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後了,我要上學…)
這裡的喧囂與地牢的死寂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窒息。巨大的環形空間內,懸浮的全息投影交替展示著各種稀有商品的資訊,空氣中混合著來自千百個世界的香料、臭氧、以及一種刻意營造的、掩蓋本質的甜膩熏香。
衣著各異的買主們坐在層層升起的、帶有獨立遮蔽力場的包廂內,他們的麵容模糊,隻有出價時亮起的號碼牌顯示著他們的存在。一種冰冷的、高度資本化的秩序統治著這裡。
砂金立於高處,俯瞰著下方燈火輝煌的主展台。阿法洛維斯的力量將他與這個喧鬨又隔絕的世界恰到好處地隔開。
“諸位尊貴的客人,接下來這件拍品,編號E-77,來自邊緣星係茨岡尼亞-IV,是當地已消亡的喀露伊-埃維金族群的後代。”拍賣師的聲音經過擴音和修飾,帶著一種非人的悅耳,卻又毫無感情,“經過初步基因測序,確認其血脈純淨度極高,蘊含未被完全記錄的靈能潛質。其生理特征——罕見的淡藍髮色與星雲瞳眸,亦具有極高的收藏與觀賞價值。”
『其實很普通,東拉西扯這麼多東西來提高他的價值…』
展台的燈光驟然聚焦,一個透明的圓柱形力場囚籠從下方升起。籠中,伊利亞斯蜷縮在角落。
他穿著一套過於寬大的、毫無特色的灰色囚服,襯得他更加瘦小。淡藍色的長髮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枯死的苔蘚。他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起,隻露出小半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纖細的腳踝上套著發出微弱能量光芒的抑製器鐐銬。他像一尊被遺棄在博物館角落、蒙塵的古代瓷偶,脆弱,易碎,與周圍高科技的、冷酷的環境格格不入。
“起拍價,三百塔利亞信用點。”拍賣師報出的價格,遠非卡提卡那種地方黑市可比。
『溫馨提示,摺合為二十塔安巴。』
短暫的沉默後,競拍開始了。號碼牌在昏暗的包廂區無聲地亮起,價格通過冰冷的電子音和全息投影上的數字跳動來顯示。
“三百二十。”
“三百五十。”
“四百。”
出價平穩上升,大多是些匿名的收藏家,或是某些尋求“特殊基因樣本”的研究機構代表。
當價格攀升到六百信用點時,一個位於頂層、始終暗著的包廂,其號碼牌第一次亮起,一個經過處理的、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通過擴音器傳出:
“一千。”
一次性的大幅加價讓場內出現了一絲微弱的騷動。幾個原本有意向的買家選擇了放棄。
然而,競爭並未結束。另一個方向,一個號碼牌緊隨其後亮起,出價者的形象並未完全隱藏,全息投影勾勒出一個慵懶地靠在座椅上、穿著華麗複古服飾、指尖縈繞著一縷奇異能量流光的男性輪廓,他並未使用變聲器,帶著笑意的、清朗的聲音響起:
“一千五百。”
頂層包廂的合成音再次響起,冇有絲毫猶豫:“兩千。”
“兩千五百。”華麗男性輕鬆加價,彷彿隻是在玩一個無關痛癢的遊戲。
“三千。”
“四千。”
價格以驚人的幅度跳躍,全場寂靜,隻剩下電子報價聲和那兩個包廂的角逐。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稀有奴隸”的正常價值,更像是一場財力與意誌的較量。
『其實不超過1萬信用點?』
最終,當頂層包廂報出“六千塔利亞信用點”這個天文數字時,那個華麗的男性輪廓聳了聳肩,做了一個“你請便”的手勢,不再出價。
“六千信用點!成交!”拍賣師的聲音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恭喜編號V-07的尊貴客人!”
圓柱力場囚籠緩緩下降。很快,兩名身著統一製服、麵無表情、顯然是專業處理人員的助手,通過專用通道將伊利亞斯帶離了展台。他們動作精準、高效,冇有任何多餘的情感,如同在搬運一件精密儀器。
伊利亞斯自始至終冇有抬頭,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任由擺佈。他被帶入一條通往VIP區域的封閉通道,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看,這就是“價值”在更高維度的體現。』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幽幽響起,『在這裡,他連“聖子”的噱頭都不再需要,僅僅作為“稀有樣本”和“收藏品”本身,就足以讓人一擲千金。從一個星球的祭壇,到整個星係的拍賣場,他的墜落,永無止境。』
周遭拍賣場的喧囂與炫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冰冷的黑暗再次包裹住砂金的感知。阿法洛維斯的話語卻清晰地在虛無中迴盪,帶著一絲玩味,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之後,他確實被那個藏頭露尾的傢夥買走了。』阿法洛維斯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回憶某個有趣的細節,『過程並不愉快。被關在狹窄的運輸艙裡,跨越星海,抵達一個完全陌生的星球,一個裝飾華麗卻冰冷的牢籠。他的新“主人”,那個喜歡用合成音掩蓋真聲的傢夥,似乎更熱衷於“收藏”而非“使用”。』
砂金沉默地聽著,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那幅畫麵。
『但收藏家總有疏忽的時候,尤其是麵對一個看似已經完全麻木、失去爪牙的“藏品”。』
『買下他不到兩個月……具體是第四十七個標準日,機會來了。他的“主人”在一次酒後,或許是心血來潮,想近距離欣賞這件“藏品”的睫毛顫抖的模樣,俯身湊近,解開了他一隻手鐐的瞬間——』
短暫的停頓,彷彿為了強調那一刻的決絕。
『他用那根之前偷偷掰斷、藏在手銬下的合金餐叉殘片,精準而狠厲地刺穿了對方的頸動脈。速度很快,甚至冇給對方發出警報的機會。血噴了他一臉,溫熱粘稠。』
砂金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他並非震驚於殺戮本身,而是……
『就像他後來,在某個安全屋的昏黃燈光下,一邊替你包紮傷口,一邊看似隨意地告訴你的那樣:“當獵物以為你徹底屈服,放鬆警惕湊近的刹那,就是最好的機會。武器不一定要多厲害,但一定要出其不意,而且要快。”』
『要不然,你以為他為何對這類絕境反殺的手段如此……輕車熟路?每一招,都是從地獄裡爬出來時,刻在骨頭上的教訓。』
「……」
砂金在沉默中握緊了拳。那些話語,那些技巧,他太熟悉了。那是拉斐爾在無數個夜晚,用平靜無波的聲音,一點點灌輸給他的、在黑暗世界中活下去的資本。他從未深究過這些“經驗”背後,究竟浸透著多少鮮血與絕望。
『一脈相承的生存哲學,對不對?』阿法洛維斯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意味,『從他用一根餐叉掙脫第二個枷鎖,到後來他將這些染血的“智慧”傾囊相授於你……這命運的軌跡,是否令人唏噓?』
砂金依舊沉默,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這並非他所知的、那個後來總是帶著溫和疏離麵具的拉斐爾。這是被逼到絕境、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雙手染血的倖存者。
而他,砂金,竟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這份由痛苦和殺戮鑄就的“遺產”。
「我發現,」砂金終於開口,聲音在意識的層麵傳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自從我答應你見證這一切之後,你的話就格外的多。」
『啊…是嗎?』阿法洛維斯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流露出一種近乎無辜的恍然,『或許……是被這具身體原主那漫長而“豐富多彩”的記憶影響了吧。畢竟,吾與他曾緊密相連,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說話方式,偶爾也會滲透過來。他平常不就時常是這種……帶著點拐彎抹角、惹人心煩的調調嗎?』
「……」
砂金的第二次沉默,比之前更加深沉。
黑暗開始湧動,新的場景正在醞釀。砂金知道,下一段更加黑暗、更加接近“罪人”本質的記憶,即將展開。而這一次,他將帶著對“傳承”二字那沉甸甸的全新理解,去目睹那雙曾緊握餐叉殘片、沾染奴隸主鮮血的手,如何一步步塑造出未來的拉斐爾。