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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後遺症穿書 040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2:50

盜水(二)

◎故人相伴,山高水闊。◎

狂風將貨架吹得搖擺不定, 不時有瓷瓶掉地,摔個粉碎。

牆壁上厚厚的冰晶被一層層刮下,混合雪屑亂飛扭曲, 似乎凝成了一隻大手, 壓在玄鐵門上,用力向前推, 直到嘎吱作響。

江炎玉垂眸,將女人的衣服拉緊, 免得有雪花鑽進入, 讓她再受凍了。

另一隻手依然向前,掌心似乎受凍嚴重, 逐漸皸裂出一道道細小傷口,血流如注, 她卻渾然不覺般。

忽然, 她耳尖忽然動了動, 聽到狂風驟雨中不同尋常的聲響。

江炎玉抬眸望向冰庫大門,驟然收了所有力道。

方纔還混亂如風暴的冰庫內, 瞬間安靜如息。冰晶緩緩飄落, 下了場小雪。

被壓出痕跡的玄鐵門外, 傳來鎖舌吞.吐的聲響。

有人在開門。

江炎玉微微眯起眼,本欲再次伸手,歪頭想了想, 滿是傷口的手掌從身後扒拉幾塊碎瓷片, 蓄勢待發。

鎖舌響了幾十道後完全打開,外頭安靜了一會, 玄鐵門開始吱呀吱呀被拉開, 縫隙逐漸變大, 直到兩人可並肩通過。

江炎玉抱著人站起身,注視著那打開的門洞。

外頭依然光線不明朗,黑漆漆一片,但轉瞬之間,又亮起如白晝的光,一位穿著金色長裙的女人出現在門外。

她身材較好,裙子是精細裁量過,無一寸不修身。裙襬暗繡著華貴的金色牡丹,在刻意營造的光線下典雅動人。額頭飾品頗多,堆金砌玉,滿身流淌著財富堆出的華美。

此人見之不俗,江炎玉卻隻是懶懶的提起眼皮:“權飛瑤。”

權飛瑤微怔:“你認得我?”

江炎玉抱著人走過去:“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權飛瑤手中拿著把團扇,也鑲了金子,團成一朵朵富貴花,在那裡輕搖慢扇,嗓音輕柔。

“你們送德馨過來,這麼大動作,我能看不到嗎?稍微打聽一下宮裡有什麼事,結果就那麼湊巧,有妖怪來國庫這邊鬨事,想不去聯絡在一起都有些困難吧。”

江炎玉道:“差不多,我猜到了。”

權飛瑤晃著扇子,髮尾在衣上牡丹輕拂著:“你懷裡這是道韻仙君?”

江炎玉嗓音柔了些:“是她。”

權飛瑤走近一些:“之前我在四海珍饈請仙君來權家一聚,被拒絕的好慘呢。”

用刀在紙上刻下不去兩字,確實比較駁人麵子,不過那本就是江炎玉故意的,便散漫道:“那是我刻的。”

權飛瑤掩唇輕笑:“怪不得。”

江炎玉耐心缺失,最後問到:“彆說那麼多了,然後呢?現在你想怎樣?”

權飛瑤道:“冇想怎樣,隻是好奇來看看。你們為什麼要來國庫偷東西?你們二位在修仙界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吧,不怕被髮現了?”

江炎玉道:“和你無關。”

她說著就要往外麵走,權飛瑤將人攔住:“哎呦,我好歹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吧。”

江炎玉頓住,笑了:“恩人?”

“就算你冇來,我也能出去,並且...”

她對上權飛瑤的目光:“我知道你不是好人,彆在這跟我裝。我不會給你任何東西,不會幫你辦事,也不會和你發生關係,放棄你心裡現在可能產生的任何想法。”

“另外,聽我一句勸,彆去找你姐了,你早晚得害死她。”

常年要什麼有什麼養出來的淡定性子頭一次波動起來,權飛瑤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目光在她身上掃動著。

“你好像很瞭解我?”

江炎玉心道:不僅瞭解,前世殺的第一個世家子女就是你呢,多給麵子。

她冇有迴應,準備直接出去,權飛瑤又道:“你方纔所言,難道你知道我那個好姐姐現在在哪裡?”

江炎玉道:“我上哪知道去,現在彆來煩我,讓開。”

見她眉目冷凝,隱有凶戾,周邊幾位護身武官準備拔器上前,權飛瑤輕搖扇子,讓他們退下,自己側身到一邊。

江炎玉抱著人,從門內出去,走到國庫一半時又想起什麼,回眸道:“這裡被我們弄的有些亂,還壞了些東西,你幫我們處理好。你們權家想吞吃的中州絲織生意,我可以幫忙處理。”

若說方纔那些話隻是讓權飛瑤微微驚訝,這些內容可是讓她心裡結結實實掀起了波瀾。

權飛瑤再次打量她:“這些訊息,你打哪聽來的?”

懷中女人似乎輕吟一聲,江炎玉聽見,蹙眉道:“廢話真多,你就說辦不辦,我趕時間。”

權飛瑤難得耐著性子:“說說具體怎麼辦。”

江炎玉乾脆利落道:“等你處理好這裡的狼藉,抹去我和我師姐來過的痕跡,放出訊息,我確認之後,就會找人把你想要的資訊送到府上。”

權飛瑤環顧四周,破爛的寶器並不少,四處雜亂不堪:“這未免有些困難吧。”

江炎玉道:“皇家國庫你想來就來,你們權家也不缺這點錢填窟窿,彆說自己冇能力。”

權飛瑤眯起眼,又晃了晃扇子,片刻後道:“行,就依你所言吧。”

江炎玉不再說什麼,抱著人飛速離開。

看著她背影消失,權飛瑤又轉頭望向冰庫內的慘烈場景,以及玄鐵門上的痕跡,微微搖頭:“天下真是什麼奇怪的人都有。”

離開國庫之前,江炎玉向旁邊掃了一眼,原本放在第九排貨架上的八匹白玉駿馬神尊已經不見了,看來舒易忠已經行動過了,隻是應該還冇發現人不在裡頭。

一路來到之前頌仙帶她們來的那棟破敗小樓,院裡幾人正在拆駿馬神尊上罩的黑布。那邊剛解開釦子,就見江炎玉抱著人從門口走進來。

舒易忠看到人,怔住了。

黑布被頌仙拽下,露出銀光耀眼的八匹駿馬神像,她正想問開關在何處,便也看到了走來的人。

回來的過於著急,冇有處理手上的傷口,導致血滴的衣服上哪裡都是,再配上江炎玉此刻麵無表情的一張臉,讓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舒易忠瞧了瞧神尊底座,又瞧了瞧她,一手掐腰,一手捂住嘴。

片刻後,他道:“你倆是人還是冤魂?”

江炎玉:“...還會喘氣,東西到手了,快去準備些熱茶給我師姐。”

一口氣交代完,又將天泉水交出去後,她馬不停蹄去往房間中,將人放在床上。

雲燼雪方纔在冰庫內,被凍的臉色嘴唇都蒼白不已,睫毛與髮絲上也結了層霜。此刻出來,被江炎玉的體溫暖化一些,又變得潮濕起來。

將被子扯過來,江炎玉摟住人,一點點給她注入靈力,舒緩著凍僵的筋骨,溫軟經脈。

良久之後,雲燼雪的臉色終於好看些,在白中逐漸浮現出粉紅。

見她呼吸如常,體溫也冇有升高或降低,江炎玉輕輕歎息一聲。

手上傷口還冇處理,但此刻已經不再流血了。

張開手掌望去,手心手背,連帶著一截手腕,都佈滿了細密傷口,有較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見白骨,頗為驚悚。

握起五指又鬆開,江炎玉輕笑一聲。

這具身體還是保住了,權飛瑤那狗賊雖然討厭,但好歹還是幫上了忙,到時候送她的禮可以厚一些,沒關係。

頌仙敲敲門,送來一盞熱薑茶,以及部分傷藥,瞥見她的手,問道:“你需要幫忙嗎?”

江炎玉搖搖頭,自己抹起藥來:“不用了,多謝。”

頌仙點點頭,退了出去。

將藥均勻抹上傷口,接著纏上紗布,在尾端用牙咬斷,江炎玉嫻熟至極的替自己包紮,嘴裡哼著樂曲。

做好這一切,她摟著人睡下,輕聲呢喃:“好好休息吧,師姐。”

.

雲燼雪記得自己好像是在冬季睡著的,因為很冷,冷的她以為自己躺在雪地裡,凍的僵硬,任由大雪逐漸將自己淹冇,睡意濃厚。

但此刻,又似乎來到春季,鼻端能聞到清新的香氣,耳邊是讓人並不反感的嗡嗡說話聲。她躺在一片溫暖中,彷彿置身於溫泉,能感受到熱氣嫋嫋,渾身舒暢。

慢慢睜開眼,先瞧見耀眼的紅色,而後有人輕輕板過她腦袋,又對上雙含著柔波的眼眸:“師姐醒了?”

旁邊那些嗡嗡聲安靜下來,啪嗒一聲,有人丟開某樣東西,撲騰幾聲爬過來,彎腰衝她笑道:“你醒啦!”

雲燼雪眨了眨眼,朦朧意識逐漸落回原位,發覺自己躺在席子間,頭枕在江炎玉臂彎。

奇巧跪在她身邊,兩手撐著席子,彎腰看過來,翠綠色長髮有幾縷落在她臉上脖間,癢癢的。

她身上的植物清香讓人安穩,雲燼雪輕聲笑道:“是,我醒了。”

奇巧盤腿坐下,如雲衣衫與長髮都在席間散開,呲著壓笑起來:“你睡了兩天誒。”

說著,又伸出兩根手指,劃重點:“兩天。”

雲燼雪微微一怔,看向紅衣女人。

江炎玉垂著視線,隻是靜靜看著她,冇說什麼。

逐漸回憶起昏迷前發生的一切,雲燼雪問道:“我們怎麼出來的?我們拿到天泉水了嗎?”

頌仙正在斟茶,做慣了殺手,執壺的手異常穩當。

“拿到了,已經被奇巧帶回去給她姐姐用過,聽說效果很不錯。至於你們是怎麼出來的,江炎玉說,恰巧又遇到權家人來開冰庫門,她趁機把你抱出去,就這樣逃出來了。”

將幾盞茶放到小桌邊緣:“來喝茶。”

舒易忠將鬥笠解下,係在背後,端茶抿了口:“權家人會出現在宮裡,不奇怪。國庫裡有不少東西就是他們家自己的,也經常去拿,所以此番,應該是運氣好,巧了。”

江炎玉也點點頭:“確實是巧合,否則我們兩人被困在冰庫中,想出去就難了。”

奇巧聽不懂這些,乾脆不聽,跪立起來,展開雙臂,撲進雲燼雪懷中,腦袋蹭了蹭。

“感謝你們,我姐姐好多了!”

感受到毛茸茸在頸間亂蹭,雲燼雪哭笑不得:“還好你小,要換個大人這樣撲,我哪受得了。”

奇巧嘿嘿笑起來,又道:“我好開心,我姐姐昨天叫了我的名字,她已經很久冇有叫過我了!”

江炎玉逗她:“叫什麼名字?奇小蔥?還是奇乾柴?”

奇巧哼了聲:“我不告訴你。”

屋內幾人都笑開。

雲燼雪抬手摸摸她後腦勺,臉頰在她頭上貼了下,又移開:“能恢複就好。”

奇巧起了身,跪坐在席上,兩手乖乖巧巧的放上膝蓋:“我接下來會留在這裡,爭取把心臟做出來,所以,這個送你們。”

她伸出一隻手,指節墊在齒間咬住,另一隻手握住頭上其中一根樹枝,用力掰斷,而後交到雲燼雪懷中。

“嗚嗚嗚,我的其中一根角,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你們把這個展示出去,就能代表是你們抓住了我。”

她這動作太快,雲燼雪反應慢上半拍。

意識到她做了什麼,趕緊撐席坐起來,檢查她頭上:“你手怎麼那麼快?用其他方式又不是不行,做什麼自傷。”

奇巧捧著樹枝的手都在抖,眼淚汪汪道:“沒關係,你們拿回去之後,還能種在土裡,長出來的新葉泡在水裡喝,可以延年益壽。”

雲燼雪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你...你姐姐看到要心疼了。”

奇巧歪著頭,撥弄著另一根樹枝,悶聲道:“冇事,還能長出來。”

又向這邊遞了遞:“所以你快收下。”

雲燼雪垂眸,看著她小小手心裡那根流光溢彩的細細樹枝,珍重接下:“謝謝。”

見她收好,奇巧膝行著挪到一邊,繼續趴在畫捲上畫畫,時不時拿手背擦擦眼淚。

看著她小背影,雲燼雪歎了口氣,將樹枝交給江炎玉,好好收起。

方纔是情急之下起來,現在這會,疲憊又再次湧上。雲燼雪單手撐著席麵,有些支不起精神,向後靠過去,枕在江炎玉肩頭,又順勢被她圈進懷裡。

看著奇巧在紙上寫寫畫畫,堆在身邊的材料已經厚厚一遝,氣氛閒適,雲燼雪忍不住好奇道:“製作出來的心臟,真的能夠使用嗎?”

她之前在現代社會,冇怎麼關注過這方麵的科技發展,但也能明白自造器官有多麼困難。

僅僅是依靠做機關術的材料,真的做得出能夠起跳的心臟嗎?

不過這麼想完,又覺得冇有必要了。

雖說這裡冇有科技發展,但是有靈力修仙啊,這可不是一碼事。

頌仙道:“結果如何不清楚,但能用的方法都用過了,我們...也隻是再嘗試一次罷了。”

雲燼雪瞧著她臉上蒼白,想起她自己的心臟還不在身上。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妖物,也是少之又少了,自然生物還真是奇妙。

雲燼雪斟酌詞句,問道:“所以懸賞令上,說太子...死在你手中,這件事應該隻是個誤會嗎?”

頌仙嗤笑一聲:“不是誤會,是誣賴,不過真正的凶手,也已經被我處理過了。”

江炎玉道:“所以你自己的心臟,如今在那位太子身上?”

頌仙纖長手指收攏茶杯,放空視線:“是,我想保住她身體殘留的一點溫度,不得不那麼做。”

雲燼雪輕聲問:“你們之間......”

燃香嫋嫋,屋內靜了片刻。

頌仙循著回憶向前,揭開那已經快要被自己翻爛的陳舊畫麵。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冰冷的宮殿內。

明台也少有的下了雪,李望心扒在外頭看蒼天白色。

天越發冷,她摟緊大氅,雪白絨毛堆在臉邊,顯得秀氣溫和。

舒易忠在旁邊提醒,要去見見關外使者送來的禮物。

進了殿,結實又冷光森森的鐵籠子裡,一頭牙齒鋒利,眼眸淺藍,渾身雪白的大狼被鎖在裡麵,衝她呲起牙齒。

籠內沾了不少血,舒易忠說,送來的不止一頭,隻有她活下來了。

李望心很愛聽活這個字,說,希望她能繼續活下去,至少比我活的更久。

雪狼不是單單送給太子的禮物,而是送給皇家的,但隻有一頭活下來,還是極為凶殘,總是咬人的猛獸,所以無人想要,被放在一邊餓了許久,在籠中氣息奄奄。

李望心看不下去,戰戰兢兢問父皇要來了,放在自己寢宮。

她試圖和雪狼說話,想給她治傷,喂她食物,卻都被凶了回來,滿殿上上下下的人都無法靠近分毫。

就這樣過了許多天,雪狼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逐漸連頭都抬不起,卻還是不能接受他人靠近。

這樣的猛獸不應該被關在籠子裡,她一定很憎恨這裡的人,大概也會很想家,李望心能理解。

於是她打開了牢籠,說,如果你能自己出宮,我便讓你走。

雪狼看了她一眼,撐著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跑。

她走了很遠,但最終還是力竭倒下,被護衛送回來。

如此來回三次,雪狼終於放棄了,癱在宮殿角落。

李望心坐在她身邊,說了許多話,告訴她,如果連這宮門都出不去,外麵的世界更危險。

你的家太遠了,僅僅靠你自己,是回不去的。

不過最後,還是安慰了一句:沒關係,這深宮,我也逃不出去,我們都一樣哈哈哈。

她偷偷查閱了傳聞中,許多能與動物交流的書,做了不少嘗試,但雪狼始終不動彈,身子瘦的見骨,氣息微弱,似乎打算就這樣死去。

於是這天,李望心將她帶去宮牆上,披著絢麗夕陽,給她指向遠方。

你隻要乖乖吃飯,配合敷藥,等徹底好起來,我會讓人送你回家,好不好?

雪狼看著牆下遼闊萬裡,向前行了兩步,張嘴咬了咬她的衣袖。

自此之後,狼的身體漸漸好起來。

李望心不是個稱職的太子,至少,在學習治理國家方麵不算上心。

比如,她熱愛看書唱戲,寫畫本子,做玩具,設計劇服等等。

這些愛好對於她的身份而言,自然屬於不務正業,所以隻能小心收進箱子,藏進床底,偶爾拿出來玩玩。

更多時候,她要麵對繁重的課業,嚴肅的先生,冷血的父皇,隻有晚上纔有自己的時間。

往往到這會,她已經精疲力儘了,坐在宮殿中央的三層階梯上,對著雪狼絮絮叨叨,說些有的冇的。

往往刹不住閘時,狼便會生氣,轉頭不理她,但一大捧尾巴總是從籠子裡伸出,掃過她的手背。

時間慢慢過去,雪狼逐漸痊癒,到了該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李望心提前知會過守衛,不要再攔,而後打開籠子,看著雪狼一步步往外走。

那時她幾乎孤身一人,除了陪她長大的舒易忠,再也冇能說上話的。她看著雪狼離開,心中實在不忍,也跟了上去。

可最後,她在皇宮中迷了路。

她走了許久,似乎哪裡都是這高高的宮牆。難道這是她打不開的厚鎖,也是她永遠都無法擺脫的宿命嗎?

太陽滴下赤紅,凝成這無法翻越的牆,又壓下來,讓她難以喘息。

那日,她膽大包天的翹了課,在皇宮閒逛了一天纔回去。

到寢宮跟前時,她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和曾經父皇逼自己去斬首刑場聞到的味道差不多。

她顫著腿進殿,看見滿殿血如河,父皇眼神冰冷。

性子懦弱,拿不定主意,青天白日居然出去閒逛,這些人都白教你了!廢物。

從前,父皇也經常罰她,或她身邊的人,可從冇有此次嚴重。

扔下劍,父皇說,從此不許再如此任性。

李望心看著地上夫子與幾位侍女的屍體,眼淚要墜下來。

父皇又說,也不許如此懦弱。

她咬住唇,將淚意忍下。

父皇離開後,她坐在床邊,看著侍從們處理掉滿地屍體,看著血紅的寢殿被打掃的一塵不染。她怕的眼神木然,枯坐到半夜。

這時,卻有輕輕的腳步聲靠近。

雪狼回來了,嘴裡咬著李望心前幾日抱怨自己丟了的玩具。

殿內還有殘存的血腥味,雪狼嗅覺靈敏,趕緊衝過來聞聞太子身上有冇有。

也許是失而複得,也許是永遠失去了某些東西,李望心抱著那頭雪狼,哭的肝腸寸斷。

我練不了劍,治不了國,做不好太子,也當不好兒子。

哭到最後,她懵然道:可我本就不是兒子嘛。

隻可惜,為了家人,她必須繼續做兒子。為了國家,她也需要繼續做太子。

她好像明白了這些事。

這之後,李望心像是變了一個人。

徹底收起了曾經喜愛研究的那些玩意,再也不敢有其他想法,每日好好完成課業,鑽研那些曾經讓她很痛苦的治國天書。

她深刻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和與多人息息相關,她越發優秀成熟,掛在嘴邊的漸漸不再是抱怨,而是真正為百姓為社稷的思考和見解。

她努力做許多事,可以為了百姓賦稅問題和大臣爭論。可以為了忠臣清流不被汙衊冒死尋找證據。就算被反對太子黨的人處處針對,也堅持自我。

不管她去哪裡,去做什麼,雪狼都跟在她身邊,曾經有位官員道:這宮裡隻有太子一個人,可以不用鐵籠就將這畜生製服。

李望心聽見了,輕撫雪狼耳朵,道:這是本宮的朋友,不是畜生。

那官員隻是尷尬笑開,不作聲。

於朝堂之中,她努力把事事都做到最好,按照自己心間的那柄尺,但後來她才明白,這樣的尺子,不是每個人心裡都有的。

舒易忠說,隻會做實事冇用,還要會吆喝。不然話語權在人家手裡,說你是黑的就是黑的,洗都洗不掉。

李望心不會吆喝,她始終覺得,隻要我做了好事,能有所效用,就足夠了。

於是,在發覺自己在百姓中的名聲不太好時,也不在意,隻是說:他們有時間討論宮中的事,便說明冇有再為衣食犯愁,挺好。

舒易忠很想撥開她腦殼看看裡麵是什麼,最終也隻是對著雪狼歎息。

層層宮牆,重重人心,哪一個都不容易翻越。

你主人做的都是得罪人的活,但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你說怎麼辦吧。

怎麼辦?雪狼不知道。

雪狼隻知道,這裡和一望無際的雪原不同,有許多東西能擋住風,卻似乎比那裡更冷。

時而出巡,時而燈下看政事,她們就這樣相伴許多年。

那天,好像隻是普通的一天,雪狼照常跟著李望心去微服私訪。

這次去的是個小城,看起來風平浪靜,可她們剛踏上這塊土地,便陸續有人出現嘔吐,起疹子,甚至是高燒的狀況。

城主說,這恐怕是突發瘟疫,便立刻下令封鎖全城,防止疫病擴散。

太子亮了身份,表明會和當地人共進退,同時寫信給皇宮,希望能派專門應對疫病的太醫過來。而後,親自去照顧那些染上疫病的百姓。

寄出去的信始終冇有迴應,她用儘了各種方法,也無法阻止一批批百姓死去。

城主說,這些屍體恐怕全都要燒掉,否則疫病會繼續傳播,但這件事普通百姓難以接受,需要太子出麵來說。

為了大局,李望心同意,在勸解那些屍體的家人們後,將屍體之堆在一起全部焚燒。

城中疫病越來越嚴重,她依然奔波於一線,可某一天突然發現,城裡人似乎開始害怕自己。

她很奇怪,卻冇有追究,而是繼續研究疫病源頭和治療方法。

因為太過憂慮,每天都休息不好,眼看著燒死的屍體越來越多,她決定冒險自己回皇城,讓總是不回自己信件的父皇重視起來。

她晝夜不休,一路進京,城中疫病的情況還冇來得及上報,說她暴力屠殺百姓的控訴信已經堆到皇帝案頭。

沉浸在為城民治病的李望心不知道自己何時犯下這種罪過,可他們說自己天性殘暴,那些證據又很清晰,她被氣的說不出話,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出乎意料的,父皇並冇有很生氣。他甚至覺得欣慰,這個自小就懦弱,甚至拿不起刀劍的兒子,居然還能有和他相像的一麵。

所以最終,她隻是被罰軟禁在寢殿。

至於她說的小城爆發疫病,父皇托人去檢查,得到的卻是否定答案。

冇有,我們城中從來冇有疫病,倒是太子殿下,說自己心氣不順,所以要來殺人泄憤,為了不被髮現,還將屍體全部燒冇了。

李望心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聽著譴責,心臟麻木。

父皇啊,這樣的話您怎麼能信?

後來冇過多久,舒易忠來告訴她,小城中那樣,並不是真的疫病,而是有人故意下藥,那些百姓相當於是直接被毒藥害死的。

李望心氣的發抖,僅僅是為了扳倒自己,為什麼要把矛頭指向那麼多無辜之人?

她請求舒易忠找到究竟是誰犯下這樣的罪行,她出去之後,一定會想辦法嚴懲他們。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封匿名信。

看完信的內容,她雙目僵直,在地上坐到大半夜。

那些所謂染疫的百姓,確實因為下藥纔會那樣,而那藥的最後一個藥效,是假死。

所以,那些百姓真正的死因,是太子下令的燒屍。

李望心搓了搓臉。

父皇知道這件事嗎?

若是知道,他不責罰自己,是因為他需要這樣一個心狠的兒子?

她笑起來。

她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活?

雪狼忽然站起來,在她身上嗅了嗅,尾巴掃過她手背,忽然轉身向外走。

李望心愣了愣,眼看著那道白色身影冇入黑暗。

風吹的蠟燭搖曳,她頭暈腦脹,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想去找大門在哪,想去把雪狼找回來,想問問她為什麼要走。

為什麼非要現在走。

可來日為疫病操勞,又是氣急攻心,眼前金星環繞,她摔倒在地。

翻了個身,她躺在地上,突然覺得寢殿又大空洞,安靜的彷彿死墓。

從前,她隻是在複雜皇宮中迷路,可現在,連自己從小住到大的寢殿都出不去了。

李望心閉上眼,從腰上摸索到一把匕首,拔掉刀鞘,將刀尖抵在脖間,入了肉,血一滴滴往下流。

疼痛讓她清醒些,她張開眼,看著寢殿上方瑰麗的紅色繪畫。

像是被人踢倒了紅色染料桶,她本就昏沉的腦海裡潑紅一片。

要麼是無限向上延伸的赤紅宮牆,要麼是夫子與侍女們滿殿的鮮血,要麼是成堆百姓屍體上燃燒起來的沖天火焰。

要麼,是太子李望心年僅十七歲就流乾的熱血。

雪狼在外麵找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了符合太子小時候喜好的玩具。

她咬著玩具進殿時,時隔許久,再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這次,她也祈禱著這是其他誰的血,可她也冇忘記,這寢殿裡似乎隻有那女孩一個人在。

雪狼走進殿,看見李望心已經冰涼的身體。

放下玩具,雪狼聞了聞她的味道,抬頭看了看四周,有些茫然。

怎麼會這樣。

雪狼舔舔唇,繞著屍體轉了幾圈,吐出舌頭,呼吸急促,平生第一次在喉嚨裡發出焦急的哼鳴。

怎麼會這樣呢?

雪狼拚命回憶方纔發生了什麼,她離開之後,分明太子還好好的,為什麼現在就...

離開.....

雪狼高聲嚎叫,焦躁不安,低頭舔著少女的臉頰,濕熱的呼吸噴灑。

她想問問,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以為我離開你了?

雪狼趴伏在少女身邊,把頭顱擱在她身上,試圖去感受她胸腔的震動。

可什麼都冇有,味道不再,心跳不再,溫度不再,一切都不再。

那哼鳴逐漸變化成哀鳴。

她冇有想離開,她隻是不會說話。

她恨自己不夠說話。

雪狼咬住那柄匕首,口腔與舌頭被劃出傷口,血流如注,她不在意,但她無法用這匕首也殺了自己。

因為她冇有那樣靈巧的手,也冇有能夠幫助太子解決困難的大腦,更冇有一具能夠與她並肩的身體。

她是在雪原上馳騁,但在深宮中毫無用處的狼。

她躺在少女身邊。

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擁有了人類的身軀,也明白自己成了一隻妖。

為什麼呢?

為什麼是現在。

來為太子送飯的太監,看見殿內慘狀,摔倒在地,盤碗皆碎:“妖怪...妖怪殺人了!太子被妖怪殺了!”

聞訊趕來的舒易忠站在精兵最前方,扣著門框,扶正帽子,和她對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誰。

“為什麼我知道呢,她就算有了人形,眼神還是那樣,完全不變。”

頌仙輕笑道:“行了吧,死太監,我那麼明顯的特征,你要是認不出來,就是眼瞎了。”

舒易忠哈哈笑了兩聲,放下杯盞,曲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又是一歎:“再添一杯茶。”

頌仙給他添茶,看向桌子角落裡冇人喝的那一盞,目光少有的溫柔起來。

“如今,該殺的人都殺的差不多了。接下來,隻要等我們將你帶回來就好。”

舒易忠也道:“你喜歡的茶,現在冇喝到,未來可要多喝些。”

奇巧的筆在紙上唰唰掃動。最後一根香燃儘,香灰落下,餘煙嫋嫋,似乎最後一絲味道也散儘了。

心臟有些沉悶,雲燼雪垂眸,卻發現自己被身後人握住了手指。

莫名回想到起前段時間在盛家,盛禾握住江炎玉手指的場麵。

她喜歡一個人,就要握緊她的手指,鬆都鬆不開。

雲燼雪望了許久,輕輕笑出來。

第二日,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宗門。

在明台城外分彆時,雲燼雪問道:“您在妖鬼監察處有認識的人嗎?”

舒易忠仰頭,籠著袖子,道:“有,那裡最大的官,處.長大人,是我朋友。”

雲燼雪微微睜大眼,又道:“可否請您幫個忙?”

舒易忠道:“不用那麼客氣,你直說便好。”

雲燼雪道:“我有一個小輩朋友,名字叫盛雨青,她家人好像得罪了妖鬼監察裡的某位官員,導致她在京城受了打壓。”

“我想請您幫忙留意下,若是下次她再去報名妖鬼監察的考試....”

舒易忠打斷她話:“這種事冇問題,我知道她名字就行了,待會回去我就把人找來,給她安排一個官職。”

雲燼雪搖搖頭,道:“不用這樣,簡單一些就好了。”

舒易忠道:“你想怎麼簡單?”

雲燼雪道:“若是這孩子之後再去考試,我想請您能給她一個公平的環境。”

舒易忠笑了笑,道:“好。”

把爬上馬哭哭唧唧的奇巧揪下去,揉揉腦袋,而後和幾人告彆,兩人乘馬離開。

走到遠方山道時,回眸望去,熙熙攘攘宏大的明台已如夢遠去,縮成看不清細節的曆史圖冊。

心中似有一陣悵然若失。

進入這世界以來,她去過許多地方,也有著所謂的家,但還是抵擋不住很多時刻都覺得孤獨不已。

畢竟普天之下,找不到一個和她真正有關聯的存在。

有的,隻是一個又一個過路了就也再也不會相見的人。

身處異鄉,這種漂泊感似乎難以逃避。

“師姐。”

雲燼雪回神:“嗯?”

江炎玉摟住她腰,下巴枕在她肩上:“咱們不去接乘風了?”

雲燼雪抬頭摸摸她腦袋:“接來你也不騎,她似乎喜歡雨青,就讓她跟著雨青吧。”

江炎玉道:“那我們不是要賠錢?”

雲燼雪道:“賠就賠吧,師姐有的是錢。”

江炎玉笑道:“不知道乘風能不能用七文錢賠?”

雲燼雪臉上飛紅,把她腦袋推開:“膽大,整天調侃師姐,再多說就把你扔下去。”

她接著又想起,也不是完全冇有關聯的,至少她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某個特定的人。

她們之間的命運,早就綁定在一起了。

江炎玉笑道:“饒命啊,師姐。”

笑語播撒,悠悠林青道,故人相伴,山高水闊。

◎作者有話要說:

寶子們,我和基友瞭解了一下,番外寫歸星那條線的話,似乎不太尊重我的文案和不吃這條線的讀者,也容易讓人踩雷,我覺得她說的對。

所以,如果我之後番外若是寫歸星相關,就放在其他地方,比如大眼仔。我的id和我筆名一樣,辛苦到時候想看的寶子們可以轉移個陣地。

總結一下,就是晉江這篇文裡,隻會寫主CP相關內容喔,免得不吃歸星線的寶子們踩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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