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隊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氛。一方麵,連續多日高壓偵查後的“告破”帶來了巨大的鬆弛感,辦公區甚至隱約能聽到幾聲壓抑的歡呼和如釋重負的歎息。咖啡杯碰撞的聲音都顯得輕快了些。另一方麵,以張隊為首的幾名核心成員,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更深的疑慮。
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張隊雙臂環抱,眉頭緊鎖,盯著裡麵癱軟在椅子上、由律師陪同著簽署初步認罪檔案的趙乾。小劉站在他身邊,臉上帶著破案後的興奮,但看到隊長的表情,也不由得收斂了笑容。
“頭兒,趙乾都認了,細節也對得上,你怎麼……”小劉試探著問。
“對得上?”張隊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小劉,你跟我去法醫中心和技術科,再走一遍現場報告。有些細節,我需要再確認一下。”
法醫中心:冰冷的疑點
冰冷的解剖室已經清理乾淨,但那股特有的氣味依然縈繞不去。陳法醫聽到張隊的要求,有些意外,但還是拿出了詳細的屍檢報告和現場照片。
“老陳,拋開趙乾的供詞,單從屍體和現場看,勒斃的過程,你有什麼存疑的地方嗎?”張隊直接問道。
陳法醫推了推眼鏡,指著照片上頸部特寫:“索溝的走向和力度,符合從背後突然發力勒絞,趙乾描述的體位基本吻合。但是……”他頓了頓,翻到另一張照片,是屍體被髮現時捆綁的繩索特寫,“你看這個繩結。”
照片上,捆綁石塊的繩索被打成一個複雜而牢固的結,即使在水中浸泡多日,依然冇有鬆脫的跡象。
“這是什麼結?”小劉湊近看。
“這是一種改良的雙漁人結,還摻了點兒水手結的打法,非常專業,受力極佳,越拉越緊。”陳法醫說,“普通人在驚慌失措的情況下,很難打得這麼利落、這麼標準。尤其是這種結法,更像是經常接觸繩索、甚至受過一定訓練的人的習慣手法。”
張隊目光一凝:“趙乾的背景裡,有這方麵的經曆嗎?”
小劉立刻回想:“冇有!他就是個典型的生意人,辦公室坐班,最多健身房跑跑步,跟繩索打交道的經曆為零!”
“還有麵部損傷,”陳法醫翻到麵部照片,那觸目驚心的毀傷讓小劉都扭開了頭,“趙乾供述是拋屍時慌亂,石塊磕碰造成的。但根據損傷形態和分佈,更像是死後被人用有一定重量、但棱角不規則的硬物(比如岸邊常見的鵝卵石)反覆擊打所致。如果是意外磕碰,損傷不會這麼集中和……刻意。”
“刻意?”張隊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像是故意要讓人難以辨認。”陳法醫點頭,“如果隻是拋屍滅跡,綁上石頭沉入湖底已經足夠,何必多此一舉?除非,凶手非常害怕屍體即使被髮現,也能被很快認出來。”
張隊的心沉了下去。繩結的專業性和麪部毀傷的刻意性,都與趙乾“驚慌失手”的供述存在明顯矛盾。
技術科:模擬的漏洞
接下來,他們來到技術科,要求模擬還原趙乾供述的作案過程。
技術員根據趙乾的描述,在電腦上構建了靜水湖老灣岔的三維模型,並代入時間、光線、車輛位置等參數。
“張隊,有問題。”技術員指著模擬畫麵,“趙乾說他和王偉在岸邊爭執,然後他失手勒死王偉,隨後將屍體拖到水邊捆綁石塊拋屍。但根據他的描述和王偉的體重,一個人完成拖拽、捆綁、拋屍這一係列動作,尤其是在那種慌亂狀態下,需要的時間比他供述的要長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鐘。而且,現場勘查報告顯示,從爭執點到水邊的拖拽痕跡非常輕微,幾乎看不出掙紮,更像是……屍體被抬過去或者用車運過去一段距離的。”
“車輛?”張隊立刻想到李漁提到的黑色轎車和岸邊發現的腳墊碎片,“趙乾的車當時停在哪裡?”
“他說停在土坡上麵,距離現場有幾百米遠。如果他要用車,就需要把屍體拖幾百米上山坡,這幾乎不可能不留下大量痕跡,但現場冇有。”
疑點越來越多,像一根根尖刺,紮在張隊的心頭。趙乾的供詞,看似合理,卻在關鍵細節上漏洞百出。
審訊室二:尖銳的再審
張隊再次坐在了趙乾對麵,這次,隻有他們兩個人。趙乾看起來憔悴不堪,但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絲……認命般的平靜?
“趙乾,”張隊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巨大的壓力,“我再問你幾個細節。你用來捆綁石頭的繩子,是哪來的?怎麼打的結?”
趙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繩子……就是車上平時備著的拖車繩……結……就隨便捆的,死結,怕不牢多繞了幾圈。”
“隨便捆的?”張隊拿出技術科拍的繩結特寫照片,推到他麵前,“這個結,叫改良雙漁人結,非常專業。你一個從不戶外運動的人,怎麼‘隨便’打出這種結?”
趙乾的額頭瞬間冒汗,嘴唇囁嚅著:“我……我可能記錯了……當時太害怕……手忙腳亂的……”
“記錯了?”張隊身體前傾,目光如刀,“那你告訴我,王偉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你說拋屍時磕碰的,但法醫鑒定是死後多次擊打所致。你為什麼要打他的臉?”
“我冇有!”趙乾猛地抬起頭,情緒激動起來,“我冇打他的臉!就是磕碰的!一定是水裡的石頭撞的!”
“水裡的石頭能撞出那種角度的損傷?”張隊冷笑一聲,“趙乾,你還在撒謊!你根本不是在失手殺人!你是在替人頂罪!或者說,你隻是這個謀殺計劃裡的一環!那個人是誰?!”
“冇有!就是我一個人乾的!”趙乾幾乎是吼出來的,但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而不是憤怒,“我認罪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他的反應,更像是在拚命維護什麼,或者……害怕什麼。
張隊知道,再審下去,趙乾也不會鬆口了。他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你會開口的。等我們找到那個真正動手的人,那個教你打繩結、那個毀掉王偉麵容的人!”
走出審訊室,小劉迎上來,臉色凝重:“頭兒,趙乾果然有問題!”
“他不是主犯,至少不是唯一動手的人。”張隊肯定地說,“有人在背後操控,或者與他合作。趙乾承擔了罪名,但他拙劣的模仿掩蓋不了真相。我們的方向錯了,真凶還在逍遙法外。”
就在這時,張隊的手機響了,是外圍調查組打來的。
“張隊!有發現!我們重新梳理孫蔓的關係網,一個酒吧常客提到,案發前大概一週,他看到孫蔓和一個看起來挺斯文、但有點神秘的中年男人在酒吧角落低聲交談,樣子很熟絡,不像普通朋友。根據描述,我們做了模擬畫像……”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畫像結果……和趙乾的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七十!”
張隊的瞳孔猛地收縮。
孫蔓和趙乾?他們早就認識?!
案件發生了驚天逆轉!趙乾的認罪,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是為了保護那個真正動手的、和他有著不為人知聯絡的——孫蔓?
還是說,這潭渾水,比想象得更深?
緊張的氛圍再次拉滿,真相彷彿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層更加撲朔迷離的紗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