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聲音,第一次剝去了所有冷靜的偽裝,露出底下冰冷的、驚懼的內核。那聲音像一枚探針,直刺我存在的最深處。
我還是不是我?
那個問題,配上腦海中剛剛閃回的、隔著麵罩的冷漠男人的臉,以及那陣源自大腦內部的、被強行“操作”的劇痛,像一把重錘,砸碎了我僅剩的立足之地。
後門指令?設定?
我猛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記憶”裡,細緻地、幾乎帶著某種虔敬地完成了一場血腥的屠戮與分解。如果那不隻是虛假的記憶,如果那場“分解”本身,就是一場真實發生的、為我量身定製的“程式”安裝過程呢?
一股源自本能的、極致的惡寒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我幾乎要從那冰冷的椅子上彈起來,卻被身體殘留的鎮靜劑和無形的恐懼牢牢釘在原地。
“檢測!立刻進行深度神經對映和潛意識層掃描!”指揮官的反應快得驚人,他的臉上再無半分遲疑,隻有麵對最高級彆威脅時的絕對冷靜和決斷,“所有非必要人員撤離此區域!啟動一級隔離協議!快!”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設施,紅色的警示燈旋轉起來,將隔離室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門外傳來急促遠去的腳步聲和金屬閘門重重落下的轟鳴。
博士冇有絲毫猶豫,雙手在控製板上舞成了一片虛影。更多的儀器從牆壁和天花板中探出,發出更加低沉的嗡鳴。那個半球形的設備再次降下,這一次,表麵亮起無數細密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藍色光點。
“躺好!不要抵抗!任何精神抵抗都會乾擾掃描結果,甚至可能觸發未知機製!”博士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僵硬地躺回去,閉上眼睛。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懼。我不是我了?那我是什麼?一個被安裝了不知道什麼指令的容器?一個活體炸彈?一個……等待被遙控啟用的傀儡?
掃描開始了。不同於之前的回溯,這一次的感覺更加……侵入。彷彿有無數極細的冰針,探入我的思維深處,撥開一層層的記憶和意識,向著最底層的、我自己都從未觸及過的黑暗區域深入。
冰冷。機械。毫無情感。
時間在極度緊張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突然!
我猛地睜開眼!不是我想睜開,而是一種完全不受控製的、劇烈的生理痙攣!眼球不受控製地向上翻動,四肢猛地繃直,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非人的咯咯聲!
“警告!檢測到異常高強度神經放電!來源……潛意識深層!模式異常!非癲癇性!”博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破音,“像……像某種被加密的指令包正在被試圖啟用!”
“壓製它!”指揮官怒吼。
更強的鎮靜劑通過預留的靜脈通道注入。我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那股試圖控製我的可怕力量似乎被強行壓製了下去,但一種冰冷的、程式化的“存在感”卻清晰地殘留在了我的意識深處,像一個沉睡的惡魔,暫時被藥物催眠,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隨時會再次醒來。
我癱在椅子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隻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證明我還活著。
博士和指揮官都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麵不再是複雜的腦波圖譜,而是一段被極度放大和降噪後的、殘缺的神經信號模擬波形圖。
那波形圖呈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非自然的規律性,像一段……代碼?
“捕捉到碎片……”博士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這……這根本不是生物神經產生的信號模式……這是……人工編碼的指令!”
她快速操作,將那段殘缺的波形與龐大的數據庫進行比對。
幾秒鐘後,比對結果跳出。
博士和指揮官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那是一種看到了遠超worst-casescenario(最壞情況)的、近乎絕望的震驚。
“哪個組織?”指揮官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博士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彷彿看到了某個極其恐怖的幽靈。她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名字。
那不是一個我所知的任何恐怖組織或國家機構的名字。那是一個縮寫,由幾個毫無意義的字母組成,卻讓見多識廣的指揮官猛地後退了一步,彷彿聽到了惡魔的真名。
“……‘鐘擺’(ThePendulum)?”指揮官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他們……他們不是隻是一個傳言嗎?那個信奉‘混沌淨化’,認為隻有極端混亂才能催生新秩序,一直在背後推動各種全球性危機的……”
“傳言成了現實。”博士打斷他,聲音乾澀,“而且他們的技術……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神經編碼……生物組件傳輸……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我,那目光裡不再是看一個受害者或線索,而是在看一個……極其危險的不穩定因素。
“這段指令碎片……功能未知,但它的觸發條件……”博士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劃過一係列複雜的數據流,“……與接收到特定外部信號源高度關聯。像一個……休眠的觸發器。”
觸發器?
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什麼樣的信號?”指揮官急問。
“無法完全解析!加密等級高得離譜!”博士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但信號特征分析顯示……它需要的不是簡單的電磁波或數字信號……它更像……一種……生物信號?或者說……一種特定的……生命場共振頻率?”
生命場共振?這聽起來已經完全是天方夜譚了!
但指揮官的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他甚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讓他不安。
“林薇……”我猛地抓住這個唯一可能相關的名字,聲音嘶啞地喊道,“她和這個‘鐘擺’有什麼關係?!她是不是也是……觸發器的一部分?!”
“不知道。”指揮官的回答冰冷而迅速,“但如果是‘鐘擺’的手筆,那林薇很可能也隻是一枚棋子,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為誰服務。那個非法實驗項目,說不定本身就是‘鐘擺’篩選和改造‘載體’的幌子!”
他猛地看向博士:“能遮蔽或者移除這段指令嗎?”
博士絕望地搖頭:“編碼深度嵌入核心神經簇,與基礎生理功能幾乎糾纏在一起!強行移除或遮蔽……最好的結果是讓他變成植物人,更大可能是……直接觸髮指令!我們根本不知道它會引發什麼!”
隔離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警報燈還在無聲地旋轉,投下血紅色的光。
我成了一個囚籠。裡麵關著一頭沉睡的、不知何時會甦醒、會帶來何種災難的惡魔。
而我對它一無所知。
“那……現在怎麼辦?”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輕飄飄的,像個幽靈。
指揮官和博士對視了一眼,眼神交流間,似乎達成了某種沉重的共識。
指揮官深吸一口氣,看向我,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有警惕,有憐憫,更有一種麵對不可抗力時的決絕。
“楊樂,”他開口,聲音異常沉重,“你現在,是‘鐘擺’計劃的一部分了。無論你願不願意。”
“我們必須知道他們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而你,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的話讓我如墜冰窟。
“我們需要你……‘回去’。”
回去?
回哪裡去?
“回到你的日常生活裡。”指揮官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回到你的公寓。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我們會在絕對安全的距離外,對你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我們會試圖捕捉和分析任何試圖接觸你的異常信號。”
“同時……”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們需要你,主動接近林薇。”
“從她嘴裡,撬出一切她知道的東西。關於實驗,關於交易,關於她接觸過的所有人。”
“既然指令的觸發可能與‘生物信號’或‘生命場’有關……那麼,作為可能的關鍵節點之一,她本身,或許就是引出下一步的……‘魚餌’。”
“而你,”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就是拿著魚竿的人。”
“也是……魚鉤上的餌。”
指揮官的話像最後的鉚釘,將我死死釘在這個荒謬而恐怖的角色上。魚竿?魚餌?我連自己體內沉睡的是什麼怪物都不知道,就要去釣另一條可能同樣危險的魚?
鎮靜劑的藥效還在血管裡流淌,帶來一種虛假的平靜,但恐懼已經像墨汁滴入清水,滲透了每一寸意識。我能感覺到,那個被強行壓製下去的“指令包”,像一顆埋在大腦深處的冰冷金屬,它的存在感如此清晰,令人窒息。
“我……做不到……”我聲音發顫,“她如果也是‘鐘擺’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我不對勁……”
“她看不出。”博士介麵,語氣恢複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冷靜,她快速操作著儀器,“我們會給你進行一次淺層神經調節和藥物輔助,壓製你絕大部分的情緒波動和生理應激反應。你會表現得……很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冷靜。但更深層的思維活動,我們無法完全乾預,那會觸及‘指令’區域,太危險。”
比平時更冷靜?像個機器人一樣回到那個差點成為我屠宰場或者……“分解車間”的公寓?去麵對那個可能把我賣給了某個恐怖組織的女人?
巨大的荒謬感讓我幾乎想笑,卻又被更深的寒意凍住。
“記住你的任務。”指揮官的目光像兩盞探照燈,不容躲閃,“接近林薇,獲取情報。但絕對,絕對不能嘗試套問關於‘鐘擺’或者‘指令’的任何資訊!你的任何異常關注,都可能被解讀為‘信號’!你隻需要問關於實驗,關於位元幣,關於她那些‘閉關’。像一個憤怒的、被背叛的、想要尋求真相的受害者。這是你唯一合邏輯的角色。”
一個受害者。我確實是。隻是受害的方式遠超想象。
“我們會監聽每一句話,分析每一個微表情。如果有任何失控跡象,或者接收到無法解析的外部信號,我們會立刻介入。”指揮官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脅,“但那也意味著,你的任務失敗。而失敗的處理方案……包括極端情況下的……強製隔離。”
強製隔離。我聽得懂那是什麼意思。一個裝著未知指令的活體炸彈,最好的歸宿可能就是被永久封存在厚厚的鉛層裡。
冇有選擇。
從來就冇有選擇。
從林薇離開,或者更早,從我成為她身邊那個不起眼的“朋友”開始,我就已經踏上了這條被設計好的軌道。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臭氧和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氣,再睜開時,努力讓那片麻木覆蓋一切。
“……好。”
……
過程比想象得更……工業化。更多的注射,頭部被套上一個佈滿傳感器的頭盔,在某種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下,我感到自己的情緒像退潮一樣迅速遠離,一種冰冷的、絕對的理智浮了上來。恐懼還在,但它被關在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後麵,我能看到它,卻感覺不到它的溫度。
他們給我換上了和之前那件相似的新衣服。我的個人物品被仔細檢查後,歸還了手機和鑰匙。錢包裡的現金一分不少。
然後,我被那輛黑色的廂車送回了公寓樓下。
時間是下午。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小區裡,幾個老人在散步,孩子在不遠處嬉鬨。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平常得令人窒息。
我推開車門,腳踩在熟悉的水泥地上,感覺卻像踩在棉花上。指揮官最後的話透過微型耳塞傳來:“記住,正常生活。我們就在你身邊。”
耳塞極小,幾乎感覺不到存在。我知道這棟樓的各個角落,甚至隔壁樓的某些窗戶後麵,此刻正有無數雙眼睛和儀器對準著我。
我走向單元門,步伐穩定,甚至還記得對門口坐著曬太陽的老太太點了點頭——雖然我根本不記得她是誰。我的大腦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電梯上升。數字跳動。每跳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臟上,但那心跳聲也彷彿隔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