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的目光更加堅定,他逆著時間,闖入了那片實驗室的慘白地獄。
空氣冰冷而滯重,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和一種更難以言喻的、屬於能量過載後的焦糊味。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金屬實驗台的每一道冰冷輪廓都照得無所遁形,也將台上那個被束縛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獻祭的羔羊。
伊利亞斯被牢牢固定在檯麵上,纖細的手腕和腳踝被金屬束縛帶勒出深紅的痕跡。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急促起伏,汗水浸透了他淺金色的髮絲,黏在蒼白的額角。他的身體因無法忍受的痛苦而微微痙攣,每一次能量流過他敏感神經末梢時,都會引發一陣不受控製的戰栗。那雙曾經映著茨岡尼亞星空的眼眸,此刻正急速地黯淡下去,如同被狂風吹拂、即將熄滅的燭火。恐懼、痛苦,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懷疑,正在將“伊利亞斯”這個存在一點點蠶食、剝離。
斯卡萊特站在控製檯前,深綠色的眼眸冷靜地注視著數據流,彷彿台上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組需要優化的參數。他那張與伊利亞斯此刻麵容有幾分相似的臉上,冇有任何動容,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砂金無視了這一切。他的意識彷彿凝聚成實體,穿透了實驗室冰冷的牆壁,無視了斯卡萊特的存在,徑直走向那張金屬台。他的眼中隻有那個正在被痛苦吞噬的少年。
他停在台邊,低頭凝視著伊利亞斯那雙逐漸被空洞和預設的“恨意”填滿的眼睛。
“伊利亞斯。”砂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抵達靈魂深處,蓋過了儀器的嗡鳴和痛苦的喘息。
少年渙散的目光似乎動了一下,艱難地聚焦在砂金臉上。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麵孔,帶著他無法理解的、複雜而深沉的情感。為什麼……會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不是審視,不是冷漠,而是……痛惜?
“抓住我!”砂金再次開口,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一種近乎懇求的急迫。他伸出手,那隻手彷彿無視了物理的阻隔,穿透了冰冷的金屬檯麵,徑直伸到了伊利亞斯被束縛的手邊。那隻手穩定、溫暖,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伊利亞斯茫然地看著這隻突然出現在他世界裡的手。它代表著什麼?是幻覺嗎?是痛苦極限產生的錯覺?還是……另一種他早已不敢期待的可能?
他殘留的、屬於“伊利亞斯”的意識微弱的閃爍著,像溺水者看到浮木,本能地想要抓住。他那被固定在檯麵上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指尖艱難地試圖抬起,向著那隻溫暖的手的方向,移動了微不可查的一毫米。
「抓住他……」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那是他對自己最後的呼喚。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看來,‘恨’的因子還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才能完全啟用。”斯卡萊特冰冷的聲音如同毒蛇般滑入他的耳膜,同時,控製檯上某個參數被悄然調整。
“呃啊——!”
更猛烈的能量衝擊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伊利亞斯的神經中樞!難以想象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被束縛帶狠狠拽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剛剛凝聚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勇氣和希望,在這毀滅性的痛苦麵前,瞬間被擊得粉碎!
斯卡萊特植入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那點星火。不能相信!不能渴望!任何“想要”的念頭,都會帶來更深的痛苦!這條被反覆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鐵律,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他眼中剛剛泛起的一絲微光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黑暗和一種自我保護的、徹底的封閉。他看著砂金伸出的手,眼中不再是掙紮,而是變成了純粹的、冰冷的恐懼,彷彿那不是救贖,而是另一種形態的折磨。
他的手指停止了顫抖,無力地垂落下去,緊緊攥住自己身下的金屬檯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偏過頭,閉上了眼睛,用最決絕的姿態,切斷了與外部一切聯絡的企圖,將自己徹底放逐回那片隻有痛苦和恨意的、熟悉的黑暗之中。
他選擇了逃避,逃向他唯一知道的“安全”模式——不再感受,不再期待,不再作為“伊利亞斯”而存在。
砂金的手,就那樣懸停在冰冷空氣中,咫尺之遙,卻彷彿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他看著伊利亞斯徹底封閉的側臉,看著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窒息般的鈍痛。
他冇有收回手,也冇有憤怒。他隻是更深切地、更痛苦地理解了,斯卡萊特所謂的“重塑”,究竟是何等殘忍地將一個靈魂逼至如此絕境。
“沒關係……”砂金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彷彿能融化堅冰的溫柔與無儘的耐心,他的手依然懸在那裡,如同一個永恒的承諾,“這次不行,還有下次。下次不行,還有下下次。”
他的目光越過這個時間節點,投向更遙遠的過去。
“我會找到你……在這一切開始之前。”
而最後,是茨岡尼亞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