真正報廢!它被陳偉強秘密保留了下來!
所有的線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開始瘋狂地指向陳偉強。
·他擁有作案時間上的空檔。
·“黑蛇”的登錄點指向他的公司。
·那輛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特征吻合的無牌車,正是他名下那輛“被報廢”的凱美瑞。
趙剛站在白板前,用紅色的記號筆,在陳偉強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動機?為了和蘇晴在一起?為了獨占公司財產?或者,林慧雇凶想殺蘇晴的行為觸及了他的底線,引發了他的殺機?
“頭兒,現在申請搜查令和傳喚陳偉強嗎?”老馬摩拳擦掌。
趙剛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先不急。找到那輛車!活要見車,死要見殼!這是目前最硬的物證。另外,秘密調查蘇晴那個遠房表弟,就是有網絡技術背景的那個‘阿傑’。李雪,重點查他的設備,以及他和蘇晴、陳偉強之間的資金往來。我總覺得,這潭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
陳偉強那張“悲痛丈夫”的麵具,在確鑿的證據鏈麵前,已經開始碎裂。但趙剛的直覺告訴他,按下陳偉強,可能隻是揭開了謎題的表麵。那個隱藏在“黑蛇”賬號背後,使用未知設備登錄的人,究竟是誰?是陳偉強本人,還是他雇用的幫手?蘇晴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真相的拚圖,正在一塊塊拚湊,但最後呈現的圖案,可能遠比想象中更加黑暗。
搜查令和傳喚令同時簽發。
當偵查員在老馬帶領下,衝進蘇晴那位遠房表弟“阿傑”租住的公寓時,他正戴著耳機沉浸在代碼世界中,猝不及防。警方當場扣押了他的所有電子設備——三台高效能電腦,數部手機,以及多個移動硬盤。阿傑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卻強作鎮定地問:“你們乾什麼?我犯什麼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隊刑警在市局審訊室,向坐在對麵的陳偉強展示了那輛黑色凱美瑞在報廢場被偷偷運走的證據照片,以及監控中那輛無牌車的增強圖像。
陳偉強臉上的悲痛和從容瞬間凝固,像一張驟然撕裂的麵具。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先生,解釋一下。”趙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你這輛半年前就該變成廢鐵的車,為什麼會在林慧遇害當晚,出現在倉庫附近?”
“我……我不知道……”陳偉強眼神閃爍,試圖迴避,“可能……可能是有人套用了它的車牌,或者類似的車……”
“套牌?”趙剛冷笑一聲,將一疊剛收到的初步檢測報告拍在桌上,“那我們再來談談這個!”
報告來自技術隊對阿傑設備的初步勘查。李雪在其中一台電腦的底層日誌裡,發現了一個被巧妙隱藏的虛擬機鏡像,其網絡連接記錄、登錄時間點,與“黑蛇”賬號的活動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在該設備的瀏覽器緩存中,找到了搜尋“永豐物流倉庫結構圖”、“強力溶劑清潔血跡”、“反偵察技巧”等記錄。
與此同時,對蘇晴的深入財務調查也發現了重大疑點。就在案發後第三天,蘇晴的幾個關聯賬戶,收到了數筆來自海外匿名服務器的彙款,總額接近八十萬人民幣!而她那個表弟阿傑,最近也突然還清了一筆不小的網絡借貸,併購買了一套昂貴的專業電腦設備。
麵對這些接踵而至的鐵證,陳偉強的心理防線開始土崩瓦解。
在長達數小時的沉默和零星狡辯後,在趙剛拋出阿傑可能即將全部招供的心理攻勢下,陳偉強終於癱軟在椅子上,雙手掩麵,發出了近乎嗚咽的聲音。
“我說……我說……”他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和絕望,“是我……是我冒充了‘黑蛇’……”
他斷斷續續地供述:他早就察覺林慧因蘇晴的事對他恨之入骨,並偷偷谘詢過“處理”蘇晴的渠道。公司的資金鍊出了問題,一筆關鍵貸款即將到期,他焦頭爛額。就在這時,他發現了林慧私下籌措了五十萬現金。
“我……我一時鬼迷心竅……”陳偉強聲音沙啞,“我想著,既然她那麼恨蘇晴,寧願花五十萬去解決……那我……我何不利用這一點?我可以用‘黑蛇’的身份把她騙出來,嚇唬她一下,把那五十萬現金拿到手,先解決公司的危機……我冇想過要殺她!真的冇想過!”
他描述案發當晚:他用那個未知設備(是他用假身份購買的廉價手機和無線網卡)登錄“黑蛇”賬號,以“確認尾款、需要麵談細節”為由,將林慧騙至倉庫。他開著那輛秘密保留的、卸掉牌照的凱美瑞提前趕到。
“我本來隻想拿錢……可她到了之後,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她認出我的背影,或者……她開始罵我,說我不是男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們吵了起來,越吵越凶……”陳偉強雙手插進頭髮裡,痛苦地拉扯著,“她撲過來打我,搶我的口罩……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頭撞到了廢棄的鐵架上……流了好多血……我……我當時慌了……”
他聲稱,看到林慧倒地不動,血流不止,他害怕極了,以為她死了。慌亂之下,他拿走了林慧帶著的裝有十萬元現金的包(他聲稱隻打算拿回這十萬,尾款他冇想動),倉皇駕車逃離。為了製造搶劫假象,他翻亂了她的手提包,拿走了她的手機並丟棄。
“我隻是想騙錢,冇想殺人!是意外!是過失!”陳偉強激動地強調,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我愛過阿慧的!我們一起吃了那麼多苦……我怎麼可能會故意殺她……”
審訊室外,趙剛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麵涕淚交加的陳偉強,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老馬有些興奮:“頭兒,他招了!案子可以結了!詐騙轉過失殺人!”
李雪卻皺著眉頭:“趙隊,他的供詞和現場勘查結果有出入。法醫報告明確指出,林慧身上的創口是銳器反覆刺傷,根本不是一次撞擊能形成的。而且那種殘忍程度……”
趙剛緩緩點了點頭,眼神冰冷:“他在說謊。至少,冇有完全說實話。他承認了冒充‘黑蛇’,承認了騙錢,承認了在場,甚至可能承認了動手……但他把殘忍的、預謀的謀殺,輕描淡寫成了推搡之間的‘意外’。”
他轉過身,看向老馬和李雪:“他在試圖用部分真相,來掩蓋最核心的罪行——預謀殺人!”
陳偉強的表演很逼真,他的懊悔和恐懼看起來也很真實。但冰冷的物證和科學的屍檢報告,無情地揭穿了他的謊言。他確實是“黑蛇”的操縱者,他也確實出現在了案發現場,但他絕不是他描述中那個“隻想騙錢、失手傷人”的可憐蟲。
案件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但最黑暗、最血腥的部分,依然被陳偉強緊緊地捂在手裡。他為什麼要如此殘忍地對待曾經同甘共苦的妻子?是為了徹底滅口,永絕後患?還是在那座廢棄倉庫裡,發生了更不為人知的、激化矛盾的衝突?
趙剛知道,接下來的較量,將不再是尋找凶手,而是如何撬開陳偉強的嘴,讓他吐出那沾滿鮮血的、完整的真相。而那個收到钜款、表弟涉案的蘇晴,在這場“雙麵戲”中,又是否真的隻是一名無辜的旁觀者?
迷霧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