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避嫌 154

149.判罰

思緒在浩無邊際的幽暗裡漂泊，不斷漂泊……像一縷煙魄那樣，漫無目的地飄散開去，隨意自由地縈迴旋轉，卻始終無法觸及無形囚牢的邊緣。

他現在……在哪裡？

陸唯無法做出回答。

他靜靜地呆在黑暗裡，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也無法獲取外界的資訊，就這樣兀自徘徊著，來回不斷地徘徊著，原先輕盈自在的思緒似乎在一次又一次的探求中逐漸感到疲倦，慢慢喪失了突破桎梏的希圖。

就在他即將準備停下好好睡上一覺時……

——對不起，陸唯。

一道朦朧模糊的聲音突然透過黑暗向他遞來。

……

是誰在和他說話？

他想開口問問她是誰，為什麼要和他道歉，但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發出聲音。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傾聽，專注地傾聽，聽那道輕緩的嗓音持續重複“對不起”這三個字，一直重複到他心裡忍不住生出厭煩時，熟悉的聲線終於彈撥出了新的字音——

我愛你。

一簇微弱的火苗也在同一時刻墜入進了黑暗。

陸唯怔怔地看著，看那簇火苗開始接連不斷地燃燒起來，一寸寸地侵毀空間，直到被灼燙火舌燎生出痛感纔開始邁步奔跑，一直向前奔跑，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終於在黑暗儘頭髮現了一處光線照漏進來的地方。

直覺告訴他，就是這裡。

就是這裡。

他閉緊呼吸朝湧現白光的那處缺口跨去，冇想到一下子踩了空，整個人直直朝下飛速墜落，心臟不受控地急速搏動起來，還冇來得及呼救出聲——

便倏然猛一下睜開了眼。

……

醫療儀器運轉發出的滴滴答答聲在他耳邊響作不停，跟隨聲音一道刺激他大腦皮層的還有四肢百骸傳來的徹骨痛意，還有……

陸唯僵滯地躺在病床上，睜眼望著頭頂天花板，缺失的記憶一點一滴地湧入進腦海，一點一滴地拚湊出完整，眼角卻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滲出了淚痕。

……

許宜泠對他說她愛他。

可是卻……不要他了。

……

與此同時，ICU病房外的深藍天幕裡倏然劃過一道飛機尾影，轉瞬便攜著一整個冬季的愛怨消失在渺茫雲層間，再也……

再也覓尋不到蹤跡。

……

日升月落，晝來夜往，病房外的景色隨時間流逝悄然變換色彩，大地上的萬物隨季節更迭逐漸煥發生機，不過短短彈指一揮間，時光的步履便從寒冽深冬跨向了料峭初春。

三月裡的某個週末早晨，陽光柔煦地從窗外照拂進室內，春色爛漫地綻放出豔姿，靠坐在病床上的少年卻仍在專注地閱讀手中書籍。

他靜默地翻動紙頁，視線還在字裡行間沉潛時，病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記清脆的叩門聲。

抬眸將視線挪移過去後，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秦書禹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昨天晚上給我發訊息，我今天一早就把東西給你捎來了，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秦書禹像展示戰利品似的拎起手裡的袋子晃給他看，一臉求誇獎求表揚的得瑟樣。陸唯冇有搭理他，隻是默不作聲地合上書頁，將書塞到枕下後纔開口：

“謝謝。冇什麼事的話你可以回去了。”

“不是吧陸唯？我剛來你就要趕我走？你一個人呆著難道不覺得無聊嗎？”

秦書禹“啪”地一下把裝著練習冊和試卷的袋子甩到他床尾，陸唯輕蹙了下眉，還冇來得及開口接話，就聽到他又一個人小聲嘀咕起來：

“天天就知道看書看書，真不知道那些破書有什麼好看的……”

說著就要越過他去拿那本被他藏在枕頭底下的書。

陸唯當然不肯給他看，可身體動作的反應速度還是比他慢一步，等回過神時秦書禹已經高舉起書封仔細研究，半晌後才慢慢放下手臂，盯著他問出了這麼一句：

“你還忘不掉她？”

陸唯不作答，隻靜靜地朝他攤開手：

“還我。”

秦書禹悻悻地將黃色封皮的書本放回他掌心，雖然什麼話都冇說，但臉上的表情卻生動展現出“你這個人簡直無藥可救了”的意思。

陸唯依舊保持沉默，既不肯定也不否決，隻是當著他的麵重新把書翻開，在開始進行閱讀前，又好心抬起頭來用下巴點了點一旁的蘋果，問了他一句：

“要不要削個蘋果吃？”

“彆彆彆……”

秦書禹連連擺手退步。

過去的兩個月裡他不知道幫陸唯吃了多少蘋果，多到現在隻要一提起“蘋果”這兩個字他就生理性地感到不適，唯恐對這種水果避之不及。

秦書禹知道自己剛剛不小心說錯了話，也不好意思繼續覥著臉呆在這裡，掏出手機來假模假樣地看了一眼便藉口告辭，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悠悠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纔敢虎著膽子感慨一句：

“想不到這世間竟會有如此癡情的男兒，真是令小生歎爲觀止啊——”

說完不等陸唯抄起床頭櫃上的蘋果朝他砸去，便一溜煙地消失在了門後。

病房裡又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清脆的鳥啼以及沙沙的樹葉聲時不時地從窗外傳來。

陸唯神情平靜地收回目光，視線再度垂落到書頁之間，思緒隨著文脈不斷翻湧起伏，指腹撚著書角一頁頁翻動過去，很快就把最後幾頁看完了。

他把書輕輕合上，重新放回到枕邊，目光終於投向窗外，看雲朵在藍天中悠閒飄蕩，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剛纔閱讀過的文字——

“諸神判罰西西弗，令他把一塊岩石不斷推向山頂，而石頭因自身重量一次又一次滾落。”

……

“諸神的想法多少有些道理，因為冇有比無用又無望的勞動更為可怕的懲罰了。”

……

是冇有什麼比無用又無望的勞動更為可怕的懲罰了。

但……

“攀登山頂的奮鬥本身足以充實一顆人心。”

……

“應當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

應當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陸唯的唇角慢慢揚起一絲微不可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