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砂金抵達了一切的起點——茨岡尼亞。
無垠的黃沙在夜色下延展,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洋,一直蔓延到視野的儘頭,與天幕上那條橫貫天際、璀璨奪目的銀河相接。萬籟俱寂,隻有微風拂過沙粒的細微聲響。空氣清冷,帶著沙漠特有的、乾淨而荒蕪的氣息。
就在一座柔軟的沙丘之巔,那個年幼的伊利亞斯,正抱著膝蓋,安靜地坐在那裡。他仰著小臉,全心全意地凝視著浩瀚的星空,那雙純粹的藍紫色眼眸中,倒映著億萬星辰的溫柔光輝,充滿了對未知宇宙最本真的好奇與嚮往。他那對稚嫩的、顏色淺淡的耳羽,在微涼的夜風中敏感地輕輕顫動,彷彿在捕捉著星語。頭頂上,那圈屬於天環族的、象征著靈性與連接的天環,正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光暈,如同他此刻未經玷汙的靈魂。
他還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不知道這片美麗的星空下,即將上演的離彆與苦難。此刻的他,隻是這片古老沙海與璀璨星空之間,一個純淨無暇的、做著關於英雄與遠方美夢的孩子。
砂金一步步走近,腳下的沙粒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緩緩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在小伊利亞斯身邊蹲下,生怕自己的一絲聲響,會驚擾了這片暴風雨前最後的、珍貴無比的寧靜。
小伊利亞斯似乎感覺到了身邊氣流的細微變化,他有些疑惑地轉過頭。當看到砂金時,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並冇有恐懼,隻有純粹的好奇,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衣著奇特、眼神裡盛滿了複雜情緒——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悲傷,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的大哥哥。
“你在看星星嗎?”砂金開口,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如同最溫柔的夜風拂過沙丘,生怕吹散了眼前的幻影。
“嗯!”小伊利亞斯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瞬間綻放出毫無陰霾的、如同沙漠中綻放的星粟花般純淨的笑容。“父親說,星星上住著開拓的英雄,他們坐著好漂亮好漂亮的列車,在星海裡旅行,會幫助所有需要幫助的人!”他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和毫無保留的信任。
砂金的心被這笑容和話語狠狠刺痛,如同被最鋒利的冰棱貫穿。他知道這夢想的美好,更知道這夢想之後緊隨的、近乎殘酷的現實。
他深深地望著眼前的孩子,眼中翻滾著數百年的痛楚、憐惜與一種跨越了時空的、不容動搖的決絕。他緩緩地、鄭重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小伊利亞斯的麵前。這是一個毫無威脅的、純粹的、帶著誓約意味的邀請。
“也許,他們已經在路上了。”砂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鋼鐵般的堅定,“但在那之前,前麵的路可能有點黑,讓我先握住你的手,好嗎?我陪你一起走。”
小伊利亞斯歪著頭,淺金色的髮絲在星光下泛著微光。他看了看砂金那雙彷彿蘊藏著無數故事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那隻伸向他的、骨節分明的手。他似乎在權衡,在判斷。眼前這個陌生的大哥哥,眼神裡有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但那其中的真誠與……一種深沉的保護欲,卻清晰可辨。
他猶豫了一下,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又緩緩鬆開。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慢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自己那隻小小的、帶著孩子特有柔軟和溫度的手,輕輕地、信任地放在了砂金寬大的掌心之中。
在兩手相觸的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強大的力量,彷彿積蓄了千萬年的星光,自砂金的靈魂深處轟然爆發!它順著兩人緊密相貼的掌心,化作一道奔騰不息的光流,不再是順著時間,而是以一種決絕的姿態,逆著時間的洪流,洶湧地、勢不可擋地向著未來、向著所有破碎的節點奔湧而去!這道光流中,蘊含著最初的信任、最純粹的星光、以及砂金傾儘所有賭注的拯救意誌!
“抓緊我!”砂金低吼一聲,用儘全力回握住那隻小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試圖帶著這孩子,沿著這股力量開辟的通道,逆流而上,將這份最初的溫暖與完整,強行帶回那個破碎的未來!
他們開始急速向後飛馳,時間的景象在周圍瘋狂倒流、扭曲。
然而,就在這股力量即將貫通所有時空傷痕的刹那——
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屏障,如同宇宙本身的法則,帶著冰冷的、絕對的意誌,驟然出現在時間的脈絡之中!它並非實體,卻比任何物質都更加堅固,它代表著“已發生的曆史不可更改”的鐵律。
“砰——!”
一聲沉悶的、作用於靈魂層麵的巨響炸開!
那緊握的兩隻手,在這無可抗拒的巨力衝擊下,被硬生生地、殘酷地震開!
“不——”
砂金髮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呐喊,他能感覺到那隻小小的、溫暖的手正一點點從他死死攥住的指間滑脫。他用儘了靈魂中每一分力量想要留住,指甲幾乎要掐入自己的掌心,試圖對抗那冰冷的法則。
但屏障的力量是絕對的。
最終,那一絲微弱的連接,還是徹底斷裂了。
小伊利亞斯帶著些許茫然和無措的身影,在他眼前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重新被定格在那片茨岡尼亞的星空之下,彷彿剛纔的一切交集都隻是一場短暫的夢。
砂金的手依然僵硬地伸向前方,掌心空落落的,隻殘留著一絲轉瞬即逝的、屬於孩童的溫暖觸感,以及被強行撕裂連接的、靈魂深處的劇痛。
——他失敗了。
他冇能將最初的光直接帶回去。
砂金跌坐在地上,也多虧身下是細軟的黃沙。
“等等,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