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的注視著眼前的焦土,半晌,荼九才收回目光,麵無表情的化作遁光飛身離去。
他卻並未察覺,就在他離開的瞬間,一片翠綠的葉子緩緩飄來,沾在了他寬大的廣袖之上,一閃即逝,再也不見蹤影。
雲九宮。
問雲剛回仙界便被故舊手下催著接手了至今未破的失蹤案,此時正不知在何處忙碌,所以偌大的宮殿中,依舊隻有荼九一人。
他從絕嶺界中返回之後,便把不知蹤影的阿晨拋之腦後,款步走進內殿,如往常般倚在榻上小憩。
雖說融合了靈骨,獲得人身,但心火焚身之苦卻在五年的日夜相處中,燃燒的越發熾烈,以至於他倍感疲倦,一身地仙修為之能發揮出三成。
好在他幽居雲九宮,並不參與仙界是非,倒也不用擔心因為實力下降遇見問題。
也許是因為去往絕嶺界一趟消耗不小,他靠在榻上,竟然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霧。
眼前所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荼九茫然的站在霧中,神智漸漸清醒過來。
他抬起雙手看了一眼,原本充斥著仙力的身體,此時沉重無力若凡胎肉體,隻站在這便讓他倍感疲倦。
這是——夢境?
自己現在是個凡人?
不對?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不解的四下張望,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舉世皆凡人,自己雖是世家公子,卻也是凡俗之類,怎麼恍惚間會覺得自己之前並非如此呢?
思緒未儘,白霧驟然散開,一陣喊殺聲從不遠處傳來,他頓時反應過來——此時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荼九四下看了一眼,咬咬牙,捲起寬大的袍袖跨過身邊倒地不起的駿馬便鑽進了路邊的密林之中。
國朝動盪,盜匪橫生,他此次探親運氣不好,竟被山匪攔路,好在護衛拚死送他逃出,可山匪就要追來,他若不能自救,定然性命難保。
他藉著山林地勢,幾番擺脫身後緊追不捨的山匪,甚至藉助地形反殺幾人,但到底身體文弱,終於在一處懸崖邊被山匪追上。
身後是萬丈懸崖,雲霧渺渺,身前是一眾山匪,猙獰凶惡。
正當荼九進退維穀之時,無數利箭從遠處的林中飛射而出,眼前的山匪儘皆倒伏。
一隊披甲執銳的精兵由一名英武不凡的青年領著從林中走出。
荼九的目光對上那領頭的青年,不由怔了一下,總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但他思來想去,卻並未在記憶中找到關於對方的片段。
莫非隻是偶然一麵?或者是自己的錯覺?
他暫且按下思緒,上前一禮,正要道謝,卻見那青年抬手一揮,竟將他生生推進了身後的萬丈深淵之中。
阿晨看著青年的身影消失在渺渺白霧間,心中卻無半分快意。
他在青年即將粉身碎骨之際收攏幻境,信手一拂便換了一番天地。
那是他最熟悉的雲九宮。
這一次,他會是一個冇有靈骨的弟子,而荼九,也會是一個冇有性命之憂的師尊。
他想知道,如果——
如果他們隻是正常的師徒,那個人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對自己?
自己是不是就能如願的,安靜的陪伴在那人身邊?
似乎真的如他所想,冇有最根本的衝突,雲九宮中的師徒兩人過著平靜閒散的生活。
阿晨仍舊不被師尊看在眼裡,但他並不在意,隻是在陪伴師尊之餘專心修煉,很快就從最普通的人仙晉升到了金仙,比起作為的師尊的荼九還要高上一整個大境界。
看著一如往常冷淡疏離的師尊,他的心情反而在這平靜的日子中漸漸緩和下來。
若是冇有靈骨,師尊不會就那麼決然的放棄自己。
他無比憎恨自己這種幫對方解釋的行為,可又不得不承認,知道荼九是為情勢所逼而不得不放棄,遠比自己其實在對方心中輕如鴻毛要讓他好受的多。
可惜——
承平日久之後,狼子野心的魔界終究忍耐不住進攻仙界,戰火四起,無數仙人在四方仙帝的領導下抵抗魔軍,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荼九和阿晨,以及身為仙界一大戰力的問雲。
麵對有備而來的魔界,仙界眾人節節敗退,不久,更是在魔主的陰謀下損失慘重。
而阿晨,再一次被荼九放棄了。
因為問雲重傷,他便被師尊毫不猶豫的推向魔主,隻為了提問雲爭取撤離的時間。
筋骨儘碎之後,阿晨麵無表情的暫停幻境,不甘心的重新來過。
這一次,他不再是荼九救回的乞兒,而是對方和問雲共同的師兄。
他像問雲一樣悉心照料幾個師弟,尤其是最小的師弟荼九,他以為這次即使自己不會被選擇,但至少也不會被放棄。
可最終的仙魔戰場上,他還是被焦急的荼九推出去,擋住了飛向問雲的那把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朋友、救命恩人、甚至他倒行逆施,讓自己成了荼九的師尊,甚至道侶——
但每一次,他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荼九的選擇從始至終就隻有一個。
那就是問雲。
阿晨看著青年安詳的睡顏,不由慘笑一聲,眸中湧動著無比深沉的情緒。
五年前掙紮著活下來的時候,他就決定要放棄那份綺念,放棄眼前這個對自己格外無情的人。
可一旦脫困,卻還是不甘心,忍不住跟來了仙界。
他原本是想讓荼九嚐嚐自己這五年來所經曆的苦楚,但事到臨頭卻還是不忍心下手,隻是佈置了幻境,想要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被選擇的那個人,哪怕隻有一次,他也會放棄不甘、放下恨意,從此遠離仙界,再也不會出現。
但結果——
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自嘲的笑聲在冷寂的宮殿中迴盪,他抬起手,一枝翠綠的藤蔓緩緩爬向榻上的青年,將其牢牢困住,彷彿一條捉住了獵物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