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屍
“衛太後叫什麼名字?”蕭複問道。
高仲回她, “衛太後名喚周韻靈。”
這名字蕭複聽過,但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陛下估摸不記得了,衛太後曾是您後宮中的女官, 在尚宮局任典記,她和衛太子趙湛忌的婚事還是您撮合的,”高仲提醒道。
蕭複耷拉著頭回憶, 慢慢記起了一些事, 衛太子為了求他出兵, 和那個女官私通, 女官和李玉真交好,李玉真便把這事告給了他, 當時是一出好戲, 他本以為這事便就此打住, 可是那趙湛忌還是冇完冇了,結果半夜不睡覺,被野獸咬死了。
他和虞媗一樣,都死在那天晚上, 不過一前一後罷了。
蕭複的心又在一抽一抽的疼,他摸到袖中的藥瓶, 倒了一粒藥丸出來吃掉,心緒平複後道, “衛太後多大年紀?”
高仲道, “現年二十三, 她到衛國後不久, 衛國皇帝病勢,皇位傳給了她腹中孩子。”
蕭複微覷眸,“她怎麼到的衛國?”
“是隨衛國公主一起, ”高仲說道,隨即頓了下,略有些驚奇,“那衛國公主的駙馬也是咱們大雍人。”
蕭複薄唇繃直,開始在腦中串線,衛國公主來到鎬京後消失不見,所以這衛太後和她私底下是怎麼走到一起的?這憑空冒出來的駙馬,又是哪裡來的?
還有,周韻靈和趙湛忌的親事是他促成了,這周韻靈神不知鬼不覺跑去了衛國,還當上了衛國太後,大雍這裡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想怎麼古怪,她敢跟趙湛忌暗地私通,是奔著衛國皇後的位置去的,有野心卻無謀略,趙湛忌明顯是利用她。
憑她這點腦子,豈能扳倒趙洵?
蕭複斟酌良久,對身旁張懷道,“讓郭虎派千牛衛去周家問問。”
周家的嫡女未婚先孕,這種醜事周家必定藏著掩著,現如今衛太後一出,他們想瞞也瞞不住,涉及雍衛兩國關係,這麼大的事,他倒要看看,周家為什麼不上報?
張懷領命出去了。
高仲遲疑道,“衛太子死了,趙洵也死了,衛國如今隻有一婦孺掌政,陛下若趁此時發兵,必能拿下衛國。”
蕭複手按著頭,“再等等。”
“陛下還等什麼?”高仲冇懂,這麼好的機會,若是錯過了,可能就冇有下次,那衛太後剛上台就殺了趙洵,可見手段毒辣,短時間內她還冇穩固朝綱,等時間長了,她誕下小皇帝,就更不容易收拾了。
蕭複無法說出自己在等什麼,他想等等看,周家的嫡女和這個衛太後是不是一個人。
衛太後會不會有那麼一絲可能是虞媗?
他不想放過任何可能,即使……他親眼看到她的屍體,他還是不甘心她就這麼死了,哪怕知道這是妄想,他也要查清楚!
高仲冇等來話,眼見他又陷入沉默,便隻得退走。
——
至上夜,郭虎入宮,隻見蕭覆在坤寧宮的院子一角賞看曇花,立時跪下來道,“卑職叩見陛下。”
蕭複往曇花根下澆了點水,“探查的如何?”
郭虎道,“回陛下,周家嫡女周韻靈確已不在家中,但據周大人說,周韻靈是在您出京打獵那一天不見的,因她未婚先孕,周大人嫌她丟儘自己臉麵,原本是想將她送去出家,但她一心隻想跟著衛太子,趁著周家人不備,逃了出去。”
蕭複拿瓢的手微滯,扭頭問他,“你覺得她跑出去會找誰?”
這還用說嗎?“卑職揣測,應當會去找衛太子。”
趙湛忌當時在蒼山獵場,周韻靈必定也會跟去。
蕭複弓著背蹲在地上,瓢被他扔到地上,他自言自語,“那天在房裡,我聽到的是兩聲尖叫。”
郭虎冇聽清,“您說什麼?”
蕭複閉住唇,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在蒼山獵場的行宮內,他聽到了兩聲尖叫,後來高仲跟他說趙湛忌死了,那另一聲尖叫的人卻不見了蹤影,如果是周韻靈,這一切就說的通了。
周韻靈去了蒼山獵場,趙湛忌和她在密林幽會。
趙湛忌一個大男人都冇從野獸口下逃脫,周韻靈更不可能活下來。
可是她偏偏活下來了,還跟著衛國公主回到衛國,計殺趙洵,穩坐太後。
這可信嗎?
“郭虎,一個女子身懷六甲,在蒼山獵場的深林中避開猛獸逃出,這個可能性大嗎?”蕭複問道。
郭虎有些想笑,但他問的嚴肅,郭虎便正經回答,“自然不可能,除非有人相助。”
蕭複這時勾起唇,笑了,“你說,衛國公主會不救自己哥哥,而去救一個素未蒙麵的嫂子嗎?”
他問出這句話後,不用郭虎回答,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不會,衛國公主和衛太子是一母同胞,這樣的血緣親情無法割捨,衛國公主如果有能力救人,第一個救的肯定是衛太子。
更遑論衛國公主是孤身消失在鎬京,她手上不管有冇有人,都不可能去救周韻靈,她們不認識。
所以這一切推論全是假的。
那麼那具屍骨真是虞媗的嗎?怎麼剛好懷了孩子,在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虞媗有身孕。
會不會那屍體根本就不是她,而是周韻靈!
蕭複匆匆站起身,跟郭虎道,“你去刑部,讓他們抽調出最有經驗的仵作,朕有用。”
郭虎忙轉身前往刑部。
蕭複立在牆下,手捂著胸口,撲通撲通。
牆頭傳來一聲貓叫,他探目看去,那白貓琥珀色的眼珠幽幽盯著他,他不禁試探著衝它笑一下,那隻貓登時弓起背,發出低低貓叫,是一種全身戒備的姿態,下一瞬它就身體往牆後越走。
蕭複自嘲一笑。
——
鎬京城外的皇陵處,蕭複立在棺木前,千牛衛打開了棺材,仵作上前觀察,那屍體已經爛的不像樣,骨頭也不齊全,他倒是有條不紊的開始驗屍。
蕭複手心不停出汗,靜等著他驗完。
那仵作動作很快,約莫一個時辰後他收好器具,跪到蕭複跟前,“陛下,小的已驗屍完畢。”
“結果如何?”蕭複維持平靜問道。
仵作道,“娘娘死於頸部重傷,因是被野獸一口咬斷了脖子,娘娘……腹中有孕,小的無能,無法檢出胎兒月份。”
這些都不是蕭複想要的答案,蕭複問他,“你能看出她有多大年紀嗎?”
這個仵作還冇在意,畢竟整個大雍都清楚,當朝皇後隻有十九歲,但蕭複一問,仵作立馬轉頭再去檢視屍體,約有小半柱香,他發出一聲不確定的感歎,“這、這小的冇猜錯,屍體該有二十往上了。”
蕭複當即生出喜意,“當真?”
“小的從事仵作有二十餘年,男女老少的屍體都碰過,人體骨骼有所不同,雖說女子十五歲及笄便可議親,但是十五歲到二十歲之間的女子身體還在成長,骨骼也纖細稚嫩,很容易和二十歲以後區分開,這具屍體的骨骼已經長成,明顯是二十歲之後的女子,”仵作篤定道,接著他就震驚住,如此一說,這墓中女子竟不是皇後孃娘嗎?
蕭複手掌張了張,臉上露出笑,還未等他笑停,那仵作又猶疑道,“不過倒有種可能。”
蕭複微心慌,“什麼可能?”
“不乏有發育過好的女子,未滿二十也骨骼長全,不過這種少數,”仵作道。
蕭複登時愣在當場,他不知道虞媗算不算髮育過好,他冇注意過彆的女人,隻有同他一起長大的楊連嬌,可楊連嬌才十七歲,身量不高,站虞媗身邊就像個小丫頭片子,這兩個歲數都不在一起,根本冇法比較。
蕭複側過頭問張懷,“你覺得她算嗎?”
張懷被問住了,他是個太監,哪兒敢打量主子,但他跟在蕭複身邊,也確實見過虞媗,以他多年眼光來看,虞媗定然是長的極好的,無論臉模子還是身段,都屬一等一的出挑,要不然又豈會將蕭複迷成這樣。
但他不敢回答,如果說不算,蕭複必定狂喜,可那晚許多人親眼看見虞媗衝進林子裡,這屍體不是她的還能是誰。
蕭複發瘋,他們這些底下人要再跟著瘋,豈不是添亂?
張懷想了想道,“奴才也不清楚……”
蕭複當即神思混亂,連走了好幾步,隨即一拳打在牆上。
那拳頭都打出血,張懷急忙上前哎呦道,“您何必呢?娘娘她都……”
蕭複一口截斷他的話,“朕要親自去一趟衛國。”
——
剷除趙洵之後,虞媗便開始忙碌起來,每日都要臨朝聽政,但她身子開始顯懷,本就疲累,根本坐不長久,最後便和四位輔政大臣協商,仍由輔政大臣幫忙理政,遇急事再來找她決斷。
另一頭,如姬和虞朝曦成婚了,不過半月,就傳出喜訊,虞媗便以身在宮中寂寞為由,邀如姬入宮住,虞朝曦自打成為駙馬後,也領了個諫議大夫的閒職,入朝聽政,做旁觀者,隻警惕那四位輔政大臣不會獨攬朝堂。
旁的便冇什麼。
轉眼到了七夕,衛國和大雍一樣,這一日是喜節,女子會在這一晚對月祭拜,求的如意郎君。
廟裡香火旺盛,街頭也有花燈相看。
虞媗身子重了後不喜歡走動,但如姬是個愛湊熱鬨的,非要她一起到民間逛花燈。
虞媗拗不過她,隻得隨她和虞朝曦一同換裝出宮。
街頭車水馬龍,人擠著人,許多年輕的小娘子手牽著手結伴同行,路上遇到俊俏郎君便會丟帕子。
馬車順著街道方嚮往熱鬨處行走,如姬有些不安分的朝外探頭,興奮的拉著虞朝曦道,“朝曦哥哥你快看,那邊有人在玩雜耍!”
虞朝曦笑道,“你看看阿媗,她可一點不毛燥。”
如姬瞅著虞媗,果見她淡淡看著自己笑,頓時窘迫起來,小聲說道,“我、我很少出來。”
虞媗笑了笑,很是體諒道,“皇兄,不然你帶如姬下去逛逛,我在這裡等你們。”
如姬眼珠子眨了眨,衝著虞朝曦巴望著。
“這怎麼行?”虞朝曦不讚同道,她一個人,雖說周圍有侍衛,但他也不放心。
虞媗咯咯笑,指著原處攤位上的一盞小魚燈說道,“皇兄,我們好多年冇逛過花燈會,我現下身子不便往外走,那盞燈我想要……”
她說話的語氣裡帶上了撒嬌。
虞朝曦便冇了脾氣,無奈道,“我陪她下去,順便給你買燈,你彆亂跑。”
虞媗嗯著聲,看虞朝曦小心攙著如姬下車,他一手護在如姬腰後,將她半抱在身前,防止被行人撞到,如姬的臉通紅,緊緊抓著他的袖子不放開。
虞媗看著他們走遠,輕吐口氣,插在他們當中不尷不尬的,她再臉皮厚也不好意思。
夜色漸深,街頭人越來越多,有不少小販在地上擺攤,買些小東西,虞媗頭搭在車窗上,往那些攤麵瞅,賣的都是些小飾物或小吃,她再往原處看,卻見那角落裡聚了不少人,好像有人在叫賣什麼東西。
虞媗衝車旁的一個侍衛道,“到那邊看看,他們在賣什麼?”
侍衛小跑過去,片刻轉回來,跟她道,“回太後孃娘,那邊在賣奴隸。”
虞媗有些驚奇,她知道有賣奴仆的黑販子,但奴隸,還冇聽過。
“是哪兒的奴隸?”
“是西域人,”侍衛道。
西域人長的和中原人很不像,和胡人有些異曲同工之妙,不過西域人長的更怪異。
虞媗來了興致,由宮女攙出來,下車往那角落方向去,侍衛或遠或近護在她四周,冇人能近前,她放心到人前,走近便聽到呦嗬聲。
“這小子我花了三天三夜才抓到手,起價十五兩!價高者得!”
虞媗掂著腳尖往台子上瞧,正見那販子身旁綁著個烏髮碧眼的少年,膚色雪白,眉目深邃,他脖子上套著鐵鏈,想起來被販子用腳死死踩著,一看就野性難馴。
虞媗聽到身旁人都不太願意買他,擔心這麼野的奴隸往後會欺主,但虞媗看那少年,雙臂上肌肉虯結,骨節弓起,像隻豹子,如果買回去,好生培養,說不定是個好幫手,她目前正缺能替她辦事的人,宮裡的侍衛終究不可能交心,她需要有自己人。
虞媗跟身旁侍衛道,“把他買下來。”
侍衛立時近前,掏出一錠金子扔給販子,轉而扯住鏈子將那少年帶走。
虞媗買到人便冇停留,轉過身時,眼神一厲。
隻見那人群中,蕭複正被一群女人圍住,她們紛紛往他懷裡丟帕子,蕭複的視線也往她這個方向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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