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的靜水湖,還被裹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深秋的寒意滲入骨髓,湖麵蒸騰起縷縷白霧,像一層縹緲的輕紗,籠罩著死寂的水麵。遠處城市的喧囂傳不到這裡,唯有風吹過枯蘆葦蕩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名水鳥劃過夜空的孤寂啼叫。
李漁緊了緊領口,高效能衝鋒衣也擋不住這黎明前最刺骨的寒冷。他頭燈的光柱在黑暗中劈開一道狹小的通道,隻能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土路和前方一小片水麵。空氣中瀰漫著湖水特有的腥氣,混合著岸邊濕潤泥土和腐爛植物的味道。他對此早已習慣,甚至覺得這味道裡帶著點令人安心的、屬於釣魚人的歸屬感。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老釣位”。這是靜水湖西北角一個極其偏僻的灣岔,岸邊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蘆葦和灌木,地形複雜,尋常釣友根本不會找到這兒來。但李漁不同,他是有著二十多年釣齡的老炮,為了追尋巨物的蹤跡,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據幾個同樣資深的釣友神秘兮兮地透露,這片不起眼的水域底下,藏著至少米級(長度超過一米)的超級大青魚,甚至是巨鱤。
一想到這個,李漁就覺得身上的寒意被一股興奮的熱流驅散了大半。他熟練地放下沉重的釣箱,展開釣椅,開始有條不紊地做準備。頭燈是唯一的照明,光束下的動作精準而專注:拚接長竿、掛上線組、調試浮漂。每一個步驟都悄無聲息,彷彿怕驚擾了水下可能存在的精靈。
一切就緒。他深吸一口氣,從餌料盒裡挖出兩大團精心炮製的、散發著酒酵香味的玉米和顆粒餌料,用打窩勺精準地投送到預定的標點。撲通、撲通。餌料落水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淩晨顯得格外響亮,一圈圈漣漪迅速擴散開來,然後被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
接下來是等待。打窩後需要給魚聚集的時間。李漁坐在釣椅上,點燃一支菸,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四周靜得可怕,隻有水波輕輕拍打岸邊的“汩汩”聲。這種極致的安靜,起初讓人心曠神怡,但時間稍長,便隱隱生出一種被世界遺忘的孤獨感,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他總是下意識地覺得,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水下,除了魚,或許還藏著彆的什麼東西。
天色漸漸由墨黑轉為灰濛,湖麵的霧氣更濃了。預定的時間到了。李漁掐滅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凍僵的手指,抓起那支專門用來搏巨物的重型釣竿。
掛餌,揚竿,鉛墜帶著線組劃破空氣,發出“嗖”的一聲輕響,精準地落入打窩點。浮漂在水中立了幾下,緩緩穩定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浮漂如同定海神針,毫無動靜。李漁全神貫注,眼睛死死盯著那一目熒光綠,耐心是釣魚人最寶貴的品質。
突然!
一個極其微弱的下頓,幾乎肉眼難辨,但李漁握竿的手感受到了那一下細微卻清晰的頓口!
他心臟猛地一跳,毫不猶豫地瞬間揚竿刺魚!
竿尖立刻傳來一股巨大的、沉穩的拉力,整個竿身瞬間彎成了一輪滿月!魚線被強力拖拽,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持續而尖銳的“嗡嗡”聲,那是釣線切割水麵才能發出的天籟之音。
“來了!大傢夥!”李漁腎上腺素飆升,所有的睏倦和寒冷一掃而空。他經驗豐富,並不急於收線,而是開始沉穩地弓住魚竿,利用腰力和竿子的彈性,與水下那巨大的力量周旋。
然而,幾個回合下來,他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力道沉得有些反常,而且……毫無生氣。那巨大的拉力更像是掛到了水底沉木或者一堆破爛漁網,隻是被水流衝擊著產生拖拽感,缺乏魚類特有的爆發性衝刺和擺頭掙紮。
“媽的,掛底了?”一陣強烈的失望湧上心頭。費了這麼大勁,難道就掛上來一截爛樹根?
他不甘心,嘗試著變換角度,輕輕抖動竿梢,希望能把鉤子解脫出來。但水下的東西紋絲不動,拉力依舊沉重而呆滯。
李漁的倔勁兒也上來了。他調整了一下站姿,雙腳牢牢釘在地上,開始加大力度,試圖強弓硬拽。竿子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聲。他咬著牙,手臂肌肉賁起,緩緩地將竿子向後壓。
線輪吃力地一點點迴轉。水下的重物似乎極不情願地被拖離了水底。
一點一點,緩慢異常。彷彿過了整整一個世紀,李漁感到那重物離岸邊越來越近。他甚至能通過魚線感受到重物在水底拖行時產生的摩擦感。
頭燈的光柱死死鎖定在前方那片翻滾著渾濁水花的水麵。
突然,重物似乎被完全拖離了底,上升的速度快了一絲。
嘩啦——
一陣猛烈的水花翻湧,一個巨大的、纏繞著厚厚墨綠色水草和淤泥的物件,破水而出,被魚線拖拽著,半浮半沉地拉向岸邊。
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惡臭,瞬間乘著微風撲麵而來,猛烈地灌入李漁的鼻腔。
李漁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臟莫名地狂跳起來。頭燈的光柱劇烈晃動,急切地掃向那個被他強行拖出水的“戰利品”。
那東西長條形,外麵裹纏的水草像腐敗的裹屍布,淤泥淅淅瀝瀝地往下掉。光柱掃過的一刹那,他猛地看到——
一截蒼白腫脹、毫無血色的……人類的小臂!從破爛的衣袖和水草的縫隙中突兀地伸了出來,手指怪異地蜷曲著!
而在那堆纏繞物的一端,一個更大的、圓滾滾的東西猛地晃了一下。幾縷黑色的、水草般的頭髮貼在表麵,而在那之下……是一張被水浸泡得腫脹發白、五官扭曲變形、且已被魚類啃噬得殘缺不全的……人臉!空洞的眼窩正好對著李漁的方向!
噗通一聲,那恐怖的“重物”因為失去拉力,又半沉入水中,隻剩下部分漂浮在水麵上,隨著波浪一起一伏。
李漁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那驚鴻一瞥的可怖影像,如同最恐怖的噩夢,死死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猛地鬆開手,那價格不菲的釣竿掉在地上彈了幾下,他也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好幾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極致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四肢冰涼,頭皮發麻,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清晨的微風依舊寒冷,但現在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陰森。周圍蘆葦的沙沙聲,此刻聽來也如同鬼魅的低語。
他癱軟在地,顫抖著掏出手機,冰冷僵硬的手指幾乎握不住。連續按錯了兩次,才終於撥通了那個三位數的號碼。
“喂……喂……110嗎?”他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無法抑製的驚懼,“靜水湖……靜水湖西北角老灣岔……我、我釣上來一個……一個死人!”
掛斷電話,他癱坐在冰冷的土地上,遠遠地望著那片漂浮著恐怖的水麵,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最初的震驚和恐懼慢慢消退少許,一種巨大的、冰涼的後怕感如同湖水般將他淹冇。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勉強穿透晨霧,照亮了這片寂靜的水域。但這份天光帶來的不再是希望,而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和無法言喻的詭異氛圍。
警笛的尖嘯聲劃破了靜水湖清晨的寂靜,由遠及近,迅速吞噬了李漁腦海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寧靜。紅藍閃爍的燈光透過濃霧,映照在搖曳的蘆葦叢上,顯得光怪陸離。
最先趕到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他們迅速拉起了明亮的黃色警戒帶,將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岸邊水域隔離起來。李漁被一名年輕民警攙扶著坐到警車裡,裹著一條保溫毯,手裡捧著一杯熱水,但他的手依然抖得厲害,杯裡的水灑出來大半。他語無倫次地向最先到達的民警重複著發現屍體的經過,每一次描述,那恐怖畫麵就再次清晰地衝擊他的大腦。
不久,更多的車輛抵達現場。刑事勘查車、法醫車,以及幾輛黑色SUV。一群穿著製式服裝和藏藍色多功能勘察服、表情肅穆的人下了車,迅速開展工作。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種專業而冷峻的氣氛。
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大約四十多歲,寸頭,臉龐線條硬朗,眼神銳利如鷹,即使在淩晨的寒風中,他的腰板也挺得筆直。他掃了一眼現場,目光在李漁蒼白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便大步走向湖邊。他是市局重案組的隊長,張毅。
“什麼情況?”張隊的聲音低沉而沉穩,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但又不容置疑。
先期到達的派出所負責人立刻上前彙報:“張隊,報案人是那個釣魚的,叫李漁。大約一小時前,他在這片水域釣上來……那個。”他指了指不遠處水麵下隱約可見的恐怖輪廓。“我們初步封鎖了現場,冇有讓任何人靠近。”
張隊點點頭,目光投向水麵。法醫和技術隊的同事已經穿著防水服和膠鞋,小心翼翼地涉入冰冷的湖水中,開始對漂浮物進行初步固定和勘查。相機閃光燈不時亮起,照亮那團纏繞著水草和罪惡的陰影。
“老陳,怎麼樣?”張隊朝著水中的法醫負責人喊道。
陳法醫抬起頭,臉色凝重:“初步看,男性,屍體高度腫脹,呈巨人觀,死亡時間有幾天了。頸部可見索溝,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身上捆綁有重物,像是石塊,用很粗的尼龍繩捆得很結實,是專業人士的手法。麵部……損傷嚴重,難以辨認。需要拖上岸進一步檢查。”
“小心點,固定好,拖上來。”張隊指令簡潔明確。
技術隊員小心翼翼地將繩索套在屍體下方,幾人合力,緩慢地將這具沉重的屍骸拖向岸邊。嘩啦的水聲每一次響起,都敲打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上。屍體被平放在展開的防水擔架上,那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更加濃鬱了,幾個年輕的警員忍不住扭過頭乾嘔起來。
張隊麵不改色,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身仔細檢視。陳法醫在一旁配合著初步檢查。
“看穿著,襯衫西褲,像是上班族。衣服質量不錯。”張隊仔細觀察著屍體未被完全破壞的衣物,“口袋!檢查口袋!”
一名技術隊員小心地翻找著濕透的衣褲口袋,最終搖了搖頭:“隊長,什麼都冇有。錢包、手機、鑰匙,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冇了。”
張隊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盯著那張被破壞得麵目全非的臉,以及那雙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手。
“指紋呢?能提取嗎?”
技術隊員艱難地嘗試了一下,抬起頭,無奈道:“隊長,皮膚腫脹脫落太厲害,常規提取很難。需要帶回實驗室做特殊處理,希望不大。”
“媽的!”張隊低聲咒罵了一句,站起身,環顧四周,“拋屍地點選得夠專業的。偏僻,水深,還綁了重物,就是冇算到會被釣魚的鉤子掛上來。熟人作案,而且不想讓他被很快發現身份。”
這時,他的得力乾將,年輕刑警小劉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一小塊深藍色的碎片:“張隊,在岸邊發現的,像是汽車腳墊的碎片,上麵好像還有點暗色汙漬,需要化驗。另外,這片土路近期有車輛碾壓的新鮮痕跡,但昨晚下過小雨,很模糊,提取困難。”
“收好。擴大搜尋範圍,看看還有冇有其他發現。”張隊接過證物袋,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眼神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