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六月初七,槐樹村迎來了入夏以來最炎熱的一天。
張德貴蹲在菜地邊上,粗糙的手指撫過那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青石界碑。這塊三尺長、一尺寬的石碑從他曾祖父那輩就立在這裡,上麵張王界三個楷體字雖然已經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界碑北側是他家祖傳的三分菜地,南側是王建軍家的宅基地。
不對...張德貴眯起眼睛,從褲兜裡掏出捲尺。鋼尺在烈日下閃著冷光,他仔細丈量著界碑到自家梨樹的距離——四米二,比記憶中的四米五少了整整三十公分。
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在後頸彙成一道溪流。他抬頭望向王家的方向,那堵新砌的紅磚院牆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痛。牆根處,幾株他親手栽的茄子苗已經被連根拔起,隨意丟棄在路邊。
王建軍!張德貴的聲音像炸雷般在寂靜的午後響起。
不遠處樹蔭下打盹的黃狗被驚醒,夾著尾巴逃走了。王家的大門一聲打開,王建軍趿拉著拖鞋走出來,身後跟著他兩個兒子——王強和王勇。三人剛喝完酒,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光。
咋了老張?大中午的嚎什麼喪?王建軍吐掉嘴裡的牙簽,雙手抱胸站在台階上。他比張德貴高出半個頭,裸露的上身佈滿紋身,左臂上的青龍張牙舞爪。
張德貴指著界碑:你家的牆過界了,還挪了我家的界碑。
王建軍聞言大笑,轉頭對兒子們說:聽見冇?張會計又開始量地了。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酒氣混著汗臭味撲麵而來。這破石頭風吹日曬的,自己歪了怪誰?
放屁!張德貴從懷裡掏出一張發黃的地契,白紙黑字寫著,界碑到梨樹四米五,現在隻剩四米二。你家新牆占了三十公分!
王建軍臉色突然陰沉,一把搶過地契撕得粉碎:現在冇了。紙屑像雪片般飄落在菜地裡。
張德貴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從張家屋裡顫巍巍地走出來——是他七十六歲的老母親。老太太拄著棗木柺杖,灰白的頭髮用黑色髮網整齊地束著。
德貴,出啥事了?老人的聲音溫和卻有力。
王建軍見狀,故意提高嗓門:喲,老太太也來評理?您家兒子是不是窮瘋了?這點地夠埋人不?
張老太的柺杖重重敲在地上:王家小子,我跟你爹稱兄道弟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王建軍臉色驟變,猛地推了老人一把:老不死的,滾回你的棺材裡去!
張老太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腦重重磕在磨盤銳利的邊角上。鮮血立刻從她花白的發間滲出,在青灰色的磨盤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娘——!張德貴的慘叫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王建軍也愣住了,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卻被張德貴撲上來揪住衣領:我殺了你!
王強和王勇立刻上前,一個抱住張德貴的腰,一個照著他麵門就是一拳。張德貴眼前一黑,鼻血噴湧而出。他掙紮著爬向母親,卻被王勇一腳踹在腰眼上。
裝什麼裝?老太太自己摔的!王建軍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快...快送衛生院...
當張德貴抱著母親跑到村衛生所時,值班醫生隻看了一眼就搖頭:準備後事吧,顱骨骨折,顱內出血,冇救了。
張老太的手漸漸冰涼,臨終前隻留下一句模糊的:德貴...梨樹...
葬禮那天,天空飄著細雨。
張德貴跪在靈堂前,看著母親的遺像。照片裡的老人慈祥地笑著,那是去年七十五大壽時拍的。現在,這笑容永遠凝固在了相框裡。
村裡人來弔唁,但多數隻是走個過場。張德貴聽見有人在小聲議論:
聽說王家賠五萬?
五萬算多了,去年李村那個被拖拉機軋死的才賠三萬...
老太太七十六了,本來也冇幾年活頭...
張德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滴在水泥地上。
七天後,鎮派出所來了人。民警小周拿著筆錄本,語氣公事公辦:根據現場調查和證人證言,王建軍屬於過失致人死亡。考慮到張老太年事已高,且有高血壓病史...
過失?張德貴猛地站起來,眼睛佈滿血絲,他是故意推的!
小周皺眉:注意你的言辭。王建軍當時確實有推搡動作,但根據刑法...
刑法?張德貴慘笑,你們收了王家多少錢?
張德貴!小周厲聲喝道,再胡說八道就是誹謗警務人員!
最終,法院判決王建軍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兩年執行,賠償張家五萬元。庭審那天,王建軍穿著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亮。宣判後,他當庭就掏出銀行卡:五萬,現在就轉。
走出法庭時,王建軍故意提高嗓門:五萬塊,夠買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了!他的親戚們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張德貴站在法院台階上,雨水混著淚水流進嘴裡,又苦又鹹。
母親死後,張德貴的家就像被詛咒了一般。
先是妻子王秀蘭受不了村裡的閒言碎語,帶著十歲的女兒小芳回了孃家。德貴,這日子冇法過了,臨走那天,王秀蘭哭著說,小芳在學校被人叫殺人犯的孫女...
接著是養殖場的豬莫名其妙地成批死亡。獸醫檢查後說可能是飼料中毒,但張德貴清楚記得飼料都是同一批買的。他在豬圈角落裡發現了幾粒可疑的玉米粒,上麵沾著白色粉末。
最讓他心痛的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梨樹。那年秋天,梨樹隻結了零星幾個果子,還都又小又澀。來年開春,梨樹再冇發芽,枯死的枝乾像老人乾枯的手臂,直直地指向天空。
村裡開始流傳各種謠言:
張家祖墳被人下了咒...
張德貴命硬,剋死爹孃...
他家的地不乾淨,種什麼都死...
王建軍一家越發肆無忌憚。每次張德貴從田裡回來,王家的小兒子王勇都會帶著一群半大孩子跟在他後麵,喊著殺人犯的兒子。有幾次,他們還往張家院子裡扔死老鼠。
張德貴變得越來越沉默。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坐在母親的遺像前,一支接一支地抽菸。有天深夜,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抄起鐵鍬衝出去,看見王勇正往他家水井裡倒什麼東西。
小畜生!張德貴一鐵鍬拍過去,王勇靈活地躲開,翻牆逃走時還不忘回頭做個鬼臉。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報案,民警小周打著哈欠說:小孩子惡作劇而已,又冇造成實際損失...
2013年冬至前夜,槐樹村下了第一場雪。
張德貴坐在冰冷的灶台前,手裡攥著母親留下的桃木梳。梳齒間還纏著幾根銀白的髮絲,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來,包進手帕裡。
窗外,王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傳來陣陣笑聲。王建軍的大兒子王強明天結婚,王家正在擺酒請客。張德貴透過窗縫看見,王建軍喝得滿麵紅光,正跟人吹噓他新買的轎車。
德貴啊,恍惚間,他彷彿聽見母親的聲音,梨樹下...
張德貴渾身一震。他拿起手電筒,冒著風雪來到枯死的梨樹下。鐵鍬挖到三尺深時,碰到了硬物——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塊銀元,還有一張發黃的地契副本。
那是民國三十七年的地契,上麵清楚地畫著宅基地的邊界,蓋著縣衙的大印。張德貴的手指撫過那些褪色的字跡,突然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回到屋裡,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裡麵有他當兵時留下的軍用匕首,半瓶汽油,還有一捆麻繩。張德貴開始磨刀,金屬與磨刀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王建軍,他輕聲說,冬至夜長...
冬至那天,王家大擺宴席。
從早上開始,王家院子裡就人聲鼎沸。殺豬的嚎叫聲,小孩的嬉鬨聲,還有王建軍醉醺醺的劃拳聲,全都清晰地傳進張德貴的耳朵裡。
傍晚時分,賓客陸續散去。張德貴站在窗前,看著王家人送走最後一批客人。王建軍喝得爛醉,被兩個兒子架著進屋。王強的媳婦——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姑娘——正在收拾碗筷。
深夜十一點,整個村子都陷入了沉睡。張德貴穿上軍大衣,把匕首彆在腰間,汽油瓶裝進揹包。出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遺像。
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映出幽藍的光。張德貴像幽靈一樣翻過王家的牆頭。院子裡,婚宴的殘羹冷炙還擺在桌上,幾隻野貓正在偷吃剩菜。
他輕手輕腳地來到堂屋門前,從揹包裡取出汽油瓶,用布條塞住瓶口。打火機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點燃布條的瞬間,他猛地將瓶子扔進窗戶。
火焰瞬間竄起,玻璃碎裂的聲音驚醒了整座房子。王建軍第一個衝出來,隻穿著秋褲,胸口紋著的關公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張德貴?!你——
匕首刺進王建軍的胸口時,張德貴聞到了濃烈的酒臭味。王建軍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張德貴拔出刀,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王強穿著睡衣跑出來,見狀轉身就跑。張德貴追上去,從背後一刀刺入他的腎臟。王強慘叫一聲,撲倒在雪地裡,鮮血很快融化了周圍的積雪。
王勇和他母親從後門逃出,被張德貴預先設好的繩索絆倒。那個女人跪在地上求饒,王勇則試圖爬走。張德貴先是一刀結果了女人,然後踩住王勇的背。
記得你們往我家井裡扔了什麼嗎?他輕聲問,然後割開了王勇的喉嚨。
新娘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張德貴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背後傳來女孩崩潰的哭聲。
火光驚醒了半個村子,但冇人敢靠近。張德貴回到家中,洗淨手上的血跡,換上乾淨衣服,然後走到母親的墳前。
他輕聲說,界碑的事,了了。
當警笛聲響徹槐樹村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縣法院的審判庭裡座無虛席。
張德貴站在被告席上,麵無表情地聽著檢察官宣讀起訴書:...被告人張德貴蓄意謀殺王建軍一家五口,犯罪手段極其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旁聽席上,王家的親戚們哭天搶地,要求殺人償命。而槐樹村的村民們大多沉默不語,有幾個老人甚至偷偷抹眼淚。
法官敲響法槌:被告人,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張德貴抬起頭,目光掃過法庭。他看見角落裡坐著前妻王秀蘭和女兒小芳,兩人都穿著素服。
我娘死的那天,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王建軍在笑,他全家在笑,半個村子的人都在笑。
法庭一片寂靜。
現在,張德貴繼續說,輪到他們哭了。
法官最終判處張德貴死刑。宣判那天,槐樹村飄著細雨,就像張老太下葬那天一樣。
行刑前,張德貴要求最後看一眼母親的遺像。照片裡的老人慈祥地笑著,彷彿在說:德貴,娘不怪你。
槍響的那一刻,張家那棵枯死的梨樹突然倒了。樹根處,露出一塊被樹根包裹的界碑,上麵張王界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