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毒王居然又從碗中還盛了一匙湯,直送到藥王嘴邊,笑道:“阿柔,別隻管著吃飯,喝點湯啊!小心,小心,彆噎著了!”
似乎藥王真的噎著了,毒王慌亂地跳起來,丟下瓷匙,去拍著藥王的背,為她順氣。
從視窗的角度,楚宸清晰地看到,那個和平常一樣溫厚笨拙的男人,略嫌渾濁的眸子,溢了滿滿的柔情似水,還有數不儘的幸福如歌,居然顯出那樣驚心動魄的魅力來。
因為身畔的死人,而產生的魅力!
楚宸腳一軟,已摔倒在草地上,忙撐起自己的身體,無力倚了後麵的牆壁坐下,淚水已禁不住滑落。
藥王死了。
那個從小待他如母親般溫柔體貼著的藥王師父死了。
而毒王,顯然已經瘋了。
一死一瘋……
眼前這種荒謬組合,竟讓楚宸有種錯覺,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隻是南柯一夢。
夢醒時分,他依然呆在桃源島上,吹笛弄簫,玩花侍草,麵對活蹦亂跳的蘇小樂,視若未睹,自顧沉溺在自己的寧謐世界中,懷想著藥王師父曾給予的溫柔,想象著她和毒王,正安然幸福地在嶗山隱居……
為什麼,居然不是夢呢?
楚宸將頭深深埋入膝間,已禁不住地哽咽出聲。
而毒王根本冇注意到窗外的動靜,聲音一樣的溫柔含情:“我知道我不好,老是與毒為伍,連血液都是天下最毒的毒藥。你和我日夜一處,會傳染我的毒性。是我不好,我再不去弄那些毒了,好不好?”
難道是毒王自身的毒素,在天長日久的歲月裡,慢慢侵蝕了醫王的身體,讓她中了毒,最終死去?
她是醫王,醫術天下罕有匹敵,自然不會不知道自己中毒的根源。
難道,隻為與毒王一處,她便含笑飲鳩毒?
醫王性情溫婉內向,即便對楚宸,也不曾細談過年輕時與毒王的過往。但毒王能因為她的緣故,把楚宸的孿生兄弟九公子,幾乎當成了神佛般供著,那種近乎瘋狂的癡情,也就可見一斑了。
當日楚宸和九公子努力去撮合他們,大半也是因為毒王的癡情。
而醫王開始不肯接受毒王,避在遠遠的幽冥城中,是不是就是因為知道毒王的毒,對於自己是致命的?
她接受毒王時,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那麼一天?
一切已無從猜測,隻為她已死去。
她最想相守相伴的人,居然瘋了。
瘋了依舊陪伴著她……
楚宸緊抱著肩,隻覺那春日的風寒料峭,居然也那麼冷,那麼冷。
若他今日在劫難逃,還有人會如毒王這般記掛著麼?
蘇影自然不會。
他最在意的,永遠隻是柳沁而已。
楚宸於他,或者是重要的,甚至是與彆個不同的。
可隻要柳沁在他身邊,隻怕他頂多傷感幾天,很快會將他棄諸腦後。
那麼蘇小樂呢?
樂兒……
身體上的疼痛尚未消去,而那種屈辱,更是永世無法洗涮。
但願……今生不再相見,哪怕他就此便死了,對兩人也可算是一種好事了。
楚宸抱頭靜默地坐了片刻,到底還不致絕望到一心求死,遂悄悄離得稍遠些,找草藥揉碎了,草草包了傷口,隻坐在一處灌木叢中調息療養。
那處灌木叢,正對著茅廬的後窗,他甚至能看到窗內走過的顛狂人影,聽得到他若歌若哭的低訴。
而明明是已經死去的人,隔了那麼遠,楚宸竟似覺得,他能感覺到醫王的溫柔和溫暖,似乎她依然守在他身邊,輕聲細語地講解醫藥之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轟隆巨響,驚雷般驀地炸響。
楚宸心中一緊,急急運畢功,迅速在周圍尋了幾樣護身之物,又繞到另一間屋中,找著一柄單刀,幾枚破舊飛鏢之類的暗器,方纔借了花木掩護,潛到茅廬前,看到眼前情景時,他的心裡已是一緊。
醫王的屍體被抱在一棵合歡樹下,僵硬地倚著樹根。
陽光之下,她異樣的容色再清晰不過地宣告著她的死亡。
毒王鬚髮皆張,衣衫破碎肮臟,正滿臉怒容地瞪著對麵的不夜天。
不夜天執劍而立,那僵白的麵容,難得地泛著紅暈,一臉的驚怒氣恨。
“你這個瘋子,你害死了她,還不讓她入土為安麼?”不夜天大叫著,用劍指向毒王,劍尖卻在顫抖著。
毒王狂吼一聲,道:“你胡說,她怎麼會死?她睡著了而已,你居然敢咒她!”
他一揚手,大團的黑霧衝向不夜天,怒叫道:“我早就知道你鬼鬼祟祟對她不懷好意!你就盼我們不好麼?你就盼她死麼?我非弄死你不可!”
不夜天知他最擅用毒,且大多是刁鑽古怪的絕毒,也是不敢硬拚,一邊躲閃,一邊仗了自己絕高的武功遠距離地用劍氣或暗器攻擊。
楚宸傷勢沉重,料自己上前去也未必能幫得上忙,隻隱在灌木叢裡仔細察看著,耐心著等候機會。
轉眼兩柱香時間過去,不夜天臉色發黑,顯然已中了毒;而毒王不知中了幾處劍傷,又被釘了幾處暗器,腳下儘是星星點點的黑血,眼神卻越來地迷亂凶悍了。
這時,隻聞不夜天叫道:“阿柔,你彆過來!”
毒王忙回過頭看時,醫王依然坐在百合樹下,低垂著頭,安謐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