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瘋狂地敲打著車頂,密集得令人心慌。陳默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李銳的車尾燈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幕和車流中,但那兩個數字——“108”——像燒紅的烙鐵,烙在他的視網膜上,反覆灼燒。
周寧母親的車牌尾號也是108。巧合?
景寧市。維也納酒店。李銳提前抵達。白色Polo消失的酒店輔路。
周寧收到的來自景寧市的電話。
五萬元的取現。
彙往境外的二十萬。
周寧那句惡魔般的低語:“誰告訴你,導致她懷孕的那次,是在你出差之後?”
所有的碎片,原本散落四處,此刻卻被一條名為“李銳”的、冰冷粘膩的線,強行串聯起來,拚湊出一個扭曲、黑暗、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輪廓。
他最好的兄弟。他最信任的副手。
一年來,陪他喝酒,聽他痛苦地咒罵那個“背叛”了他的妻子,陪他一起“痛斥”周寧那個“人麵獸心的畜生”……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陳默猛地推開車門,衝進雨裡,扶著路邊的樹乾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冷雨澆在頭上,順著脖頸流進衣服裡,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卻也讓他幾乎爆炸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絲。
不能慌。
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如果他的猜測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那李銳太瞭解他了,瞭解他的思維模式,瞭解刑偵的手段。任何一絲異常的舉動,都可能被察覺。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冷汗,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回到車上,關緊車門,將雨聲隔絕在外。車廂內一片死寂,隻有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他拿起手機,冇有打給小王。他撥通了另一個絕對信任的號碼——省廳技術偵查總隊的老廖,他警校的同窗,過命的交情。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老廖睡意朦朧的聲音:“喂?默哥?這都幾點了……”
“老廖,”陳默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製後的緊繃,“幫我個忙。最高密級。繞過所有常規係統。”
電話那頭的睡意瞬間消失:“出什麼事了?”
“我可能發現林薇案的重大新線索,涉及內部人員。”陳默言簡意賅,“需要你動用最高權限,秘密查幾個人,幾件事。”
聽到“林薇案”和“內部人員”,老廖的聲音徹底嚴肅起來:“你說。”
“第一,查刑警支隊副隊長李銳,去年9月20日至25日,以及10月10日至20日的所有行蹤細節。不隻是官方記錄,包括他所有的私人通訊、支付記錄、車輛使用記錄、社會關係接觸。尤其是9月25號下午至晚上,以及10月16號全天。”
“李銳?”老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第二,查周寧母親名下那輛白色大眾Polo,車牌江A·3J108,去年9月25號在景寧市的所有活動軌跡,我要精確到米。覈對當時所有能抓取到的路麵監控、卡口數據,進行人臉識彆和車輛特征比對,看駕駛者到底是誰。”
“第三,查去年10月16日,從景寧市基站打出、接通周寧那個不記名備用號碼的電話,機主資訊、基站定位精確位置。我要知道那天,李銳在景寧市的具體位置和通訊情況。”
“第四,查李銳及其直係親屬名下所有銀行賬戶、第三方支付平台,案發前後三個月的大額資金流動,尤其是五萬元左右取現和二十萬左右流出的記錄,追蹤最終流向。”
陳默一條條清晰地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老廖顯然被這巨大的資訊量和其中隱含的可怕可能性震住了。
“默哥……”老廖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和沉重,“你確定要這麼做?如果……如果查實了……”
“我確定。”陳默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無論結果是什麼,我扛著。”
“……好。”老廖不再多問,“給我點時間,這些查詢不能走正常流程,需要權限迂迴,而且不能留下痕跡。”
“儘快。”陳默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像一台過熱的發動機,瘋狂地運轉著。
等待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不能回局裡,不能見任何熟人。他開著車,在城市漫無目的地遊蕩,雨刮器機械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片模糊的水幕,就像他試圖刮開那層迷霧重重的真相。
他想起去年九月,那次去景寧市追逃前的細節。李銳確實提前兩天去了景寧做先期部署。動身那天,李銳還打電話給他,抱怨景寧天氣不好,酒店網絡也差。
想起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李銳給他送來宵夜,狀似無意地問起林薇最近怎麼樣,說好像看她氣色不太好。當時他隻當是普通關心。
想起案發後,李銳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兄弟,紅著眼睛,死死抱著幾乎崩潰的他,一遍遍說“默哥,還有我,我一定幫你抓住那個畜生!”。
想起這一年,每次他酗酒頹廢,都是李銳把他拖回家,一邊收拾他的嘔吐物,一邊陪著他罵林薇,罵周寧。
如果……如果這一切的關心和憤怒,都是演戲……
陳默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在路邊停住。他再次衝下車,扶著路燈杆,這一次,終於吐了出來。吐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背叛。雙重背叛。來自妻子的,和來自兄弟的。
這比單純的謀殺,更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荒謬。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終於響了。是老廖。
陳默立刻抓起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怎麼樣?”
電話那頭,老廖的聲音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默哥……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讓我查的,有結果了。”老廖的聲音乾澀,“去年9月25日下午5點20分,李銳用自己的身份證,在景寧市維也納國際酒店附近的一家租車行,租了一輛白色的……大眾Polo。車牌號,正是江A·3J108。”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證實,陳默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死死抓住方向盤,纔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當晚7點到9點,這輛Polo出現在你入住酒店周邊的多個監控點。雖然駕駛者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身高體型,以及幾個不經意露出的走路姿態和小動作習慣,經過模型比對,與李銳吻合度超過92%。”
“10月16日下午3點15分,那個從景寧市打給周寧備用號碼的電話,基站定位在景寧市局招待所附近。當時的通話記錄顯示,李銳的個人手機在那個時間點,信號也定位在同一區域。並且,在此之前一分鐘,李銳的手機有一個撥出記錄,呼叫的是一個景寧本地的公共電話亭號碼,通話時長……正好能覆蓋他隨後用那個電話亭打給周寧的時間。”
“資金方麵,李銳的姐夫的一個股票賬戶,在案發前一週,有一筆五萬元的資金轉入,來源是現金存款,存入網點就在市局附近的一家銀行。無法直接證明是李銳存入,但時間點高度可疑。”
“至於那二十萬……”老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彙往境外空殼公司的那筆錢,經過多層複雜流轉,其中一筆十萬的中間款,最終流入了一個……以李銳母親名義開設的、但平時極少使用、主要由李銳操作的基金賬戶裡。操作時間,就在周寧被捕後第三天。”
電話裡隻剩下電流的嘶嘶聲,和兩人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被冰冷的、無法辯駁的技術證據,徹底焊死!
陳默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靠在椅背上,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真的是他。
李銳。
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他視若親弟的兄弟,他無比信任的副手。
和周寧合謀。
一個製造了不在場證明和生物學證據。
一個負責執行屠殺和拋出“情殺”劇本。
為什麼?
到底是為了什麼?!
“默哥?默哥你還在聽嗎?”老廖焦急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陳默猛地回過神,眼底的血色瞬間凝聚成冰,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和決絕取代了之前的震驚與痛苦。
“我在。”他的聲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亞的凍土,“老廖,謝了。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彆說。”
“你打算怎麼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殺案了!涉及內部人員,必須立刻上報……”
“我知道該怎麼做。”陳默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在我聯絡你之前,保持靜默。這是命令。”
不等老廖迴應,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雨還在下,但陳默眼中的世界,已經不再是模糊一片。
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淩晨四點。
他踩下油門,車子像一頭甦醒的獵豹,撕開雨幕,朝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他不是去局裡。
他是要去一個地方。一個或許藏著最終答案的地方。
李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