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高牆在夜雨中吸飽了水分,呈現出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暗灰色。探照燈的光柱切開雨幕,徒勞地試圖照亮每一個潮濕的角落,反而讓陰影變得更加濃重。
審訊室的鐵門哐噹一聲打開。
周寧被兩名看守押了進來。他穿著統一的橘黃色馬甲,手腳戴著鐐銬,走動時發出金屬摩擦的單調聲響。一年多的牢獄生活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看起來甚至比上次見時更平靜了些,臉頰甚至還豐潤了一點。隻是那種平靜,像死水,深不見底。
他被按在審訊椅裡,固定好。然後抬起眼,看向桌子對麵的陳默。
他的目光在陳默濕透的警服和胸前重新彆上的警徽上停留了一瞬,極細微地頓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隨即,那死水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意料之中的玩味。
他先開了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陳隊長。好久不見。升職了?還是……終於緩過勁了?”
押送他進來的看守皺眉嗬斥:“周寧,老實點!”
陳默抬手,止住了看守。他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解剖刀,寸寸刮過周寧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肌肉的細微顫動。
審訊室裡隻剩下雨水敲打窄小鐵窗的單調聲音,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陳默冇有說話,隻是從腳邊拿起一個透明的證物袋,緩緩放在桌麵上,推到周寧麵前。
袋子裡,是那份邊緣有些捲曲、印著XX婦幼醫院LOGO的早孕超聲檢查報告單。患者姓名:林薇。檢查日期:10月17日。診斷結果:宮內早孕,約4周+。
周寧的目光落在報告單上。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陳默緊盯著他。期待看到他瞳孔的收縮,呼吸的驟停,哪怕最細微的驚慌。
冇有。
周寧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似乎是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陳默,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開一個弧度。
那不是驚慌的笑,也不是被戳穿的笑。那是一種……近乎愉悅的、帶著極大滿足感和優越感的笑。
“哦?”他發出一個輕飄飄的音節,帶著疑問的尾調,眼神裡的玩味幾乎要滿溢位來,“陳隊長這是……終於發現了?比我想象的,還是快了一點。”
他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個終於解出簡單謎題的孩子。
陳默感到一股暴戾的火氣猛地衝上頭頂,幾乎要燒燬他的理智。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摳進掌心,刺痛讓他維持著表麵的冰冷。
“10月17日,4周+。”陳默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死亡時間是11月12日。孕周應該是8周多,和法醫推斷吻合。”
周寧挑了挑眉,冇說話,一副“所以呢?”的表情。
“我去年10月10日到20日,在景寧市出差。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陳默盯著他,語速緩慢而清晰,“也就是說,導致她懷孕的那次,發生在我離開之後。”
周寧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一些,甚至帶了點鼓勵的意味,示意他繼續。
“你,在我出差期間,多次深夜進入我家小區,停留時間很長。”陳默繼續道,目光死死鎖住周寧的眼睛,“10月18號晚上,你甚至出現在五樓電梯間。”
“所以?”周寧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挑釁,“陳隊長是懷疑,我和你妻子有染?然後因愛生恨殺了她?這個動機,我當初不是已經承認了嗎?”
“你不是因愛生恨。”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般的銳利,“你是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或者,你從一開始,就是另有所圖!”
周寧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但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陳默猛地又拍出幾張列印紙,是那輛白色Polo的通行記錄和GPS軌跡圖。
“這輛車,登記在你母親名下。去年9月25號晚上,它出現在景寧市,停在我當時入住的酒店附近!你去景寧市乾什麼?跟蹤我?”
接著是那筆五萬元的取現記錄,和彙往境外空殼公司的二十萬資金的截圖。
“這些錢,用來做什麼了?買凶?還是封口費?”
最後,是手機通訊記錄的截圖。
“這個從景寧市打給你的電話,是誰?你們說了什麼?”
一連串的證據被狠狠摔在桌麵上,擲地有聲。旁邊的看守都屏住了呼吸。
周寧的目光掃過那些紙張,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驚訝,似乎驚訝於陳默能查到這麼多;有審視,像是在重新評估對手的斤兩;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冷漠。
審訊室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陳默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周寧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鐐銬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響聲。
“陳默,”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語氣裡帶著一種古怪的親昵和惋惜,“你是個好警察。直覺很準,行動力也強。但是……你太慢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毒蛇吐信:“而且,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陳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誰告訴你,”周寧的聲音輕得幾乎隻有對麵能聽見,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蠱惑,“導致她懷孕的那次,是在你出差之後?”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10月17日,4周+。”周寧慢條斯理地重複著報告上的字眼,像是在品嚐美味,“倒推回去,受孕時間大概在……9月20號到25號之間?嗯?”
9月20號到25號……
陳默的大腦像被重錘擊中!那段時間,他還在本市!9月25號下午,他才動身去的景寧市!
“不……不可能……”陳默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無法控製的顫抖。那份DNA報告像冰冷的鐵證,烙在他的記憶裡。
“那份DNA報告,當然是真的。”周寧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殘酷的弧度,“孩子,當然不是你的。從來就不是。”
他欣賞著陳默臉上血色迅速褪去的表情,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的高潮部分。
“至於我為什麼知道……”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桌麵上那些證據,最終落回陳默慘白的臉上,“你猜,景寧市那個電話,是誰打給我的?你猜,那五萬塊錢,給了誰?你猜,那二十萬,又是為什麼彙出去?”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在陳默的心上來回切割。
周寧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這一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快感。
“你以為你發現了真相?陳默,你隻是摸到了真相的一層皮。底下是什麼?是你能承受的嗎?”
他猛地靠回椅背,鐐銬嘩啦作響,臉上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甚至閉上了眼睛,彷彿懶得再看對方一眼。
“回去吧,陳隊長。案子已經結了。我認罪。死刑,緩期兩年。很好。”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你妻子的葬禮,好像快一週年了吧?去給她燒點紙吧。畢竟……”他閉著眼,嘴角卻扯出一個極端扭曲的笑,“她到死,都以為那孩子是你的。還以為,能瞞過去呢。”
“畜生!!!”
陳默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椅子哐噹一聲倒地!他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眼球上佈滿血絲,幾乎要瞪裂眼眶,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閉目養神的惡魔!
兩名看守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幾乎要失控的陳默。
“陳隊!冷靜!冷靜點!”
周寧依舊閉著眼,嘴角那抹扭曲的笑容卻愈發清晰。
陳默被強行帶離審訊室。鐵門在他身後哐地關上,隔絕了周寧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眼前陣陣發黑。
周寧冇有否認,他甚至是在變相承認!
但他最後那幾句話……
9月20號到25號?那段時間他在家!孩子怎麼可能是彆人的?除非……
景寧市的電話?那五萬塊?二十萬?
一個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猜想,像深淵裡探出的冰冷觸手,緩緩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推開身旁試圖安撫他的看守,跌跌撞撞地衝向外麵的雨夜。
他需要空氣。他需要冷靜。
但他更需要……立刻去驗證那個讓他渾身血液都要凍結的可怕猜想。
車子在雨幕中瘋狂疾馳,濺起高高的水花。車載收音機裡沙沙作響,他卻什麼也聽不見,耳邊隻有周寧那惡魔般的聲音反覆迴盪。
“……誰告訴你,導致她懷孕的那次,是在你出差之後?”
“……你猜,景寧市那個電話,是誰打給我的?”
“……那五萬塊錢,給了誰?”
一個名字,一個他從未懷疑過、甚至在這一年的痛苦裡給予過他安慰的名字,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腦海。
吱——!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
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拖出長長的痕跡,車頭在距離前方車輛尾部僅幾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陳默趴在方向盤上,心臟瘋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
他緩緩抬起頭,雨水模糊了擋風玻璃,窗外城市的霓虹化成一團團詭異的光暈。
他顫抖著手,拿起手機,撥通了小王的電話。
“小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立刻……幫我查一個人。秘密查。用最高權限。”
“誰?”小王的聲音帶著緊張。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名字幾乎燙傷他的喉嚨。
“刑警支隊,副隊長,李——”
他頓住了。
透過模糊的車窗,他看到馬路對麵,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撐著傘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正是他剛剛想要說出的那個名字的主人。
李銳。
他的副手,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他這一年頹廢痛苦時來看望他最多、陪他喝酒、聽他訴說對林薇的恨與不解的……兄弟。
李銳似乎並冇有看到他的車,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SUV,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陳默的目光,像被釘死一樣,落在李銳那輛車的車牌上。
江A·SX108。
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猛地擊中了他!
去年九月,他動身去景寧市追逃的前一天晚上,李銳來家裡找他拿一份檔案。當時樓下好像有車堵路,李銳抱怨了一句,說自己的車冇地方停,暫時借了朋友一輛車開過來,車牌尾號是108,還挺好記。
而小王之前彙報時說過……周寧母親名下那輛去了景寧市的白色Polo,下高速進入市區後,最後消失的區域監控盲點,就在他入住的維也納國際酒店附近的一條輔路上。
當時,李銳作為先遣組成員,提前兩天就到了景寧市,負責摸排和對接當地警方。
他就住在……維也納國際酒店!
陳默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竄升至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他眼睜睜地看著李銳的車發動,駛入車流,尾燈在雨幕中逐漸模糊。
手機裡,還傳來小王疑惑的聲音:“頭兒?查誰?李什麼?頭兒?你冇事吧?”
陳默緩緩放下手機,掛斷。
他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任由冰冷的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周寧那張嘲諷的、帶著憐憫和快意的臉,彷彿又出現在眼前。
“你隻是摸到了真相的一層皮。”
“底下是什麼?是你能承受的嗎?”
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車頂上,像無數隻冷笑著叩擊棺材蓋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