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姆正準備端起的果汁壺懸在半空,壺嘴凝聚的那滴果汁將落未落。
瓦爾特·楊扶在伊甸之星上的手微微一頓,鏡片後的眼睛罕見地睜大了一瞬。
姬子啜飲咖啡的優雅動作定格,杯沿停在唇邊。
丹恒原本平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紊亂了一拍,目光從拉斐爾通紅的耳尖移到他緊抿的唇,又移開,像是在快速處理這個超出常規的資訊。
然後——
“啥——?????!!!!!”
最先爆發的,果然是三月七。
她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彈簧從沙發上彈射起來,粉藍色的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占據半張臉的麵積。手中的聯覺信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也渾然不覺:
“談、談、談——談戀愛了?!真心話大冒險輸了?還是和誰打賭?”
“和誰?!什麼時候?!在哪裡?!怎麼開始的?!我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語速快得讓人窒息,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
緊接著,穹也“噌”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如同宇宙大爆炸了一樣,滿節車廂的跑。將可能藏人的地方翻了一個遍,似乎是在尋找有冇有偷聽的人。
“等一下!暫停!大腦過載警告!”穹確認了列車上冇有外人以後像特工一樣揮了揮手,目光堅毅都看向拉斐爾,“讓我用我無敵的邏輯推理一下!首先,排除法!你剛和公司打完架,所以暫時排除公司內部普通職員——除非你有‘打是親罵是愛’的特殊癖好,但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其次,匹諾康尼本地人?知更鳥小姐有哥哥了。你要是敢跟知更鳥在一起,星期日他絕對不會放過你,而且氣場不太對……難道是哪個我們冇注意到的憶者?或者……是那個總在的鐘表小子?等等他好像不是人……”
他的思維已經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星際高速路上狂奔:“難道是其他星神的令使?毀滅那邊畫風不對,存護太嚴肅,智識……你跟墨提斯有仇。歡愉的同僚?花火?不不不那太恐怖了,屬於宇宙級災難……巡獵?你跑得夠快嗎?豐饒?這組合聽起來有點養生……”
他摸著下巴,眼神越來越亮,突然打了個響指,“我知道了!是不是「神秘」那邊的?你們令使之間是不是有什麼我們凡人不懂的吸引力法則?比如命途波長共鳴之類的?”
“咳咳。”姬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放下茶杯,掩唇輕咳兩聲,但眼角的笑意和那絲尚未完全褪去的驚訝清晰可見,“這可真是……今天最出人意料的‘坦白’了。看來我們的拉斐爾,在個人事務上也頗具「開拓」精神。”
瓦爾特·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沉穩,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長輩般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戀愛是個人自由。不過,對方是否瞭解你的……一些特殊情況?以及,是否值得信任?”
他的問題依舊理性而關鍵。
丹恒沉默了片刻,言簡意賅:“恭喜。”但微微挑起的眉梢顯示他也在思考各種可能性。
帕姆終於把果汁壺放下了,它用小爪子拍了拍胸口,好像才順過氣來:“帕……帕姆也被嚇了一大跳帕!拉斐爾乘客,談戀愛是好事帕!但是、但是……”
它的小腦袋晃了晃,圓眼睛裡滿是好奇:“對方對你好嗎?會給你做好吃的嗎帕?”
三月七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點神,但八卦之魂燃燒得更旺了。她湊近拉斐爾,眼睛閃閃發亮,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問:“快說說嘛!是怎麼認識的?是不是特彆浪漫的邂逅?在盛大的舞台上?還是在危險的冒險中?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麵對瞬間炸鍋的眾人和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一道道混合著震驚、好奇、關切、好笑(主要來自穹的天馬行空)的灼熱目光,拉斐爾感覺自己剛纔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正在飛速蒸發。他脖頸都泛起了粉色,原本蒼白的膚色透出紅暈。
“是、是在匹諾康尼期間……關係變得明確的。”他聲音發緊,“對方…你們見過,但可能有一點過節。也不是憶者。”
“總之…他過會兒就來。”拉斐爾終於是低下了頭。
拉斐爾那句“他過會兒就來”的話音落下,觀景車廂陷入了一種新的、微妙的寂靜。眾人的表情從震驚逐漸轉變為一種混合著好奇、期待和些許緊張的複雜情緒。
穹扶著拉斐爾肩膀的手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溜圓:“過、過會兒就來?!現在?在列車上?……啊不是,見同伴?!”
他猛地鬆開手,像個警惕的哨兵一樣再次掃視車廂,甚至趴到觀景窗上往外看:“不會已經在了吧?藏在哪兒?他有隱身技能嗎?還是說……”
他狐疑地看向拉斐爾。
“你其實已經金屋藏……藏人了?”
三月七捂住嘴,眼睛興奮地眨巴著:“所、所以我們現在就要見到本尊了?!天啊,我一點心理準備都冇有!他性格怎麼樣?會不會很嚴肅?我要不要表現得更穩重一點?帕姆!帕姆!我們是不是該把這裡再收拾一下?”
她開始手忙腳亂地整理沙發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帕姆也緊張起來,小爪子不安地搓著圍裙邊:“現、現在嗎?這麼突然帕?帕姆這就去準備茶點和飲料帕!”說著就要邁著小短腿衝向餐車。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拉斐爾把頭埋進了手臂裡。
“彆低頭,王冠會掉,不要哭,壞人會笑。”穹繼續唸叨著,但語氣已經變成了興奮的催促,“所以到底是哪位神仙啊?給點提示嘛!是不是我們絕對想不到的人?”
拉斐爾被各種目光和問題包圍,臉上熱度未退,剛想開口說什麼,試圖讓氣氛彆這麼緊繃——
“拉斐爾,彆忘了正事。”一道平靜無波、彷彿自帶混響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觀景車廂內響起。
“欸?墨提斯先生?”三月七循聲望去,看到那熟悉的投影再次浮現。
“你???!!!”
穹更多是震驚,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拉斐爾。
墨提斯的投影清晰而穩定,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金色的眼眸掃過車廂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臉頰泛紅、略顯狼狽的拉斐爾身上。
“看來我打斷了一些私人談話。”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幾分隔閡感,“合作,彆忘了。還有你,穹長模擬宇宙模塊的調試數據你快點測。黑塔催得急。”
他手腕一翻——儘管是投影,動作卻清晰無比——一塊泛著柔和內斂光芒的深藍色晶石被“拋”了出來,劃過一道弧線,落向拉斐爾。
拉斐爾下意識接住,觸手冰涼,蘊含著穩定而強大的虛數能量——正是極其稀有的“亞太晶石”。
墨提斯的聲音接著傳來,平淡的調子說出的話卻讓拉斐爾差點把晶石扔出去:“……順便,新婚快樂。”
拉斐爾握著晶石,整張臉瞬間漲紅,捏著晶石的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他瞪著投影,咬牙切齒:“……你、到、底、從、哪、聽、來、的?!”
墨提斯的投影似乎幾不可察地歪了下頭:“經過邏輯推演,結合你此刻的生物電反應與社群氛圍,得出概率最高的結論。不必感謝我的分析。”他說完,身影開始迅速變淡、消散,彷彿真的隻是來送個東西,“告辭。”
隨著投影徹底消失,觀景車廂內再一次恢複了寂靜,但氣氛比剛纔更加古怪了。
“新、新婚……快樂……?”三月七呆呆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猛地轉向拉斐爾,眼睛裡的光芒幾乎要實體化,“墨提斯先生也知道了?!所、所以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拉斐爾你動作也太快了!我們連人都還冇見過!”
穹則是一副恍然大悟又夾雜著羨慕嫉妒的表情:“原來智識令使也八卦……不,是進行概率推演!”他眼一轉,思維再次跳躍到不可思議的方向,“連墨提斯都知道還送了‘禮物’……對方肯定不是一般人!至少是能引起智識命途關注的人物吧?墨提斯還和黑塔女士一起搞模擬宇宙……”他的眼睛驟然迸發出璀璨的光芒,彷彿看到了無窮的星瓊在向他招手,“要、要是拉斐爾的對象真是這個級彆的大佬……那、那豈不是意味著,獎勵會加碼?通關會不會有額外星瓊?!”
他完全陷入了對福利的美好憧憬,差點手舞足蹈起來。
瓦爾特無奈地歎了口氣,推了推眼鏡:“這位的令使,表達‘祝福’的方式還真是……彆具一格。”他看向拉斐爾手中那塊價值連城的亞太晶石,又看了看拉斐爾複雜的神色,決定暫時不深究這個用詞。
丹恒保持著沉默。
帕姆小心翼翼地湊近,仰頭看著拉斐爾:“拉斐爾乘客……他,是在恭喜你?雖然方式有點奇怪帕……”
拉斐爾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情,將亞太晶石幾乎是“燙手”般地收好。他剛想解釋墨提斯純粹是在用他的方式添亂——
就在這時,列車內部通訊器傳來了溫和的提示音,緊接著是帕姆設定的、用於訪客通報的機械語音:
“檢測到未登記訪客信號。訪客身份識彆: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石心十二人’——砂金。已獲得臨時登車許可。預計三十秒後抵達觀景車廂連接廊橋。”
“……”
“……”
“……”
“……”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的死寂。
穹臉上對星瓊的幻想笑容僵住了,逐漸轉變為一種混合著“果然是他”和“這下樂子大了”的複雜表情。三月七捂著臉的手緩緩滑下,嘴巴張成了“O”型,看看拉斐爾,又看看氣密門,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砂金?那個不久前纔在匹諾康尼交手過的公司高管?
所以說現在關係冇這麼僵了吧……
瓦爾特的眼鏡片反著光,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在快速評估這位“訪客”此刻到來的意圖與影響。姬子端起咖啡杯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露出一個略帶深意的微笑。帕姆頭頂的耳朵緊張地抖了抖,小身子下意識地站直了,進入了“接待重要訪客也可能是麻煩人物”的狀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拉斐爾身上,這次裡麵的情緒複雜多了——震驚、疑惑、警惕、好奇。
拉斐爾閉著眼睛,一手扶額,另一隻手無力地揮了揮,算是默認,低聲快速說了一句:“……他這次是私人身份。”
三十秒的時間,在極度詭異和略顯緊繃的安靜中度過。
氣密門伴隨著輕微的泄壓聲,平穩地向兩側滑開。
門外廊橋的光線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砂金走了進來,步伐不疾不徐。
他換下了一身標誌性的華麗裝扮,此刻穿著一套剪裁極為合體、麵料考究的白色西裝,顯得正式而低調,隻有領帶夾和袖釦上鑲嵌的細小寶石隱約流光。
在穹飛速運轉的腦補小劇場裡,或許會閃過“穿著高定西裝的公司精英,眼神三分評估三分算計四分商業微笑,準備來談一筆關於他們同伴的大生意”之類的畫麵。
但現實似乎要更……家常一點?
“希望我冇遲到?”砂金的聲音響起,語調比以往在談判桌上聽到的要柔和許多,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和?他目光掃過車廂內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在丹恒和瓦爾特身上略微停頓,微微頷首致意,態度顯得禮貌而謹慎。
然後,他纔將視線完全落在拉斐爾身上,三重瞳中的笑意真切了些,但同時也閃過一絲關切,似乎在用眼神詢問‘你還好嗎?’。
他走到拉斐爾身邊,距離保持在一個親近但不過分親密的程度,然後轉向列車組的大家。
“冒昧打擾。”砂金開口語氣誠懇,“不才砂金。這次來是以拉斐爾愛人的身份。”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詞,看了一眼耳尖又開始泛紅的拉斐爾,嘴角彎起的弧度自然了許多。
“之前在一些場合可能讓大家有些誤會與不太愉快的回憶。我為此感到抱歉。”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砂金看向姬子和瓦爾特:“我知道這很突然,也明白各位的顧慮。但我保證,我珍視拉斐爾,也尊重他與各位的羈絆,以及星穹列車的一切。如果……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話,我希望有機會能彌補之前的印象,以一個更合適的身份。”
三月七看看砂金,又看看拉斐爾,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態度很好嘛!穹則摸著下巴,腦內小劇場已經演到了“公司高管為愛低調轉型,登門拜訪力求名分”的劇情。
拉斐爾看著砂金這副堪稱“老實”的模樣,再瞥了一眼同伴們各異的神色,終於忍不住,偏過頭,極輕地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