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好一會兒的迷糊。
如果換了以前在中原,打死我也不相信魂魄離體的說法。
可如果一個人可以一個接一個在身上長出血洞,一個人可以在傷口長出妖草來,直至變成了稻草人,這南詔詭異神秘的天地,似乎冇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了。
“蘇影,蘇影,我知道你劍法高強,武功也不弱,陪我去一次玄水宮好不好?我想見她!我現在就想見她!雖然她說了,要我彆回去,可我一定要去確認一下,她現在到底好不好!或者……或者聖女嫌我的魂魄不夠純淨,所以才自己放出了它們……一定是……聖女有玄月圭守護,玄水宮又有那麼高手,一定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
他眼睛一會兒亮閃閃,一會兒晶瑩瑩,跳躍變換著不知多少的恐懼和狂熱,卻始終有種受傷小獸般的無辜和無助。
這個人的魂魄,會不純淨?
“我陪你去。”我柔聲說道,擦淨了那少年的眼淚。
去玄水宮並不困難。
蒙儀雖已離開,顯然還保有著原來的特殊地位,玄水宮守衛見了他,很恭敬地將他讓了進去,即便是跟在他身邊的我,也隻是多看了兩眼,並不阻攔。
但甫一踏入玄水宮,我便能嗅出氣氛的詭異來。
勉強維持的鎮定背後,每個人都有難以掩抑的驚惶與悲涼,看人的眼神,如驚弓之鳥般無措著。
蒙儀帶著我,直衝大殿,很是無禮地推開緊閉的殿門,然後在冷淒淒的哭泣聲中僵硬了身軀。
大殿正中,赫然放了一具屍體,從頭到腳,用一幅繡了一輪銀絲圓月的長長帛布覆了,小蚊等紫罌粟的貼身侍女,正在哭泣著點燃屍體周圍的無數盞白燭。
燭火掩映,明亮卻慘白,悲慼的氣氛,如漣漪般圈圈擴大,和燭光一般佈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怎麼回事!”蒙儀全然失去了一貫的溫厚平和,衝上前去,猛地揭開了那塊帛布。
然後,他似被抽去了筋骨,驀地軟倒在地,伏在那人身上,緊握住那人手,啞著嗓子喊:“聖女!”
竟連哭都哭不出來。
聖女紫罌粟,那個表麵很惡毒地待我,卻暗中想法幫著我和柳沁的那個紫罌粟,竟真的死了。
她的麵色很蒼白,卻很恬靜,甚至嘴角還微微上揚著,隱見安然的笑意。
生時那麼驕狂任性的人物,死後居然是這樣安謐溫柔的表情,彷彿胸部那個破開的血洞,並不在她的身上。
我跟小蚊多少有些熟悉,轉頭急問:“誰害死了聖女?”
小蚊搖頭,哭道:“是教主親自將聖女送回宮來的,還讓暫時彆向外宣佈呢!我從冇見過……從冇見過教主那樣氣恨的表情,而且身上好多的血跡……”
眼見小蚊哭得氣哽聲噎,一旁彆的侍女插嘴道:“這個,這個破天術,分明隻有教中之人纔會,可聖女有聖月圭護體,怎麼……怎麼就……就被人暗算了呢?”
白教內訌?
我幾乎第一時間閃過這個念頭。
柳沁和白教教主泠塵顯然是站在一條線上,那麼他近期的失蹤,是否也與此有關?
正在一陣寒意直冒時,蒙儀的嘶嚎驀然吼出,那種傷獸般的慘叫和縱聲大哭,讓人不由不心下慘然。
我跪到一邊,扶起他,用力攬住他,惻然道:“蒙儀……蒙儀,彆這樣,彆這麼哭,傷身……”
我終究是個笨蛋,連安慰人都找不出幾句話來,眼見他越哭越凶,隻是茫然地將他摟得緊緊的,拍著他的肩背,儘力安撫著他,由著他的眼淚,漸漸將我單薄的衣襟沾濕,浸透。
不久,緊閉的殿門,又被人推開。
“教主令人將聖月圭送來,命好好保管。”兩名衣著普通的白教弟子跪到聖女跟前呈上一隻濺了血的包裹。
小蚊接過,打開看時,是一枚明光輝耀的玉圭,刻了一輪圓月,和一些類似文字的花紋,想來就是玄月圭了。那燦爛的光芒,將燭光都壓得為之一暗。
大約這是紫罌粟生前最珍愛的寶物,小蚊抱住玄月圭,再次哭得泣泗交湧。
那白教弟子勸慰道:“小蚊姑娘節哀,教主必定不會放過凶手,搶回聖月圭後,這會子還在繼續搜尋叛賊下落呢!”
“到底是誰……殺了聖女?誰能勝得過聖女,還能奪走聖月圭?”小蚊抽泣著,霧氣迷濛的眼中火光閃爍,顯然恨毒之極。
那白教弟子支唔道:“哦……這個……這個教主冇說呢……屬下還要回去覆命,先行告退。”
那二人說著,又向紫罌粟磕了頭,方纔慢慢退著離去。
另一個一直不曾開口說話的白教弟子,跪著的位置就在我跟前偏右兩三步。我正摟著傷心痛哭的蒙儀,也顧不得細瞧這兩人樣子。
誰知,那人退去時經過我身畔,忽然極快地伸出手來,竟在我腰間使勁擰了一下,痛得我差點叫出來。
猛回頭時,那人也正看著我。
平平淡淡的麵孔,是那種一滾入人流再也找不到的平淡,一雙眸子卻瀲灩著冰晶般的光華。
這眼神……
眼見那人出了門,我再顧不得,猛地丟開蒙儀,說道:“我去去就來!”
直衝出門,追向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