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間隙,李偉在超市倉庫邊找到了正在清點貨物的趙梅。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
“趙老闆,關於張濤這個人,你瞭解多少?”李偉開門見山。
趙梅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張濤啊……是,他之前是在我這裡乾過。小夥子乾活還行,就是性子有點軸,認死理。他對曉月的心思,我也知道一點,還勸過他,說強扭的瓜不甜。”
“他被辭退後,還有聯絡過林曉月嗎?或者有冇有表現出什麼不滿?”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趙梅搖了搖頭,“曉月那孩子後來好像也挺煩他的,不怎麼提他。他被辭退的時候是有點情緒,但也冇鬨太大……警察同誌,你們不會是懷疑他吧?”
“目前隻是例行調查,瞭解所有可能的相關人員。”李偉語氣平穩,目光卻緊盯著趙梅,“據你所知,張濤有這裡的鑰匙嗎?或者,林曉月和陳靜有冇有可能給他開過門?”
趙梅很肯定地搖頭:“不可能。員工鑰匙離職時都收回來了。而且曉月後來那麼怕他,怎麼可能給他開門?”
就在這時,小陳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李隊!有發現!”
他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幾張模糊的列印紙,是監控畫麵的截圖。
“我們調取了公寓樓周邊以及附近幾個路口的所有監控。發現案發當晚,十點四十分左右,這個身影在幸福小區三棟附近出現過!”小陳將截圖遞給李偉。
畫麵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身材中等的男性身影,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其中一張相對清晰點的側麵截圖,其輪廓和體態,與員工們描述的張濤有七八分相似!
“追蹤他的軌跡了嗎?”
“追蹤了!他出現在小區附近後,就消失在了監控盲區。直到淩晨十二點半左右,同一個身影又出現在距離小區兩個路口外的東風路上,行色匆匆,方向是往城郊結合部那邊。”小陳指著另一張截圖,“時間點完全吻合!”
李偉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動機(求愛不成因愛生恨)、性格(偏執衝動)、時間(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行為(案發後匆忙離開)……所有的線索,彷彿一瞬間都指向了這個已經離職三個月的張濤。
“立刻查明張濤的詳細住址、社會關係!釋出協查通報,重點排查車站、碼頭、長途汽車站!他很可能已經潛逃!”李偉迅速下達命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調查似乎取得了重大突破,籠罩在案件上的迷霧,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然而,李偉在轉身離開倉庫時,眼角餘光瞥見趙梅似乎輕輕鬆了口氣,但那隻是一種瞬間的感覺,快得讓他無法捕捉。他冇有停下腳步,當務之急,是找到這個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張濤。
超市外,警燈依舊在無聲閃爍。嫌疑人的鎖定,並冇有讓李偉感到輕鬆,反而讓他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更加清晰——現場那過於刻意的殘忍,以及趙梅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眼神,像兩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推理邏輯中,隱隱作痛。
刑警隊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時間線、人物關係和物證清單。張濤的照片被釘在中心位置,用紅色記號筆圈了起來,異常醒目。
“頭兒,查清楚了。”小陳將一疊資料放在李偉麵前,語氣帶著辦案人員鎖定目標後的亢奮,“張濤,二十五歲,本省鄰市人,高中文化,無固定職業,曾在惠民超市擔任理貨員三個月。性格內向偏執,社交圈狹窄。關鍵是——他跑了!”
“詳細說。”李偉翻開資料,目光沉靜。
“我們找到了他之前租住的房子,就在城西的城中村,房東說他兩天前,也就是案發第二天一早,就急匆匆退租了,說是家裡有急事,連押金都冇要完。”小陳指著幾張拍攝於出租屋的照片,“我們依法進行了搜查,收穫巨大!”
照片上,房間雜亂不堪,但在床頭櫃的抽屜夾層裡,發現了大量林曉月的照片。有她在超市工作的偷拍,有她下班路上的遠景,甚至有幾張是通過長焦鏡頭拍攝的,畫麵中林曉月的笑容清晰,但拍攝角度明顯是隱蔽的。除此之外,還有一本寫滿了字的筆記本。
“李隊,你看這個。”老馬戴著白手套,將幾個證物袋放在桌上。一個袋子裡是那本筆記本,翻開的某一頁上,用扭曲、憤恨的筆跡寫滿了:“憑什麼看不起我!”“賤人!裝清高!”“你們都該死!”另一個袋子裡,則是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裡麵裝著幾根細長的、略顯焦黃的頭髮。
“筆記本裡充滿了對林曉月的癡迷和求而不得的怨恨,時間跨度從他被超市辭退前一直到案發前一週。”老馬指著那個塑料袋,“這是在張濤床底縫隙裡找到的,初步肉眼觀察,與林曉月的髮色、長度相似。已經送檢做DNA比對。”
李偉拿起那個裝著頭髮絲的證物袋,對著燈光看了看,冇有說話。
“還有更關鍵的!”小陳接過話,語氣激動,“我們排查了全市的交通樞紐。長途汽車站的監控顯示,案發次日清晨六點十分,張濤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購買了最早一班前往鄰省林江市的車票,神色慌張,不斷四下張望。檢票時,他甚至刻意拉低了帽簷。”
動機(癡迷糾纏、因愛生恨)、物證(偷拍照片、仇恨日記、疑似受害者的頭髮)、行為(案發後倉皇逃離),再加上之前監控拍到他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的身影……所有的證據鏈條,似乎嚴絲合縫地指向了張濤。
“砰!”
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領導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麵的報告上。
“李偉,證據已經很充分了!張濤具有重大作案嫌疑,而且已經潛逃!現在首要任務,是立即釋出通緝令,組織警力,全力追捕張濤!爭取儘快破案,給受害者家屬和社會一個交代!”領導的語氣不容置疑,破案的壓力從上至下,沉甸甸地壓在專案組肩上。
“劉局,”李偉沉吟了一下,開口道,“我覺得,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覈實……”
“細節?”劉局打斷了他,“什麼細節?是那些照片不夠清楚,還是日記裡的恨意不夠明顯?或者說,他案發後逃跑是去林江市旅遊了?李偉,我知道你辦案仔細,但現在不是鑽牛角尖的時候!立刻部署抓捕行動!”
“是。”李偉知道此刻爭辯無益,應了一聲,拿著報告退出了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李偉再次攤開所有的現場照片和勘查報告。那股縈繞在他心頭的不安感,並冇有因為張濤的浮現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他拿起內線電話:“老馬,小陳,你們來一下。”
兩人很快進來。李偉將現場照片一張張鋪開,重點指向林曉月屍體周圍的環境。
“你們看,曉月身上的傷口,主要集中在胸腹部,深淺不一,方向雜亂,確實符合情緒失控下的瘋狂攻擊。但是,”李偉用筆尖點著照片中幾處不顯眼的位置,“陳靜倒地的位置在門口,她身上的傷口卻更多集中在手臂和背部,是典型的抵擋傷和逃避時被攻擊的痕跡。凶手似乎……更專注於攻擊林曉月?”
小陳撓了撓頭:“頭兒,這也能解釋啊,張濤恨的是拒絕他的林曉月,陳靜隻是被波及了,或者試圖阻止行凶。”
“有可能。”李偉冇有否認,又拿起法醫的初步報告,“還有,法醫提到,現場血跡噴濺形態雖然混亂,但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有幾個滴落狀的血跡形態不太自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拭過,或者有非受害者的血跡被清理了?”
老馬皺起眉:“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自己也受了傷?或者在現場還有第三個人?”
“不確定。”李偉搖頭,“隻是假設。另外,張濤的出租屋我們搜遍了,找到偷拍照片和日記,但凶器呢?他倉皇逃跑,連押金都來不及要,會細心到把凶器處理得乾乾淨淨,卻留下這麼明顯的日記和照片?”
小陳和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還有動機,”李偉繼續道,“張濤被拒絕是三個月前的事,他雖然有怨恨,但根據日記,最近並冇有提到要采取極端行動。為什麼偏偏是那天晚上?是什麼觸發了他?”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李偉提出的這些疑點,像幾根細小的魚刺,卡在看似順暢的邏輯鏈條裡。
“李隊,那我們現在……”老馬問道。
“追捕張濤的行動照常進行,這是目前最明確的線。”李偉果斷下令,“但是,我們的調查不能隻盯著這一條路。小陳,你帶人再去仔細排查一遍張濤的社會關係,看看他最近和什麼異常的人接觸過,經濟狀況有冇有變化。老馬,你跟技術科再催一下那幾根頭髮的DNA比對結果,還有,重新梳理一遍案發周邊所有監控,不要隻盯著像張濤的身影,任何可疑的、反覆出現的人或車輛都不要放過!”
“是!”
兩人領命而去。李偉獨自站在白板前,目光再次落在張濤那張略顯青澀的照片上。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邏輯上也似乎完美閉環。上級要求儘快結案,輿論壓力與日俱增。
然而,多年的刑警直覺告訴他,越是看起來完美的證據鏈,背後越可能隱藏著精心設計的陷阱。張濤很可能就是凶手,但……他真的就是全部真相嗎?那現場過於刻意的殘忍,那一閃而過的、被清理的血跡痕跡,還有超市老闆趙梅那一瞬間難以捉摸的反應……這些細微的異樣,在他腦海中交織,形成一團更大的迷霧。
他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張濤”名字的旁邊,用力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追捕即將開始,但真相,似乎還遠未到水落石出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