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技術科這邊取得突破的同時,另一路按照李偉吩咐,重新梳理受害者背景和社會關係的偵查員,也帶回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負責外圍調查的警員小王敲開了李偉辦公室的門,臉色古怪。
“李隊,你讓我們深挖林曉月和陳靜的社會關係,尤其是排查她們是否與其他人在近期有過密切接觸或矛盾……我們查了她們的通話記錄、社交軟件、銀行流水等等。林曉月那邊比較乾淨,但是陳靜……”
“陳靜怎麼了?”
“我們發現,陳靜在近三個月內,多次使用網絡搜尋過一個關鍵詞——‘趙建國’。”小王將列印出來的搜尋記錄遞給李偉。
趙建國?李偉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我們順著這個名字查了下去,”小王繼續說道,語氣帶著難以置信,“趙建國,是超市老闆趙梅的丈夫!而且,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老馬瞪大了眼睛,李偉的眉頭也深深鎖起。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為什麼會反覆搜尋一個死了二十年的、自己老闆的丈夫?
“死因是什麼?”李偉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檔案記錄是,入室搶劫殺人。”小王翻看著調取來的舊案卷宗影印件,“根據記錄,二十年前,趙建國和趙梅夫婦經營著一家小五金店。某天夜裡,店鋪遭人入室搶劫,趙建國在與歹徒搏鬥中被殺害,部分現金和貴重工具被搶走。案件……至今未破。”
一股寒意,無聲地爬上了李偉的脊背。
二十年前的懸案……入室搶劫殺人……
二十年後的雙屍案……現場翻動痕跡明顯……
這兩者之間,難道僅僅隻是巧合?
“舊案的卷宗呢?詳細情況如何?”李偉的聲音有些發緊。
“卷宗我已經調來了,正在看。”小王指著那疊泛黃的紙張,“現場也比較混亂,有搏鬥痕跡,凶手至今逍遙法外。但是……李隊,有個細節讓我很在意。”
“說!”
“舊案卷宗裡記載,當時警方在現場勘查時,除了趙建國的血跡,還在一個被打翻的貨架角落,發現了一小片不明顯的、疑似另一個人的滴落狀血跡,但血量極少,無法進行當時的技術鑒定,也無法確定是否與案件直接相關。這個細節因為缺乏其他線索支撐,後來就被擱置了。”
滴落狀血跡!
李偉猛地想起,在林曉月和陳靜的案發現場,靠近門口的位置,那幾個讓他覺得“不自然”的、疑似被擦拭過的滴落狀血跡形態!
時空彷彿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的交錯。兩起相隔二十年的命案,在現場痕跡上,竟然出現瞭如此相似的、難以解釋的細節!
“陳靜……她到底在查什麼?”老馬喃喃自語,臉上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李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張濤的名字旁邊,用力寫下了“趙建國”、“二十年前懸案”、“陳靜搜尋記錄”、“特殊纖維”這幾個關鍵詞,然後用線將它們錯綜複雜地連接起來。
案件的維度被徹底打開了。它不再僅僅是一樁因愛生恨的情殺案,一條深埋了二十年的黑暗線索,被陳靜不知以何種方式觸碰到了,而這,很可能就是引燃這場血腥慘案的真正導火索。
“老馬,”李偉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立刻做兩件事:第一,想辦法搞清楚陳靜為什麼要搜尋趙建國,她知道了什麼,從哪裡知道的!第二,申請重啟趙建國被害案的卷宗,我要最詳細的原始記錄,尤其是關於那片未能鑒定的血跡的原始物證,看現在的技術能否重新檢測!”
“是!”老馬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立刻應道。
李偉的目光再次投向白板上趙梅的名字。如果陳靜的調查觸及了二十年前的真相,那麼作為當年倖存者、如今又恰好是陳靜老闆的趙梅,她在這兩起橫跨二十年的悲劇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她那句“怎麼會…弄得…這麼…慘…”,此刻聽來,彷彿蘊含著更深層、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含義。迷霧非但冇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更加深邃了。
鄰省林江市,一家隱藏在城中村深處、無需身份證登記的小旅館內。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幾名便衣警察如猛虎般撲入。
“警察!彆動!”
蜷縮在床邊,正泡著方便麪的張濤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叉子“咣噹”掉在地上。他甚至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
雲港市公安局審訊室,燈光慘白,氣氛壓抑。
張濤坐在審訊椅上,頭髮淩亂,眼窩深陷,短短幾天的逃亡生涯讓他憔悴不堪,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李偉和老馬坐在他對麵,沉默地審視著他。這種沉默,比疾言厲色的嗬斥更具壓迫感。
“張濤,知道為什麼抓你嗎?”李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張濤渾身一顫,低下頭,嘴唇哆嗦著:“知…知道…因為…林曉月…”
“抬起頭!”老馬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說!你為什麼殺害林曉月和陳靜?!”
“我冇有!我冇有殺人!”張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激動地大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我是喜歡曉月,我是糾纏過她,我是恨她看不起我!但我冇殺人!我冇那個膽子!”
“冇殺人?”李偉冷笑一聲,將一疊照片甩在他麵前的桌板上——那些偷拍林曉月的照片,那本寫滿怨恨的日記,“這些是什麼?DNA比對結果,你揹包上有陳靜的血!案發當晚監控拍到你出現在現場附近!你第二天一早就倉皇逃跑!你還敢說冇殺人?!”
一連串的鐵證砸過來,張濤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承認!我承認我跟蹤她!我偷拍她!我寫那些混賬話!”他幾乎是嚎啕大哭,“我心理變態!我不是人!但我真的冇殺她們啊!”
“那你怎麼解釋這些證據?怎麼解釋你揹包上的血?!”老馬逼問。
“血…血…”張濤眼神慌亂地回憶著,“可能是…可能是我之前去她們樓下,不小心蹭到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
“案發當晚十點四十,你去幸福小區乾什麼?”李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張濤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閃爍,充滿了掙紮和恐懼。他似乎在權衡著什麼,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幾乎崩潰。
“我…我…”他吞吞吐吐。
“說!”李偉一聲斷喝。
“我說!我說!”張濤的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他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開始供述:
“那天晚上…我…我喝了點酒,心裡憋得難受,又想起曉月…我就鬼使神差地走到她們樓下…我想…我想再看看她,哪怕就一眼…或者…或者我想上去問問她,為什麼那麼狠心…”
“然後呢?”李偉追問。
“我…我到了她們單元門口,猶豫了很久…大概…大概十一點左右?我記不清了…我最後…最後還是上去了…”張濤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悔恨和恐懼,“我走到401門口,心裡害怕,又緊張…我伸手想去敲門,結果…結果手剛碰到門…那門…那門它自己就開了一條縫!它根本冇鎖!”
“冇鎖?”李偉和老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與他們之前“熟人敲門或凶手有鑰匙”的推斷,產生了重大出入!
“是!冇鎖!”張濤用力點頭,臉上血色儘失,彷彿再次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我當時也愣了,覺得奇怪…我就…我就輕輕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瞳孔因恐懼而放大:“然後…然後我就看到…看到曉月倒在客廳裡,身上…身上全是血…地上也全是血…還有陳靜…她也倒在那邊…我…我當時嚇傻了,酒全醒了!”
“你進去了冇有?”李偉的聲音緊繃起來。
“冇有!絕對冇有!”張濤拚命搖頭,“我就站在門口,看到那一幕,腿都軟了…我聞到了好濃的血腥味…我…我嚇得魂都冇了,轉身就往樓下跑…一路跑,不敢回頭…”
“你看到凶手了嗎?或者聽到什麼聲音?”老馬急切地問。
“冇有!什麼都冇有!屋子裡死靜死靜的,隻有…隻有她們倆…”張濤痛苦地抱住頭,“我跑到樓下,躲在一個角落裡,怕得要死…我怕彆人發現我,把我當成凶手…我…我不敢報警,我之前糾纏過曉月,警察肯定會懷疑我…我…我就跑了…我買了最早的車票,想去外麵躲一躲…”
審訊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濤的供詞,如果屬實,那麼他將從一個殘忍的殺人凶手,轉變為一個倒黴的、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目擊者(或者說,第一發現人?)。他所有的行為——逃跑、留下物證(揹包帶上的血可能是在門口蹭到?)、甚至那本充滿怨恨的日記,似乎都可以用“恐懼被冤枉”來解釋。
但是,這太巧了!巧得讓人難以置信。
“張濤,”李偉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的故事很動聽。但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而不是為了脫罪編造的謊言?”
“我證明不了…我證明不了…”張濤絕望地喃喃道,“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要是殺了人,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偉站起身,走到張濤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你推開門,看到了裡麵的慘狀。你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麼具體的細節?隻有真到過現場的人,才能說出的細節。”
這是測謊的關鍵。張濤的供詞必須與現場勘查的隱秘細節吻合,才能增加可信度。
張濤努力回憶著,身體還在發抖:“曉月…倒在客廳中間,旁邊是翻倒的茶幾…陳靜…陳靜倒在靠近門口鞋櫃的地方…鞋櫃旁邊…好像…好像有個翻了的垃圾桶?對!有個黑色的塑料袋掉出來…還有…還有客廳的電視櫃,所有的抽屜都被拉出來了…地上的血…好多…”
他描述的這些細節,與案發現場完全吻合!尤其是翻倒的垃圾桶和電視櫃抽屜被拉出這些並非警方對外公佈的資訊!
李偉的心猛地一沉。張濤,可能真的不是凶手。
他看了一眼老馬,老馬眼中也充滿了同樣的震驚和困惑。
如果張濤不是凶手,那麼真凶是誰?
是誰,在張濤到達之前,已經完成了殺戮,並且離開了現場,甚至……冇有鎖門?
那個在陳靜指甲裡發現的、穿著深藏青色工裝纖維的人?
那個可能與二十年前趙建國懸案有關的人?
所有的線索彷彿瞬間被打亂,然後指向了一個更加黑暗、更加不可測的方向。
李偉走出審訊室,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他原本以為抓住張濤就是終點,現在看來,這僅僅是一個更加迷離、更加危險的開始。
真凶,仍然隱藏在迷霧深處,而且,可能正在暗中注視著這一切。張濤的出現和逃亡,或許,從一開始就在那個人的算計之中。
“立刻提審張濤,問他是否注意到門口附近有任何異常,比如可疑的腳印,或者聞到什麼特殊氣味!還有,重點覈查他逃跑路線的監控,看他是否可能與人接觸!”李偉對老馬快速下達指令,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狩獵,遠未結束。隻是獵物和獵人的身份,在此刻,變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