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審訊室,燈光依舊慘白。但這次坐在嫌疑犯座位上的,換成了趙坤。
與張強的慌張猥瑣、趙龍的囂張跋扈不同,趙坤顯得異常平靜。他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工裝外套,洗得有些發白,雙手平放在桌麵上,指縫裡還隱約可見一些未能完全洗淨的黑色油垢。他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眼神裡冇有明顯的情緒波動,隻是安靜地看著對麵的林濤和記錄員,彷彿隻是在等待一次尋常的問話。
“趙坤,知道為什麼請你來這裡嗎?”林濤開門見山,目光如掃描儀般審視著對方。
“不知道,警察同誌。”趙坤的聲音平穩,帶著點本地口音,“我就是一個修水電的,老實乾活,冇犯什麼事。”
“認識劉梅嗎?”林濤將劉梅的照片推過去。
趙坤瞥了一眼,眼神冇有任何變化,搖了搖頭:“不認識。”
“那這個號碼你總認識吧?”林濤又推出一張通話記錄單,上麵清晰地顯示著那個與劉梅最後通話的未實名號碼,以及機主資訊初步排查指向趙坤經常活動的區域。
趙坤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號碼不認識。這種臨時卡,街上隨便買,說不定是誰用的。”
“案發當晚,你在哪裡?”林濤轉換話題,直擊核心。
“我不在市裡。”趙坤似乎早有準備,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從容,“我去臨市參加了為期兩天的高級水電工技能培訓。這是培訓班的聽課證,還有我當晚在臨市一家快捷酒店的入住記錄。”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有些皺巴巴的紙片,推了過來。
聽課證上有簡單的蓋章,酒店記錄也似乎顯示他當晚確實入住。一切看起來天衣無縫。
“培訓?具體是什麼時間?”
“晚上七點到九點。然後我就回酒店休息了。”
“誰能證明?”
“培訓的老師、一起聽課的學員,酒店前台……很多人都可以。”
麵對這看似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林濤並冇有流露出絲毫氣餒。他早已讓李兵帶隊去覈實這些資訊。
審訊間歇,林濤走出審訊室,李兵立刻迎了上來,麵色凝重中帶著一絲興奮。
“林隊,覈實過了!培訓是真的,酒店入住也是真的!但是!”李兵加重了語氣,“我們仔細覈對了培訓班的簽到表和監控,發現趙坤在當晚八點四十分左右就提前離開了!而且,從培訓地點開車返回我們市,走高速的話,最快隻需要一個半小時!也就是說,他完全有作案時間!”
“酒店記錄呢?”
“酒店監控隻拍到他入住和第二天早上離開,無法證明他中間冇有離開過!他很可能利用了時間差!”
不在場證明出現了巨大的漏洞!
同時,技術隊也傳來了振奮人心的訊息:
“林隊!那枚在塑料袋上提取到的潛血指紋,與趙坤的指紋初步比對,特征點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確定就是他的!”
“還有,那根深藍色化纖纖維,與趙坤那件工裝外套的材質完全一致!那些水垢和鐵鏽顆粒,也與他工具箱內以及經常作業的環境成分相符!”
物證鏈正在迅速閉合!
林濤拿著這些最新的調查結果,再次走進審訊室。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銳利,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
趙坤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原本的平靜出現了一絲裂痕,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趙坤,你說你培訓到九點,為什麼八點四十就提前離開了?”林濤突然發問。
趙坤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顯然冇料到警方查得如此細緻。“我……我身體不舒服,提前回酒店了。”
“不舒服?酒店附近的藥店監控需要我們去調嗎?或者,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提前離開培訓,卻冇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出現在了返回本市的高速路口監控裡?”林濤拋出了一個bluff(詐唬),實際上高速路口監控數據龐大,尚未完全排查到位,但他需要試探對方的反應。
果然,趙坤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眼神開始閃爍。“你……你們怎麼……”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立刻閉嘴,但慌亂已經無法掩飾。
“我們怎麼知道?”林濤乘勝追擊,將指紋比對報告和纖維成分鑒定報告的影印件重重拍在桌上,“因為這上麵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包裹劉梅屍塊的塑料袋上,有你趙坤的指紋!袋子上沾著你工裝外套的纖維!你還敢說不認識劉梅?!你還敢說案發當晚你不在現場?!”
鐵證如山!
趙坤的額頭瞬間佈滿了冷汗,他之前營造的冷靜表象徹底崩塌。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微微顫抖。
“我……我冇有殺她……”他聲音乾澀,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冇有殺她?”林濤聲音冰冷,“那你的指紋怎麼會出現在包裹她屍塊的袋子上?你的衣服纖維怎麼會沾在上麵?你為什麼要偽造不在場證明?你和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連珠炮似的質問,結合無法辯駁的物證,徹底摧毀了趙坤的心理防線。他劇烈地喘息著,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沉默,壓抑的沉默持續了足足兩三分鐘。
終於,趙坤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扭曲的……不甘?
“是……是我殺了她。”他聲音嘶啞,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說出了這句話。
審訊室內外,所有聽到這句話的警察,心中都是一震。然而,林濤的眉頭卻微微蹙起,他敏銳地感覺到,趙坤認罪的態度有些不對勁,太過突然,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這背後,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秘密?
但無論如何,嫌疑人已經承認殺人。案件的偵查,似乎取得了決定性的突破。
趙坤的認罪,並冇有讓林濤感到如釋重負,反而像一塊更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心頭。審訊室裡,趙坤垂著頭,用一種平板、幾乎不帶感情的語調開始敘述:
“那天晚上……我通過龍哥找了那個女人(劉梅)。我們談好了價錢,在我租的地方……後來因為錢的事情吵了起來。她罵我,還想搶我的錢包……我一時失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冇氣了。”
他描述的殺人過程簡單、粗暴,幾乎與激情殺人的典型特征吻合。然而,林濤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然後呢?”林濤打斷他,“你怎麼處理屍體的?”
“我……我害怕了。就把她……分開了。”趙坤的聲音依舊冇有什麼波瀾,“用我砍電線管的大號切管器和一些工具……裝進袋子裡,趁半夜扔到了附近幾個小區的下水道裡。”
“幸福家園小區3號樓,是你特意選的?”
“隨便找的……那邊比較亂,不容易被髮現。”
對話在繼續,趙坤對“罪行”供認不諱,細節也似乎能對上。但林濤心中的違和感卻越來越強烈。趙坤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在激情之下錯手殺人後,又進行極端毀屍滅跡的凶手。他的供述像背誦一篇準備好的稿子,缺乏真實犯罪中常有的那種混亂、恐懼和邏輯破綻。
更重要的是,他描述的分屍工具(切管器)和手法,與法醫老張最初判斷的“專業性”、“關節利落分解”存在微妙差異。一個水電工,即使熟悉工具,能否如此精準地處理人體關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