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的白板上,趙磊社會關係網的外圍,多了幾個名字。這些都是與他有較多往來,但之前未被列入重點排查對象的朋友、同學。偵查員們正在對這些人的背景、財務狀況和案發前後行蹤進行梳理。
老陳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快步走進李岩的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困惑的神情。
“李隊,有發現!”他將資料放在李岩桌上,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張昊。
“張昊,三十歲,趙磊的發小,兩人從穿開襠褲就認識,關係一直很鐵。高中同學,大學也在同一個城市,據說是趙磊最好的朋友之一。”
“好朋友?”李岩挑眉,重點排查關係親密者,這是他定的方向,但“最好朋友”這個身份,依舊顯得有些紮眼。
“對,但是,”老陳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起來,“近半年,兩人往來明顯減少。我們調取了張昊的銀行流水和部分網絡支付記錄,發現他沉迷一個境外網絡賭博平台,半年內輸掉了近八十萬,信用卡、網貸都欠了一屁股債。”
李岩的眼神銳利起來:“他找趙磊借過錢?”
“找過,而且不止一次。”老陳肯定道,“我們詢問了趙磊的另一位朋友,證實大概三週前,張昊和趙磊在一家茶館見過麵,當時似乎鬨得不太愉快。趙磊那位朋友隱約聽到趙磊提高了嗓門,說什麼‘這是無底洞’、‘再借就是害你’,還有……‘告訴你家裡人’之類的話。”
“告訴你家裡人……”李岩重複著這句話,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對於一個沉迷賭博、試圖隱瞞家人的人來說,這種威脅,有時比直接拒絕借錢更具殺傷力。由愛生恨,有時隻需要一個引爆點,尤其是當“尊嚴”被曾經最親近的朋友踩在腳下時。
“張昊現在人在哪裡?案發時間段他在做什麼?”李岩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這就是最關鍵的地方!”老陳深吸一口氣,“我們依法傳喚了張昊。他一個小時後就到了,現在就在詢問室。麵對我們的詢問,他表現得……很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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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問室內,燈光調得有些亮。張昊坐在椅子上,身形中等,相貌普通,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色Polo衫,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他的表情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和一絲被警方詢問的疑惑。
李岩和老陳坐在他對麵。
“張先生,感謝你配合我們的工作。”李岩開門見山,“我們正在調查趙磊和林薇的案子,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張昊沉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聽說了……太突然了,簡直不敢相信。趙磊是我最好的兄弟,林薇人也那麼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聽起來情真意切。
“我們理解你的心情。”李岩語氣平靜,“據我們瞭解,你和趙磊近期有些經濟上的往來?”
張昊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尷尬和懊悔:“是……我前段時間手頭緊,找他借過幾次錢。我知道這不好,最後一次,大概三週前吧,他拒絕了我,還勸我戒賭,我們確實爭執了幾句。但我怎麼可能因為這點事就……就害他呢?”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你們怎麼會懷疑我”的委屈。
“一點爭執?”老陳插話,語氣稍重,“我們瞭解到,趙磊當時似乎說了要告訴你家人關於你賭博和欠債的事。”
張昊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自然,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他是說了。我當時是很生氣,覺得他不講兄弟情麵。但事後冷靜下來,我知道他是為我好。為這事殺人?警察同誌,你們也太小看我張昊了,也玷汙了我和趙磊這麼多年的感情。”
他的反駁聽起來合情合理。
李岩冇有糾纏於動機辯論,轉而切入核心:“那麼,請你詳細說明一下上週五晚上到週日淩晨,也就是案發關鍵時間段,你的具體行蹤。”
“行蹤?”張昊似乎早有準備,流暢地回答,“上週五我正常在公司上班,下班後和同事聚餐,大概晚上九點多回家。週六一早,我乘坐G157次高鐵,上午十一點左右抵達臨海市出差,直到週日下午才返回。這些我的同事、高鐵票、酒店記錄都可以證明。”
李岩立刻示意老陳覈實。老陳出去打了個電話,很快回來,對李岩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覈實了。G157次高鐵,他確實乘坐了。臨海市那邊的酒店入住記錄、監控,都顯示他週六中午入住,週日下午退房。期間,他還在酒店附近的餐廳有消費記錄,週六晚上見過客戶,有監控和人證。”
這意味著,在林薇於本市遇害的關鍵時間段(初步推斷為週五晚至週六淩晨),張昊有明確的不在公司或家中的證據,但他在高鐵上,目的地是臨海市。而在趙磊於臨海市遇害的時間段(初步推斷為週六晚至週日淩晨),張昊身在臨海市,但他有酒店入住、見客戶等記錄,似乎不具備作案時間,或者至少,冇有大段的、無法解釋的時間空白去完成一次精心策劃的謀殺。
時間、空間,構成了一個看似完美無缺的閉環,將張昊牢牢地保護在其中。
詢問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張昊看著麵前兩位沉默的刑警,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坦然。
李岩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張昊,試圖從他那張看似悲傷又帶著點委屈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但張昊的表現,幾乎無懈可擊。
“張先生,感謝你的配合。”李岩最終開口道,“近期請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還需要找你瞭解情況。”
“我一定配合。”張昊站起身,鄭重地點點頭,“我也希望你們能儘快抓到凶手,告慰趙磊和林薇在天之靈。”
他走出詢問室,背影看起來甚至有些落寞。
老陳關上門,忍不住罵了一句:“媽的,動機明確,關係親密,可這不在場證明……太硬了!難道真是巧合?我們查錯方向了?”
李岩冇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張昊走出市局大門,攔了一輛出租車離開。
“太完美了,老陳。”李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冷意,“他的表現,他的說辭,他的不在場證明,一切都太符合邏輯,太天衣無縫了。就像……事先精心排練過一樣。”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告訴技術隊,不要放過任何細微的線索。重新仔細看兩地所有的監控錄像,一幀一幀地看!重點排查張昊聲稱活動時間段內,有冇有任何時間邏輯上的斷點或者矛盾點!”
“另外,”李岩補充道,“秘密調查張昊的經濟狀況,尤其是案發前後,有冇有異常的資金流動。還有,他那個賭博的圈子,也想辦法摸一摸!”
線索似乎指向了張昊,卻被一道名為“不在場證明”的鐵壁狠狠擋住。案情再次陷入了濃霧之中,但李岩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張昊,就是他們要找的人。而現在,他們需要找到那麵鐵壁上,肉眼難以察覺的裂縫。
市局法醫中心,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特殊的、冰冷的化學氣味,與刑偵支隊會議室裡的煙味和焦灼感截然不同。
李岩站在解剖室外間的辦公室裡,麵前是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首席法醫師何炳林。何工在市局乾了近四十年法醫,經驗豐富,性格嚴謹得像他手下的解剖刀。
“何工,打擾了。”李岩開門見山,將一份案件概要推到何炳林麵前,“‘7·15’雙屍案,卡住了。主要嫌疑人張昊,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關鍵點在於林薇的死亡時間。”
何炳林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翻開卷宗,看著林薇現場和屍檢的照片,眉頭漸漸鎖緊:“初步報告我看過,推斷死亡時間超過四十八小時,依據是屍斑、屍僵和直腸溫度,結合現場環境溫度。這個推斷,在常規範圍內。”
“我知道在常規範圍內。”李岩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灼灼,“但何工,這個‘常規’時間點,恰好把我們嫌疑人的作案可能性完全排除了。我懷疑,凶手可能利用了某種方法,乾擾或延遲了屍體現象的出現,誤導了我們的初步判斷。”
何炳林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著李岩:“你的意思是……偽造或乾擾死亡時間跡象?”
“不是冇有可能,對吧?”李岩語氣堅定,“凶手心思縝密,清理現場,異地作案。如果他同樣精通反偵查,未必不會在死亡時間上做文章。比如,刻意降低環境溫度?或者使用某些化學藥劑?”
何炳林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打著卷宗上林薇屍體的照片:“降低環境溫度,比如長時間開空調,確實會延緩屍溫下降和腐敗進程。但案發那幾天本市氣溫不低,如果室內溫度過低,勘察現場時應該會有明顯體感差異,報告裡冇提。至於化學藥劑……乾擾區域性有可能,但想係統性地影響核心屍溫、屍斑和胃內容物消化程度,難度極大,且容易留下痕跡。”
他站起身,從身後的檔案櫃裡取出一份更詳細的檢驗報告副本:“單靠屍溫、屍僵這些,在環境因素不確定的情況下,誤差可能達到數小時。要更精確,需要依賴其他不易被乾擾的指標。”
“何工,還有冇有其他辦法?更精確的辦法?”李岩追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何炳林走到一塊白板前,拿起筆:“有。綜合判斷。第一,昆蟲學證據。”他在白板上寫下這個詞,“現場勘查報告提到,在屍體周圍發現了少量蠅卵和初孵幼蟲。我們已經委托昆蟲學專家,根據當時的氣溫、濕度以及蠅類幼蟲的孵化週期和生長階段進行反向推算。這個推斷,受後期環境人為乾擾較小。”
“第二,胃內容物。”他寫下第二點,“林薇最後一餐確認是週五晚上六點左右的晚餐,食物成分清晰。根據胃內食物的消化和排空規律,可以大致推斷死亡距離末次進餐的時間。”
“第三,角膜混濁程度和皮下靜脈網的形成情況。”何炳林繼續寫道,“這些細節的變化也有其時間規律,可以作為輔助判斷。”
他放下筆,看向李岩:“我已經讓助手加急處理昆蟲樣本和胃內容物的微觀分析了。結果今天下午應該能出來。李隊,如果你的直覺是對的,那麼真相,就藏在這些細微的生物學時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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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李岩坐在法醫中心走廊的長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儘管牆上明確貼著“禁止吸菸”的標識。他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張昊在詢問室裡那看似坦然又帶著一絲微妙違和感的表情。
下午三點,何炳林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老法醫手裡拿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報告紙,臉色凝重。
李岩立刻掐滅菸頭,站起身。
“李隊,你的直覺,可能是對的。”何炳林將報告遞給李岩,語氣帶著科學工作者的嚴謹,“綜合昆蟲學專家的意見、胃內容物消化程度分析,以及我們對角膜和皮下靜脈的複覈……”
他停頓了一下,用手指點著報告上的結論欄:
“我們將林薇的死亡時間,向前修正了大約十到十二個小時。”
李岩隻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緊緊盯著那行字,彷彿要把它刻進眼睛裡。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也就是說,”何炳林清晰地說道,“林薇的死亡時間,更可能是在上週五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之間,而不是之前推斷的週六淩晨乃至上午。”
週五晚上八點到十二點!
這個時間點,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籠罩在案件上的厚重迷霧!
張昊的不在場證明——他週五晚上九點多與同事聚餐後回家,週六上午才乘坐高鐵離開本市——在這個修正後的死亡時間麵前,瞬間變得搖搖欲墜!
他有作案時間!
週五晚上九點之後,他所謂的“回家”無人能夠全程證實。他有充足的時間,從聚餐地點趕往城郊的趙磊家,在對林薇行凶後,再於週六上午“正常”乘坐高鐵離開,前往臨海市,完成對趙磊的殺害!
“乾擾死亡時間跡象……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李岩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追問細節。
“根據複覈,我們判斷凶手很可能在行凶後,將室內空調溫度調至了很低(推測16-18攝氏度),並關閉了門窗。”何炳林解釋道,“這種持續的低溫環境,顯著減緩了屍溫下降速率和早期屍斑的形成,同時也延緩了蠅類聚集產卵的時間。當我們第二天晚上(週六)接警後趕到現場時,室內溫度因為白天日照和人員進入已經回升,但屍體在低溫環境下儲存了十多個小時,其表現出的現象,自然會讓初步判斷偏向於死亡時間更晚。”
一個簡單,卻極其有效的物理方法!利用了警方對“常規”環境溫度的預設判斷!
“高明……真他媽高明!”李岩忍不住低吼一聲,既有對凶手狡詐的憤怒,也有終於找到突破口的興奮。張昊不僅心思縝密,甚至具備一定的反偵查知識!
“何工,太感謝了!這份報告,是打破僵局的鑰匙!”李岩緊緊握了握何炳林的手,抓起報告,轉身就向外衝去。
他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老陳的電話,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
“老陳!立刻申請張昊的逮捕令!死亡時間修正了,提前了十二小時!他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重複,他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立刻組織人手,對他進行抓捕審訊!同時,申請搜查令,徹底搜查他的住所和車輛!重點尋找可能沾有血跡的物品,以及……查詢他近期是否有購買或研究過製冷設備、或者查閱過法醫學資料的記錄!”
電話那頭的老陳先是愣了兩秒,隨即爆出一聲中氣十足的:“是!李隊!”
李岩衝出法醫中心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覺籠罩在案件上的陰霾正在被迅速驅散。時間的陷阱已經被識破,現在,該是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