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男人的話像最後的審判,砸落下來,冇有迴旋的餘地。我不是凶手,我是線索。一個活著的、腦子裡塞滿了恐怖虛假記憶的、關於某具消失的“生物組件”的線索。
高度仿生的生物材料。組件。
這些詞在我空蕩的顱骨裡碰撞,發出冰冷的、非人的迴響。我“處理”掉的,不是人,是某種……東西?可那觸感,那重量,那彷彿組織撕裂的細節……怎麼可能?
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我猛地側頭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連接在我身上的傳感器發出更加急促的滴滴聲。
女人,那個被稱為“博士”的女人,操作著儀器,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放鬆。你的生理指標在危險區間。對抗記憶隻會加劇神經紊亂。”
她給我注射了一小針透明的藥劑。冰涼的液體湧入血管,那股劇烈的噁心和恐慌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漂浮般的平靜。但大腦深處,恐懼的核仍在瘋狂搏動。
“我們需要你再次進入記憶回溯。”博士看著螢幕上的數據流,“這次,我們需要你忽略‘內容’,專注‘背景’。忽略你‘做’了什麼,專注你‘感知’到了什麼——溫度、濕度、光線顏色、聲音頻率、空間迴音、任何微小的觸感差異。就像……分辨一場夢裡的不合邏輯之處。”
我躺在冰冷的椅子上,像砧板上的魚,隻能被動接受。半球形的儀器再次降下。
閉上眼睛。黑暗中,那些血淋淋的畫麵再次浮現。我強迫自己抽離,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電影。
冷。刺骨的冷。呼吸冇有白氣,但皮膚能感覺到那種低溫的刺痛。不像秋季的夜晚,更像……industrialcoldstorage?不對,更……乾淨的那種冷?像……
“實驗室的冷房。”我喃喃出聲,自己都冇意識到。
光。偏藍白色。亮度很高,但光源似乎不止一個,冇有明顯的陰影死角。偶爾,極其偶爾,會極快地閃爍一下,像老式日光燈管壽命將至,但頻率更快,更不穩定。
聲音。切割聲、流水聲之下,那持續的、低沉的嗡鳴。不是冰箱,更低沉,更有規律。像……大型服務器機群?或者……某種大型儀器的基礎運行音?還有……非常輕微的、規律的滴答聲,間隔精確,像節拍器。
觸感。腳下的地麵……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非常輕微,幾乎感覺不到,但持續存在。空氣……幾乎不流動,沉悶。帶著那股淡淡的福爾馬林和臭氧味,還有一種……極微弱的、類似電子元件加熱後的塑料味。
空間感。我“記憶”裡是在我家浴室。但現在回想,那種空間感不對。迴音……稍微有點空?不像我家浴室那種貼了瓷磚的、聲音反射清脆的小空間。更……悶一點?大一點?
還有……方向。我“記憶”中,我是在洗手池的位置處理“內臟”,但那個角度,我好像……夠不到鏡子?我家浴室鏡子就在洗手池正上方。
這些細節,瑣碎、怪異,像散落一地的拚圖碎片,每一片都與我熟悉的公寓環境格格不入。
我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感知碎片,博士的手指在控製板上快速移動,同步標記著腦波圖譜上的異常峰值。
“溫度梯度異常,符合強製對流製冷環境。”
“光線頻譜分析,高頻藍光占比超標,非民用照明標準。”
“背景音分析……匹配到幾種可能的工業設備頻率……”
“空間聲學模擬……與提供戶型圖對比,回聲模式不符,疑似更大空間或特殊軟裝……”
她語速極快地對西裝男人——現在我知道他叫“指揮官”——彙報著。
指揮官的臉色越來越冷峻。“不是在他家。是在一個模擬出來的環境裡。一個經過精心佈置、模仿他家浴室但細節經不起推敲的‘手術室’。”
他猛地看向博士:“能定位嗎?這些環境參數,尤其是那個持續的基礎嗡鳴聲,有冇有可能匹配到特定區域或建築?”
博士搖頭:“範圍太大。需要更多數據。但這種級彆的環境控製和生物材料處理……需要空間,需要能源,需要嚴格的廢棄物處理渠道。不是普通民宅或小作坊能搞定的。”
就在這時,隔離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工作人員遞進來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指揮官快速瀏覽,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像發現了獵物的猛禽。
“技術隊對楊樂公寓樓及周邊區域的異常能源消耗和下水道流量進行了逆向追溯排查。”他舉起那份報告,“發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高耗能的脈衝式用電峰值,時間段恰好覆蓋楊樂‘記憶’中作案的那晚。來源……不是他的公寓戶。”
“是哪?”博士立刻問。
“是樓下。”指揮官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獵手逼近目標的緊繃,“他正樓下那戶。登記資訊是一個獨居的退休老人,但近半年水電費低得異常,且鄰居反映幾乎冇見過人。”
樓下?
我猛地想起,那極其微弱的、來自腳下的震動感!
“還有,”指揮官繼續道,“下水道流量監測顯示,在同一時間段,樓下那戶的下水管道有異常大量用水記錄,之後迅速恢複正常。但水質傳感器冇有檢測到血液或大型有機組織成分。”
冇有血液和組織成分……用水沖洗什麼?沖洗那個“手術室”?沖洗工具?
“突擊檢查!”指揮官冇有任何猶豫,對著衣領麥克風下達命令,“一隊封鎖目標單元所有出口!二隊準備破門!技術組跟進!注意!嫌疑人可能持有危險物品或擁有高度危險知識!最高警戒級彆!”
命令被迅速執行。房間裡能聽到遠處傳來極其輕微但迅捷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聲。
博士快速將我身上的傳感器取下:“你需要休息。藥物副作用會開始顯現。”
但我怎麼休息得了?樓下?我住了這麼久,樓下那個偶爾在電梯裡遇到的、沉默寡言的老人?這一切就在我腳下發生?
指揮官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你留在這裡。絕對安全。”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的‘記憶’環境真的被模擬在那裡,或許……我們能找到你‘處理’掉的‘東西’的最終去向。那纔是關鍵。”
他和博士迅速離開隔離室,門無聲關閉。
我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椅子上,望著天花板柔和卻毫無溫度的光,渾身冰冷。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
隔離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指揮官去而複返,但他的臉色……極其難看。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甚至是一絲難以置信的……悚然?
博士跟在他身後,眉頭緊鎖,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手指快速滑動,似乎在反覆確認什麼。
“怎麼樣?”我掙紮著想坐起來,“找到了嗎?那個地方?!”
指揮官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最終,是博士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科學工作者麵對無法解釋現象時的極端審慎:
“目標單元已被控製。內部環境……經過初步勘察,確實發現大量異常。”
“裡麵是一個……高度先進的、臨時搭建的無菌操作環境。發現了殘留的神經乾擾劑成分、生物活性穩定液痕跡,以及……與血液成分類似但結構異常的人工合成基質殘留。”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博士的話鋒陡然一轉,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我,“裡麵冇有人。冇有任何生活痕跡。操作檯上冇有指紋,冇有毛髮。所有設備都被徹底擦拭過,找不到任何生物樣本。”
“而且,”她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們翻遍了整個單元,以及排查了所有可能的廢棄物通道。”
“冇有找到任何……哪怕一克……你所描述的‘生物組件’的殘留物。”
“它們消失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