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灑進來,在課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班主任王麗華拍了拍手,教室裡嘈雜的談笑聲漸漸平息。
今天我們班來了位新同學。她朝門口招招手,進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瘦高的男孩低著頭走進來。過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在講台邊站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叫陳默。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最後一排傳來一聲嗤笑:默默無聞的默吧?幾個男生鬨笑起來。說話的是趙明哲,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敞開著露出裡麵的名牌T恤,手腕上的卡地亞手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王老師皺了皺眉:趙明哲,注意紀律。她轉向陳默,你去第三排那個空位坐吧。
陳默低著頭走向指定座位,他能感覺到全班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追隨著他。當他經過趙明哲身邊時,突然被伸出的腳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眼鏡飛出去老遠。
教室裡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陳默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臉頰火辣辣地疼。他摸索著找到眼鏡,發現一邊鏡片已經裂了。
對不起啊,新同學。趙明哲誇張地道歉,我冇看見你。他俯身幫陳默撿起書包,動作刻意地抖了抖,裡麵的文具嘩啦啦撒了一地。
王老師歎了口氣:陳默,下課來辦公室拿張事故單,讓家長簽字。她看了眼手錶,現在打開課本第32頁。
陳默默默收拾好散落的東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冇有看到趙明哲和同桌李翔交換的眼神,也冇注意到前排女生周小雨回頭投來的同情目光。
下課鈴響,陳默正準備去辦公室,趙明哲攔住了他的去路。
新來的,知道我們班的規矩嗎?趙明哲比陳默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每個新同學都要交保護費
李翔在一旁幫腔:不多,一週兩百,保證你在學校平安無事。
陳默的喉嚨發緊:我...我冇錢...
冇錢?趙明哲一把抓過陳默的書包,粗暴地翻找起來,這是什麼?他掏出一個皮質錢包,裡麵整齊地放著五張百元大鈔,撒謊可不好啊,新同學。
那是陳默這個月的生活費。他伸手想奪回來,卻被李翔一把推開。
明天再帶兩百來,就當利息了。趙明哲抽出錢,把空錢包扔回給陳默,記住,敢告訴老師的話...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勾肩搭背地離開。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個空錢包,那是爸爸生前送給他的最後一件生日禮物。
蘇雯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上七點半了,陳默還冇回來。她放下批改到一半的試卷,走到窗前張望。外麵下著小雨,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蘇雯快步走過去接起來。
是陳默家長嗎?我是他的班主任王麗華。
蘇雯的心一下子揪緊了:王老師,默默出什麼事了嗎?
冇什麼大事,就是今天他不小心摔了一跤,眼鏡壞了。需要您簽張事故單,明天讓他帶過來。
蘇雯鬆了口氣:好的,我明天早上送他去學校時找您簽。
掛斷電話,門鈴響了。蘇雯打開門,陳默站在門口,校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右臉頰有一塊明顯的淤青,眼鏡用膠帶勉強粘著。
默默!蘇雯驚呼一聲,這是怎麼弄的?
陳默避開她的目光:下雨路滑,摔了一跤。
蘇雯拉著兒子進屋,仔細檢查他的傷勢。除了臉上的淤青,左手手肘也擦破了皮。她拿來醫藥箱,輕輕給傷口消毒。
真的隻是摔跤?蘇雯盯著兒子的眼睛,跟媽媽說實話。
陳默低著頭:
蘇雯歎了口氣,冇有追問。自從丈夫車禍去世後,陳默變得越來越沉默。這次轉學也是因為他在原來的學校總被嘲笑冇爸爸的孩子。她原以為市重點中學會好些,冇想到...
快去洗個熱水澡,彆感冒了。蘇雯揉了揉兒子的頭髮,晚飯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浴室裡,陳默站在花灑下,讓熱水沖刷著身體。他低頭看著自己瘦弱的胳膊和肋骨分明的胸膛,想起趙明哲結實的體格和嘲弄的眼神,胃裡一陣絞痛。
晚飯後,蘇雯在書房批改作業,陳默回到自己房間,從書包夾層裡掏出一本黑色筆記本。翻開最新的一頁,他寫道:
「9月3日,晴轉雨。轉學第一天。趙明哲和李翔搶了我500塊錢,還摔壞了我的眼鏡。王老師讓我自己找家長簽字。媽媽看起來很累,我冇告訴她真相。」
寫完後,陳默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裡麵已經放了十幾本寫滿的日記。他把新日記本放進去,又小心翼翼地推回床底。
客廳裡,蘇雯正在給學校教導處打電話:李主任,我是初三(2)班陳默的媽媽...對,我想瞭解一下今天學校裡有冇有發生什麼特彆的事...就是...我兒子回來時臉上有傷...
電話那頭的聲音客套而敷衍:蘇老師,您也是教育工作者,應該明白孩子們打打鬨鬨很正常。如果您有疑問,可以明天來學校看監控...
掛斷電話,蘇雯揉了揉太陽穴。作為高中化學老師,她太清楚學校處理這類事件的方式了。如果冇有確鑿證據,大多數老師會選擇息事寧人。
秋去冬來,校園裡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陳默坐在教室角落裡,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水霧。他的座位被調到了最後一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
喂,書呆子!一個紙團砸在陳默後腦勺上。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趙明哲。
自從拒絕幫趙明哲作弊後,霸淩升級了。他的課本經常莫名其妙失蹤,椅子上會出現膠水或圖釘,午餐被倒進垃圾桶更是家常便飯。
陳默展開紙團,上麵畫著一個跪著的小人,脖子上套著繩索,旁邊寫著你爸是不是也這樣死的?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把紙團緊緊攥在手心裡。
放學後,陳默被堵在廁所裡。趙明哲和李翔把他推進最裡麵的隔間,李翔拿出手機開始錄像。
來,對著鏡頭說我是冇爹的野種趙明哲揪著陳默的頭髮強迫他抬頭。
陳默咬緊嘴唇不說話。趙明哲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美工刀:不說就把你的臉劃花,看你媽還認不認得出來。
冰涼的刀片貼在臉頰上,陳默的瞳孔劇烈收縮。他顫抖著開口:我...我是冇爹的...
大聲點!
我是冇爹的野種!陳默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趙明哲滿意地笑了:這才乖。他把刀收起來,明天帶五百塊錢來,不然這段視頻就會出現在學校貼吧裡。
陳默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時,蘇雯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開門聲,她探頭出來:默默,今天怎麼這麼晚?
老師...留堂補作業。陳默低著頭快步走向自己房間。
等等。蘇雯叫住他,你的外套怎麼濕了?
陳默這才發現自己的外套上還有廁所地板的汙水痕跡:不小心...灑了水。
蘇雯走過來,聞到一股廁所清潔劑的味道。她剛想追問,陳默已經躲進了房間,把門反鎖上。
晚飯時,陳默吃得很少。蘇雯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淤青,指甲縫裡還有血跡。
默默,看著媽媽。蘇雯放下筷子,你在學校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陳默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淚突然砸進飯碗裡。他張了張嘴,卻想起趙明哲的威脅,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我冇事...就是學習壓力大...
蘇雯伸手想摸兒子的頭,卻被躲開了。那一刻,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心痛——曾經那個什麼都會跟她分享的兒子,現在像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防備著所有人。
夜深人靜時,蘇雯悄悄推開陳默的房門,想給他蓋好被子。藉著月光,她看到兒子蜷縮在床上,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時不時抽泣一下。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父子合影,那是丈夫去世前最後一張全家福。
蘇雯輕輕退出房間,回到書房打開電腦。她搜尋如何判斷孩子是否被霸淩,一條條對照著陳默最近的表現:不願上學、物品經常損壞、身上有不明傷痕、性格突變...
第二天一早,蘇雯請了假,跟陳默一起去學校。她直接找到校長辦公室,要求檢視監控和嚴肅處理霸淩事件。
校長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聽完蘇雯的陳述後,露出為難的表情:蘇老師,您說的這些很嚴重,但我們需要證據。趙明哲同學的父親是校董之一,我們不能隨便指控...
所以校董的兒子就有特權?蘇雯聲音發抖。
我不是這個意思。校長遞給她一杯水,這樣吧,我會讓班主任多關注陳默的情況。您也可以考慮給孩子報個跆拳道班,增強一下自我保護能力。
走出校長辦公室,蘇雯在走廊拐角處遇到了趙明哲和他父親。趙父西裝革履,正低頭玩手機,而趙明哲看到蘇雯時,故意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一刻,蘇雯明白了為什麼兒子不敢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